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八歲孩子就這麼死了!對亡者的尊重!
「別怕。」
馬淳溫和地說道,「把頭伸過來,我看看。」
少年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馬淳解開他頭上的布條,只見一道傷口從額頭延伸到眉骨,雖然不算太深,但還在滲血,周圍已經有些紅腫。
「是怎麼弄的?」
馬淳一邊檢查傷口,一邊問道。
「跟……跟村裡的孩子打架,不小心被石頭劃到的。」
少年的聲音細若蚊蚋。
馬淳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從藥櫃裡取出消毒的藥水和乾淨的布條。
「會有點疼,忍著點。」
他用棉簽蘸著藥水,輕輕擦拭著少年的傷口。
少年疼得渾身一僵,卻咬著牙,沒有出聲。
「好了。」
馬淳很快處理好傷口,重新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這幾天別沾水,也別再打架了。」
「我給你開點消腫的藥膏,回去後每日塗抹兩次。」
少年接過藥膏,對著馬淳鞠了一躬,低聲說了句「謝謝馬大夫」,才轉身跑出了醫館。
醫館外的陽光越來越暖,排隊的病人漸漸少了些。
徐妙雲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遞給馬淳:「歇會兒吧,喝口水。」
馬淳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看著妻子:「你也歇著,忙活一上午了。」
「我不累。」
徐妙雲笑了笑,「剛才看陳安他們一家人走出村子,方向是往南邊去的,應該是找住處去了。」
「嗯。」
馬淳點點頭,「五十貫錢,應該能解他們的燃眉之急。」
「希望他們能好好過日子,陳安的病,也能慢慢好起來。」
「會的。」
徐妙雲說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馬淳放下水杯,看向門口剩下的幾個病人,笑了笑:「還有幾個,看完就歇。」
他重新坐回診桌後,招呼下一個病人:「來,下一個。」
春日的風從醫館門口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醫館內,依舊是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翌日,四月廿五日。
天剛蒙蒙亮,小青村的薄霧還沒散。
醫館的兩扇木門就被拍得砰砰響,力道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門板拍碎。
李二剛披衣起身,還沒走到門邊,那拍門聲就變成了撞門,沉悶的咚咚聲震得門框都在晃。
「來了來了!」李二喊著拉開門閂。
門剛開一條縫,一個佝僂的漢子就擠了進來。
他背上伏著團小小的影子,用塊洗得發白的粗布裹著,軟得沒骨頭似地貼著他嶙峋的肩胛,枯草般的頭髮亂糟糟搭著,遮了半邊青灰的臉。
漢子一進門就往地上踉蹌,「馬、馬大夫……湖陽村的……求您救命!」
馬淳已經從裡屋出來,剛走到診室門口,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漢子把孩子小心放在地上鋪的草蓆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孩子蜷縮著,肚子脹得老高,薄薄的粗布衣裳繃得發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似的在肚皮上凸起,看著觸目驚心。
馬淳蹲下身,手指搭上孩子細瘦的腕子。
指尖剛觸到皮膚,心就沉了底。
那脈象滑得像泥鰍鑽水,稍縱即逝,分明是吊著的氣血在一點點潰散。
他掀開孩子的眼皮,底下濁黃一片,血絲像蛛網似地纏著眼白,沒半點神采。
「馬大夫?」漢子死死盯著馬淳的臉色,嘴唇哆嗦著,膝頭一軟就要往下跪。
馬淳伸手穩穩托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別跪,先說話。」
漢子的身子還在抖,順著馬淳的力道站穩:「娃……娃還有氣啊!您再瞧瞧……就再瞧一眼!」
「幾時開始病的?」馬淳沒挪開手,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孩子的腹部,觸感硬邦邦的,像是灌滿了水。
「開春……」漢子的聲音抖得更厲害,「開春大水漫了村,地里的苗全泡爛了。娃跟著去撈柴,淋了雨回來就說肚子脹,沒力氣。」
「我想著過幾日就好,村里好多人都這樣,說是水浸了地,潮氣重。」
「可沒過多久,娃就吃不下東西,臉一天比一天青。五天前……人就燒糊塗了,胡言亂語的,喊著肚子疼。」
「昨兒開始嘔血沫子,吐得都是黑紅色的,身子軟得提不起來……」
他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蜷在草蓆上的孩子忽然眼皮動了動。
他的氣息微弱得像遊絲,嘴唇翕動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爹……」
「哎!爹在!」漢子立刻撲到席邊,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裹住孩子冰涼的手指,「別怕,馬神醫在這兒,肯定有法子!」
孩子灰敗的嘴角竟扯開一點極淡的笑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疼了……真不疼了……」
他眼珠費力地轉了轉,在屋裡掃了一圈,找到了站在漢子身後的婦人——是孩子的娘。
婦人一直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此刻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
「娘……你莫哭……」孩子的聲音斷斷續續,「下輩子……我還給你當娃……」
孩子娘喉嚨里發出兩聲不成調的悶嚎,整個身子猛地佝僂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泥地,肩膀抽得像篩糠。
馬淳站起身,轉身走向藥櫃。
黃芪、當歸,這些補氣養血的藥材,此刻已經回天乏術。
最終,他的手停在最底層,那是他特意備著的野山參須末,最是能吊命。
他捏了一小撮,放進瓷碗裡,用溫水細細調開。
端著碗走回草蓆時,孩子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卻徹底平了。
他的頭輕輕歪向一側,臉上還凝著那點安撫爹娘的笑,眉眼間沒了半分痛苦。
人世間的悲與苦,從此與這八九歲的娃無關了。
馬淳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碗溫熱的參湯。
縱然在醫館見慣了生死,可看著一條鮮活的小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他依舊做不到心如止水。
滿室死寂,只有孩子娘壓抑的嗚咽聲,還有漢子粗重的呼吸。
漢子的脊梁骨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高大的身子頹然塌下去,坐在泥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張再無生息的小臉,想抬手摸摸,手臂卻重得抬不起來,只能任由眼淚一顆顆砸在孩子的衣裳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爬上醫館的門楣,薄霧慢慢散去,陽光照了進來,落在草蓆上,卻驅不散半點沉鬱。
外面傳來兩聲輕敲,不重,卻在這寂靜里格外清晰。
門沒關嚴實,一個穿粗布短褂、系著玄色腰帶的漢子探頭進來。
他約莫四十多歲,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目光輕輕在那張蒙著破布的草蓆上落了落,便垂了下去。
輕聲開口,「後營巷張記槓房的。看有……有要搭把手的地方沒?」
是殯葬行當的人。
他們見慣了生死,卻比誰都懂得尊重死亡。
孩子爹猛地抬頭,布滿紅絲的眼睛茫然瞪著門口那人,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孩他娘伏在地上,肩背抽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像是要縮成一團。
張記的夥計往前走了半步,踏進門坎,依舊垂著眼:「都是本分活計,鄉里鄉親的,不用客氣。」
「送人走最後一程,是苦,可也叫個『渡』字。讓娃走得體面些,你們心裡也能好受點。」
漢子喉結劇烈滾動,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夥計往醫館角落退了退,貼著牆根站著,儘量不占地方。
他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手上沾著點泥星子:「壽衣棺木,都有現成的。薄皮鬆木,榫卯打得嚴實,不招蟲,也能擋點風雨。」
「墳地……東城外野杏林坡那邊向陽,有塊熟地,清淨,不會有人打擾。」
「挖坑壘土的活我來安排,都是老手,做得規整。」
他說得很慢,字字清晰,沒有多餘的話。
孩子娘突然撐起身子,對著夥計深深躬身行禮:「……有勞了。」
那夥計微微躬了躬身,算是回應:「應該的。後半晌車來,不耽擱您二位給娃收拾。」
說完,他悄然退了出去,臨走時輕輕帶上了門。
門軸發出一點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嘆息,掐斷了醫館裡最後一絲活氣。
李二端來一盆溫水,放在角落裡,沒敢說話。
徐妙雲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走到草蓆邊,小心翼翼地蓋在孩子身上,動作輕柔得怕驚醒了他。
孩子爹慢慢伸出手,隔著白布,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娃啊……爹對不起你……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孩他娘坐在一旁,緊緊攥著孩子留下的一隻小布鞋,那鞋子是她一針一線納的,鞋底還繡著個小小的「安」字,此刻已經被淚水浸透。
馬淳走到藥櫃前,他從袖中摸出個小布囊,倒出一片小小的、銀亮的吡喹酮藥片。
這是他特意兌換的特效藥,能治水災後常見的寄生蟲病,那孩子的症狀,分明就是水瘟引發的蟲積內阻,要是早來三天,這片藥下去,未必不能拚一拚。
可湖陽村離小青村只有二十里,卻隔著一道生死線。
「他爹說……湖陽村鬧水瘟,死的人比收的糧多。」李二低著頭,小聲說道,「村里窮,請不起跳大神的,更不敢想城裡的神醫,有人生病了就硬扛,扛過去是命,扛不過去就……」
馬淳沒說話,把藥片放回布囊里,貼身收好。
他想起昨天陳安的遭遇,再看看眼前這對夫婦,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洪武十六年的春,看似暖,實則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