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家破人亡後,丈夫還能活?
馬淳輕輕喟嘆一聲:「我乃醫者,此乃職責所在。見得多了,心防漸固,雖非鐵石,卻也知需在悲憫與超然間尋一平衡,否則無以持術救人。況且……」
他頓了頓,「知其病理,明其因果,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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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雲重新將頭靠回他肩上,聲音悶悶的,「越是見得民間這般疾苦,我便越是珍惜眼前所有。」
「衣食無憂,家人康健,夫君在側……這莫非便是佛家所說的『知苦而惜福』,也是一種修行?」
明朝勛貴多受皇家影響,與佛道有所接觸,徐妙雲有此聯想,亦是自然。
馬淳是無神論者,難以共鳴於宗教的解脫之說,但此刻他並未反駁,只是輕輕擁緊了妻子。
「你能如此想,亦是好事。心有寄託,悲憫而不自傷,便是最好的護持。」對他而言,面對這人世間的無數黃泉路,沒有神佛可倚靠,全憑一顆醫者之心和後世知識鍛造的理性,於無數哀慟中硬生生劈開一條「生」的路,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更艱辛的「修行」?
李二默默走到灶邊,端起了那碗早已涼透、未曾派上用場的參湯。
碗沿冰涼,他卻仿佛感覺不到,只是盯著碗中沉底的些許參末,眼神發直。
這碗徐妙雲親手熬煮、寄託了最後希望的藥湯,如今成了這場無力回天悲劇的沉默見證。
徐妙雲靠在馬淳肩頭,思緒飄遠。
洪武十六年,天下初定不過十餘載,表面太平安樂,可這民間暗處的疾苦,卻如同這漫天的陰雨,不知籠罩著多少人家。
一場天災,一場時疫,一次不起眼的意外,便足以讓一個完整的家庭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多少父母會像今夜這對夫婦一樣,傾盡所有卻求告無門?
多少母親,會在絕望的盡頭,心脈自絕,隨骨肉而去?
如果……如果自己未曾嫁與馬淳,而是如尋常貴女般,配與燕王朱棣。
當自己的孩子面臨疾病時,是否會同樣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希望泯滅?
這個念頭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仿佛一瞬間窺見了另一種可能的人生,冰冷而絕望。
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馬淳抱得更緊,仿佛要從這具溫暖堅實的軀體中汲取對抗那虛幻寒意的力量。
能與他相遇相守,能得他一身醫術庇佑家人,在這充滿不確定的世道里,是何其巨大的幸運。
馬淳感知到妻子情緒的起伏,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無言地傳遞著安撫。
兩世行醫十數載,他救治了眾多病患,積累了可觀的系統積分,可面對這般純粹因苦難碾壓而導致的家庭崩毀,他依然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有些病,可用藥石針砭;
有些窮,或可周濟幫扶;
但有些苦,源於這時代的局限,源於醫療認知的鴻溝,源於底層百姓面對命運的極端脆弱,那是近乎無解的悲哀。
「夫君,」徐妙雲忽然抬起頭,「日後……我們能否多往那些偏遠州縣、貧苦村落走走?」
「不獨是應天附近,譬如亳州,譬如更多類似湖陽村的地方。」
「你的醫術,你的防疫之法,或許能讓更多人少走些彎路,少吃些無謂的苦楚。」
「即便救不了所有,能多救一家,是一家。」
馬淳凝視著妻子眼中的希冀與悲憫,那光芒雖然源於巨大的悲傷,卻指向了積極的行動。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好。待手頭事務安排妥當,我們便籌劃此事。醫者足跡,本就不應困於繁華之地。」
「老爺,夫人,我也去!」李二聞言,立刻轉過身來,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急切地說道,「我力氣足,能扛藥箱,能挖溝清污,也能照看爐火、搬運物品。」
「我……我雖不懂醫術,但能出力!」
他樸實的臉上滿是認真,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稍稍抵消方才那席捲而來的巨大無力感。
馬淳看著這個自小青村便跟著自己、心思純良的夥計,點了點頭:「好,屆時你便同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徐妙雲擦去眼角最後的濕意,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夫君,你方才詳解的『急性瀰漫性毛髮褪色』與『心碎綜合症』,其中關竅,能否再與我細說一番?」
「譬如,尋常人遭遇大悲大恐,有無先兆?事發當時,除了你之前所言不可挪動、按壓人中,用艾草水擦拭胸口外,是否還有其他應急或預防的法子?」
「我雖不通醫理,但記下這些,日後若遇類似情形,或身邊人有所徵兆,或許能提前警覺,略盡綿薄。」
她是真心想學,想將這慘痛換來的知識,化為將來可能的一點微光。
馬淳知她用意,心中慰藉,便拉過一張紙,一邊提筆記錄要點,一邊詳細解釋:「如此甚好。先說這『白髮』,其先兆往往在於情志劇變後,當事人自述心悸、失眠、盜汗、口乾舌燥,此乃『氣血逆亂、陰虛火旺』之象。
預防之道,首在疏解情緒,莫令悲恐鬱結於心。可輔以些安心神的藥材,如酸棗仁、柏子仁、茯神、合歡皮等,煮水代茶,或與粳米同熬為粥。日常飲食,忌辛辣厚味,宜清淡滋養。」
「至於『心碎』之症,」他筆鋒一頓,「其來勢急驟,有時確無明顯前兆。但若知其人突遭巨變,且出現胸悶如石壓、左臂內側或肩背放射性麻痛、呼吸短促、冷汗淋漓、面色慘白或發青,便需極度警惕。」
「此時首要便是安臥,絕對靜止,減少任何耗氣動作。按壓人中(水溝穴)是為刺激醒神開竅。」
「艾草性溫,通十二經,煮水擦拭心口(膻中穴附近)及內關穴(腕橫紋上二寸),是取其溫通心脈、散寒開郁之效,為可能的後續施救爭取一絲時間。」
「若有條件,速取至寶丹、蘇合香丸等開竅成藥,溫水化開灌服,亦是古法急救之一。」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出簡易的穴位示意圖。
「然需切記,」馬淳神色凝重地補充,「此等症候,兇險異常,這些民間應急之法,僅為爭取一線生機,絕非根治之道。」
「一旦發生,須以最快速度尋求專業醫者診治。我記錄這些,是盼著若在窮鄉僻壤、醫者難及的場合,這些知識或能暫緩危情,為生命爭取一點寶貴的等待時間。」
李二在一旁聽得極為專注,努力將這些話語和圖示記在心裡。
他想著,多記一點,將來或許真能派上用場,不會再像今夜這般,除了悲傷與茫然,手足無措。
不知何時,窗外的雨勢漸漸收了狂性,從傾盆如注,化作了淅淅瀝瀝的纏綿。
簷頭滴水的聲音不再急促駭人,反而有了種規律的、催人平靜的節奏。
醫館的門依舊敞開著,濕冷的夜風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湧入,卻似乎吹散了些許縈繞不去的沉重陰霾。
人心中的悲慟不會因雨停而消失,但經由理解、對話,以及將悲傷轉化為助人念想的過程,那份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絕望,似乎悄然減輕了一分。
他們明白,這人世間的「黃泉路」不會斷絕,但只要還有人願意提著燈,多走一步,多伸一次手,或許就能讓某個角落的苦痛,減弱一分,讓某段冰冷的歸途,多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的暖意。
與此同時,醫館外幽暗的巷口,兩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收回了凝視的目光。
他們身著最普通的粗布短褐,氣息收斂,正是奉命在此值守的錦衣衛暗哨。
自那對形容悽慘的夫婦闖入醫館起,他們的目光與手中特製炭筆便未曾停歇。
小本子上,密匝匝地記錄著一切:孩子的慘狀、父親的敘述、馬淳的診治與判斷、婦人的猝然倒下、男人的一夜白頭、以及之後醫館內所有的對話與反應。細節詳實,客觀冷靜,無一絲贅述,也無半分情感渲染。
其中一人輕輕合上本子,對同伴微一頷首。
兩人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退入更深沉的黑暗,巷尾處傳來幾聲幾不可聞的衣袂摩擦聲,旋即徹底歸於寂靜。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遞送到了小青村內一處不起眼民宅改造成的錦衣衛臨時駐點。
院落內燈籠光線昏黃,五十餘名錦衣衛或坐或立,雖未著公服,但眉宇間的精悍與紀律性,與尋常百姓迥異。
氣氛肅穆,無人高聲談笑。
總旗吳德將兩份暗哨謄錄清晰的記錄冊放在堂中桌案上,沉聲道:「都傳閱一下。國舅爺醫館,一個時辰前的事。」
冊子被沉默地依次傳遞。
翻閱者速度很快,但眉頭皆不自覺地鎖緊。
有人看到孩子症狀與死亡經過時,手指微微用力;
有人讀到婦人緊隨而去時,喉結滾動;
更多的人,在看到馬淳解釋「一夜白頭」與「心碎而亡」的醫理,以及最後對那男人命運的判語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些見慣了詔獄血腥、官場傾軋的皇帝耳目,對於這般純粹由苦難碾壓導致的、毫無陰謀色彩的家族毀滅,依然感到一種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衝擊。
低低的議論聲在堂中響起:
「亳州到應天,六百里……就這麼背著來了。」
「孩兒沒了,婦人當場跟著去,男人那頭髮……嘖。」
「心碎之症?聞所未聞,但依國舅爺所言,似合醫理。」
「那男人……怕是真如國舅爺所斷,歸鄉路即不歸路了。」
議論聲中,感慨多於分析,這是鮮少出現在錦衣衛內部的情緒。
百戶張暉最後接過冊子,逐字逐句仔細看完,合上封皮。
他的面容在跳動的燈影下顯得格外冷硬,但眼底深處,亦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他屈指在冊子上敲了敲,聲音不高,卻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詳細整理,不得有任何疏漏臆測。尤其是國舅爺關於疫病、關於此類急症病理的見解,一字不可差。」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此等事,雖無關逆謀,卻系民生疾苦之真實縮影。陛下既令吾等留意國舅爺行事兼察民情,此事便不可不報。」
「讓陛下知曉,這洪武盛世的犄角旮旯里,百姓究竟在承受什麼,醫者又在面對什麼。」
吳德肅然應諾:「是,卑職明白。」他親自將兩份記錄核對整合,用特製防潮紙妥善封好,喚來一名最為幹練穩重的緹騎,將文書遞過:「速送宮中,面呈緹帥。沿途謹慎,不得有誤。」
「遵命!」緹騎雙手接過密函,貼身藏好,對張暉與吳德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而出。
院門開合,輕微的腳步聲迅速遠去,很快消失在淅瀝的夜雨聲中,直奔那皇城重闕而去。
坤寧宮的燈火還亮著。
朱元璋難得提前放下了案上的奏本。
馬皇后坐在他身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
殿外傳來內侍的聲音:「陛下,皇后娘娘,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求見。」
「讓他進來。」朱元璋的聲音沒有起伏。
蔣瓛垂手走了進來,一身黑色的錦衣衛制服襯得他面色愈發沉穩。
他站在階下,沒有多餘的禮節,直接開口:「陛下,皇后娘娘,城外小青村醫館,今日發生一事。」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今日傍晚,一對夫婦帶著十二歲的孩子,從亳州趕來求醫。」
「孩子得了重病,一路風餐露宿,千里跋涉,到醫館時已經油盡燈枯,人就沒了。」
蔣瓛頓了頓,繼續說道:「孩子的母親,當場就沒了氣息。」
「國舅查其症狀,是極端悲痛引發的急症,心脈驟停。」
「孩子的父親,在妻兒倒下後,頭髮一瞬花白。」
「他抱著妻兒的屍體,走進了漫天暴雨里,往亳州的方向去了。」
或許在很多人眼裡,這都是一件小事而已。
畢竟只是普通百姓。
但蔣瓛很了解皇帝,他知道皇帝會關心這些。
殿內瞬間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響。
朱元璋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空洞,腦海里閃現出了幾道聲音,那是他在饑荒里餓死的父母、兄長、姐妹。是那些年在皇覺寺外乞討時,見過的無數個這樣的家庭。
他的喉結悄悄滾了一下,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像是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個抱著妻兒走在雨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