第195章 心死了!兒子死後,母親瞬間氣絕!
徐妙雲聞聲,從方才那片刻的出神中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流連在窗外漸漸散去卻餘韻未消的人潮與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只是覺得,眼下這般景象,真好。百姓雖各有生計艱辛,卻能有此閒暇歡聚一堂;」
「士子們心懷凌雲志,藉此佳節一抒胸臆;國朝初定,萬象更新。這般光景,便是太平年月該有的模樣。」
馬淳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穩定,「陛下勵精圖治,重開科舉廣納賢才,正是為了天下長治久安。往後只要吏治清明,百姓勤耕,士子向學,日子總會越過越好。」
「嗯。」徐妙雲回握住他的手,心底那點因湖陽村景象而殘留的沉重,似乎也被眼前這鮮活喧鬧的盛世圖景沖刷得淡了些。
此時,河面上的競逐已至最激烈的關頭。
紅色的應天府龍舟與青色的蘇州府龍舟幾乎並駕齊驅,船頭激起的白浪在夕陽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鼓聲、號子聲、兩岸震耳欲聾的吶喊助威聲交織在一起,將氣氛推向最高潮。
就在距離終點線僅有十餘丈時,紅色龍舟上的鼓點驟然加密,如疾風驟雨,划槳的漢子們齊聲爆發出近乎嘶吼的號子,臂膀上肌肉虬結,木槳入水更深,頻率更快,整艘船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向前推去!
最終,在兩岸如雷的歡呼與無數士子激昂的吟誦聲中,紅色龍舟的龍頭以微弱的優勢率先撞斷了終點處橫牽的彩綢。
河岸上瞬間沸騰!百姓們拍手跺腳,歡呼雀躍;士子人群中更是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與議論。
「壯哉!應天威武!」
「雖敗猶榮,蘇州兒郎亦是好樣的!」
更有才思敏捷者,當即高聲吟哦:「鼙鼓動地舟如箭,劈波斬浪氣如虹。端陽競渡酬壯志,他日金榜亦爭雄!」
引來周遭一片叫好與應和。
不少士子紛紛掏出隨身紙筆,就著欄杆或同伴的後背,迫不及待地將眼前盛景與胸中澎湃記錄下來,這不僅是端陽見聞,或許亦是未來鄉試場上一篇錦繡文章的腹稿。
徐增壽看得激動,一巴掌拍在欄杆上,旋即又有些悻悻:「唉,還是讓應天府拔了頭籌!我看蘇州府後程發力那般猛,還以為能翻盤呢。」
徐輝祖倒是看得開,笑著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勝負兵家常事,競渡亦然。你看這兩岸士民,誰又真箇計較那毫釐勝負?大家樂的是一份熱鬧,一份齊心協力的精神氣。」
「尤其是這些士子,藉此盛景激盪文思,抒懷言志,於他們而言,今日所見所感,怕比龍舟勝負本身更有價值。」
此時,有衙役模樣的人乘著小舟,將代表優勝的錦旗和彩頭。幾壇貼著紅紙的雄黃酒和若干匹彩緞,頒給紅色龍舟的隊員。
隊員們雖然疲憊,卻個個紅光滿面,高舉木槳接受眾人的祝賀。
蘇州府的隊員亦上前道賀,雙方雖汗流浹背,卻氣氛融洽,互相拍著肩膀,約定來年再戰。這幅景象,更添幾分端陽佳節的和樂氣象。
日頭西斜,絢爛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際,也鋪滿了大半條秦淮河。
比賽的熱潮漸漸平息,擁擠的人群開始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散去。
許多士子仍意猶未盡,或繼續流連河岸,欣賞落日餘暉下的秦淮煙波;
或三五成群,尋那街邊食肆酒館,要一壺清茶、幾碟小菜,繼續高談闊論,縱論古今,暢想前程。
徐達見天色已晚,家人面露疲色,便道:「熱鬧看夠了,咱們也尋個清淨地方歇歇腳,喝口茶,用了晚飯再回府。」
他熟知這一帶,領著眾人進了離河岸不遠、頗為雅致清靜的「望江樓」。掌柜的顯然認得這位聲名赫赫的國公爺,連忙親自引著上了二樓一處寬敞的臨河雅間。
推開雕花木窗,秦淮晚風帶著水汽與遠處隱隱的喧囂拂面而來,甚是舒爽。
丫鬟們手腳麻利地擺上香茗、四色精巧茶點,並幾碟清淡適口的佐茶小菜。
謝氏捧著溫熱的茶盞,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和河上往來如織的遊船畫舫,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今日這端陽,過得真是熱鬧又舒心。往年雖也賽龍舟,卻少見這般多讀書人齊聚,吟詩作賦,談笑風生,到底是不一樣了。科舉重開,給這京城添了多少文氣與朝氣。」
徐妙錦依在徐妙雲身邊,小口吃著小吃,聞言用力點頭:「嗯!那些哥哥們念詩真好聽!我以後也要學作詩!」
她今日玩得盡興,此刻興奮勁稍過,便開始有些眼皮打架,手裡還無意識地捏著徐妙雲給她買的那個繡著「蟾宮折桂」紋樣的香囊。
徐輝祖笑著摸了摸妹妹的頭:「好,回頭讓先生好生教你。不過今日最難得的,是見天下士子心向朝廷,氣象一新。父親常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如今武備已靖,正當大興文教,選拔良才,共襄盛世。」
馬淳坐在窗邊,目光掠過窗外沉入暮色的秦淮河。
河面倒映著兩岸漸起的燈火與天際最後的霞光,遊船歌聲隱隱飄來,間或還能聽到某處酒樓中士子們尚未平息的爭論與笑語。
耳邊似乎還迴蕩著白日的鼓聲、號子與那些或激昂或雋永的詩句。
湖陽村十日緊繃的神經,在這片繁華安逸中慢慢鬆弛下來,卻又在心底某個角落,烙印著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潮濕的村莊、病痛的面容、質樸的感激與生死別離的沉重。
這便是他所處的時代,一面是逐漸走向穩固與繁榮的帝國中樞,另一面則是廣袤土地上無數仍在為生存掙扎的普通百姓。
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多救一人,多盡一份心力。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天色轉為靛藍,星辰漸顯。
一家人用過簡便卻可口的晚飯,見徐妙錦已困得東倒西歪,便起身下樓回府。
車廂內,徐妙錦早已在徐妙雲懷中沉沉睡去,手裡還鬆鬆地攥著那隻香囊,小臉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恬靜可愛。
徐妙雲輕輕調整姿勢,讓妹妹靠得更舒服些,又拉過一件薄毯為她蓋上,動作溫柔細緻。
馬淳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妻子被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火照亮的側顏,那眉眼間的溫婉與堅韌,在經歷了湖陽村的艱辛與今日的歡愉後,似乎更添了一種沉靜的力量。
車廂內瀰漫著淡淡的艾草香氣和徐妙雲身上清雅的馨香,令人心神安寧。
湖陽村的疫情已然控制,系統積分穩步增長;
端陽佳節與家人共度,見證盛世初景;愛妻在側,家人安康。
於公於私,此刻都堪稱一段寧靜美好的時光。
馬淳心中那根因穿越、因知曉部分歷史軌跡而時常緊繃的弦,也在此刻微微放鬆。
然而,命運的波瀾與世間的苦難,往往並不因個人的片刻安寧而止歇。
……
五月初七,端陽節的熱鬧氣息猶在街頭巷尾殘留,空氣中仿佛還能嗅到昨日菖蒲艾草與粽葉的余香。
但天公似乎有意為前兩日的喧鬧降溫,從清晨起,鉛灰色的雲層便沉沉地壓了下來,午後又淅淅瀝瀝地飄起了雨。
到了傍晚時分,雨勢轉大,不再是綿綿細雨,而是成了嘩嘩作響的急促雨線,敲打著瓦片、地面和一切裸露的物事。
將前兩日積澱的塵土與喧囂徹底澆熄,只留下滿世界的濕冷與孤清。
天色在雨幕中早早晦暗下來,醫館內已點起了燈。
馬淳正在整理白日裡不多的幾個病患脈案,徐妙雲則在裡間核對藥材帳目,李二拿著抹布擦拭著被雨氣浸潤得有些發潮的藥櫃。
窗外的雨聲單調而持續,襯得醫館內格外安靜,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油燈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就在這近乎凝固的寂靜里,一陣異於雨聲的、沉重而拖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門外雨簾織就的屏障,最終停在了醫館的門檻之外。
那腳步虛浮踉蹌,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力氣,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
李二最先警覺,放下抹布走到門邊。
燈籠的光暈透過門縫和窗紙,斜斜地鋪出去一小片昏黃,勉強照亮了門檻外方寸之地。
光影里,矗立著兩個幾乎被雨水澆透、輪廓模糊的人影,像兩株在狂風暴雨中行將傾折的枯樹。
男人的身形原本應該算是高大,此刻卻佝僂得厲害,仿佛背上壓著無形的千鈞重擔。
他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短衫完全濕透,緊貼在嶙峋的脊背上,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渾濁的水漬。
透過濕透的薄衫,甚至能清晰看到他肩胛骨和脊椎一節節凸起的輪廓,瘦得驚人。
他背上,用數道粗麻搓成的、磨得發亮發白的布帶,牢牢縛著一個更瘦小的身軀。
那孩子蜷縮著,腦袋無力地靠在男人頸側,細弱的手臂和腿腳軟軟地垂落下來,隨著男人的喘息微微晃動,了無生氣。
緊挨著男人的婦人,半邊身子也濕透了,頭髮被雨水打成綹,緊貼在蒼白浮腫的臉頰和額頭上。
她一手死死抓著男人臂膀的衣物,似乎藉此獲得一點支撐,另一手則徒勞地試圖為孩子遮擋些風雨。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眼睛,紅腫得幾乎只剩兩條細縫,眼眶周圍是深重的青黑色,眼神空洞而絕望,卻又在望向醫館門內光亮時,燃起一絲微弱的、瀕臨熄滅的希冀火苗。
「馬……馬神醫……」男人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乾裂,被風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求您……行行好……我們是打亳州……亳州來的……看看我家孩兒……求您了……」
「亳州?!」馬淳心頭劇震,手中毛筆「啪」地落在紙上。
他迅速起身。
亳州屬鳳陽府,在直隸西北方向,直線距離超過六百里,實際路途只會更遠更曲折!
這一家三口,是如何在這雨季,拖著病重垂危的孩子,一步一步挪到這京城來的?
「快!李二,幫忙抬進來!小心些!」馬淳聲音急促而不失沉穩,一個箭步衝到門邊,與李二一同伸手去接。
「妙雲!準備溫水、乾淨布巾,再熬一碗參湯,要濃一些的!」
他一邊吩咐,一邊協助那男人解開背上層層纏繞、已被雨水和汗水浸得冰冷的布帶。
布帶纏繞得極其緊密結實,有些地方甚至打了死結,顯然是為了長途跋涉中防止孩子滑落,但也昭示著這一路是何等艱辛。
男人顫抖著手,配合著馬淳和李二的動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知是冷,是怕,還是用力過度。
當最後一層布帶解開,那孩子被小心翼翼平放到李二早已鋪好的乾草席上時,醫館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那孩子看著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卻瘦小得如同八九歲的幼童。
身上幾乎看不見什麼肌肉,只剩下一層慘白髮灰、缺乏血色的皮膚,緊繃地包裹著清晰可見的骨架。
肋骨根根可數,鎖骨突出,手腕細得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他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被雨水濡濕,粘成一簇一簇,在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嘴唇抿得緊緊的,失了血色,嘴角卻奇異地帶著一絲近乎倔強的弧度。
馬淳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蹲下身,伸出三指,輕輕搭上孩子細瘦得驚人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皮膚觸感溫涼中透著一股不祥的虛冷。
指腹下的脈搏跳動極其微弱,滑而數,卻又沉取無力,如同風中殘燭,飄搖欲熄,分明是元氣大傷、精血耗竭、病邪深伏骨髓之象。
「怎樣……馬神醫……我兒他……」男人撲跪在草蓆邊,身體前傾,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馬淳的臉,聲音抖得不成調。
馬淳沒有立刻回答,眉頭緊鎖成川字。
他輕輕撥開孩子額前濕冷的碎發,指尖觸及的肌膚卻是一片異常滾燙,與四肢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
他又湊近些,仔細觀察孩子的面色、眼瞼,心不斷往下沉。
「病邪不在表,已深入髓海,沉屙日久,非一日之寒。」馬淳收回手,語氣沉重,「更兼長途跋涉,風雨侵擾,饑寒交迫,已然耗盡了最後一點根基元氣。
此刻已是……油盡燈枯之兆。」
「不……不會的……」婦人猛地搖頭,聲音尖細而破碎,「我的寶兒……他那麼乖……一路上都撐過來了……他說到了京城……找了神醫……就會好的……」
她說著,目光卻無法從孩子了無生氣的臉上移開,淚水再次無聲地洶湧而出。
「到底病了多久?起初是何症狀?」馬淳沉聲問,儘管心中已有不祥預感,但醫者本能讓他必須問清來龍去脈。
「三……三個月了,」男人努力平復著哽咽,斷斷續續地敘述,「開春……剛暖和那陣子……他突然說頭暈,沒精神……夜裡睡覺不安穩,有時會發低燒……喊著頭疼……」
「起初只當是讀書累了,或是著了風寒,」婦人接過話頭,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村里……村裡的郎中開了幾副發散風寒、安神的草藥……吃了不見好,頭痛越來越厲害,發作起來……疼得他在炕上打滾,撞牆……吐得天昏地暗……」
男人的拳頭攥得死緊,「他……他從小懂事要強……疼極了也咬著被角,不肯大聲哭嚎,怕我們聽了更難受……眼看著他一天天瘦下去,吃不下東西,走路都打晃……我們那兒的大夫都請遍了,藥吃了無數,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可……可就是不見好,反而……」
「後來,聽說鳳陽府城有個老大夫見識廣,」婦人喃喃道,「我們又背著孩子去了府城……那老大夫看了,直搖頭,說這病怪,他也沒把握,開了幾副貴的藥,讓我們回去吃著看……還是沒用……」
「再後來,有人提起來,說京城應天府小青村,有位馬神醫,是國舅爺,醫術通神,專治各種疑難雜症……我們就……就想著,無論如何,也得來試一試……」
他們的「試一試」,便是一場地獄般的跋涉。
變賣了家中所有稍微值錢的東西,甚至抵押了祖上傳下的幾畝薄田,湊了一筆盤纏,用一副簡陋的擔架抬著孩子上了路。
起初想走水路快些,偏遇上春季桃花汛,一段河道潰壩,船隻無法通行。
只好賣掉擔架,男人用最原始的背負方式,將孩子牢牢縛在背上,改走早路。
盤纏在昂貴的藥費和路費面前迅速耗盡。
男人沿途給人打短工——扛包、挖渠、幫人收莊稼,什麼都干;婦人也接過漿洗縫補的活計。
有時走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找不到活計,就只能低聲下氣地乞討。
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外,男人自己也染了風寒,高燒咳嗽,差點倒下,硬是靠著一點草藥和意志力,在破廟裡挺了幾天。
孩子就在這顛簸坎坷、飢一頓飽一頓的土路上,一次次在劇烈的頭痛和嘔吐中昏厥過去,又一次次在父母絕望的呼喚中,掙扎著睜開眼,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安慰:「爹……娘……莫慌……孩兒覺得……這次好像……好些了……」
「他自己……在用最後一點心火,熬著那口氣啊……」
男人說到這裡,再也抑制不住,碩大的淚珠混著臉上的雨水污漬,滾滾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