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受傷,絕路!
「頭兒,你撐住————馬上就到營帳了!」
魏前聲音發顫,半扶半抱著徐行,幾乎是拖著他在死人溝崎嶇的山路上前行。
那僅存的右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箍住徐行右側身軀,深怕徐行倒下後再也起不來。
徐行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因一路風沙而乾裂,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試圖推開魏前,卻牽動了左肩的傷口,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嘶————老魏,別大驚小怪,」他強忍著痛楚,聲音虛弱卻帶著慣有的強硬,「不就是肩上中了一箭,搞得和生離死別一樣。」
魏前卻不吃他這套,眼圈泛紅,幾乎是吼了出來:「放屁,那是弩箭————三棱破甲錐」」
。
「從你肩胛骨下面穿過去的,鐵狗看了都說險,再偏一寸,你這胳膊就廢了。」
「頭兒,咱別逞強行不行?」
徐行聞言,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再反駁。
他確實感覺到了左臂完全提不起一點勁。
那支不知從哪射來的冷箭,幾乎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氣。
任由魏前將他攙扶進那頂設在山壁凹陷處中軍營帳。
帳內,有人早已鋪好了不知何時搶奪來的羊絨毯子,點燃了炭盆,試圖驅散這賀蘭山深處死人溝里的陰寒。
這「死人溝」,是賀蘭山東南麓一處峽谷。
最寬處數十丈,溝底狹窄處卻僅容數騎並行。
兩側是近乎垂直的赭紅色峭壁,如同被巨斧劈開,高聳入雲,猿猴難攀。
沿途怪石嶙峋,枯木橫陳,地勢自外向內逐步升高,形成數道天然的隘口。
然而,此地對於他們而言卻是死地—一旦入口被堵,溝內之人便插翅難飛。
徐行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毯子上,望著帳頂搖曳的陰影,思緒不由得飄回數日之前,那場導致如今困境的轉折點。
一切,都源於定州城那一念之仁。
那時,他率領麾下鐵騎,如烈火般席捲西夏腹地。
定州城破,城內負隅頑抗的西夏守軍與部族被盡數屠戮。
然而,當他在一片狼藉中,看到那些從地窖、從廢墟中爬出來的宋民時,心硬如他,也動搖了。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
欣喜、麻木、驚恐、絕望,又因他們的到來,充斥著「希望」的火苗。
數萬雙這樣的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望著那面迎風招展的玄色大。
「將軍————你是來帶我們回家的嗎————」
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抱著一個同樣瘦小的孩童,顫巍巍地跪在了他的馬前。
那一刻,徐行手中的韁繩被他的握咯吱作響。
他不是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和期許的話語,只是先前那些部落之中最多也就一兩千漢人,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眼前數萬人來的震撼。
只是————帶上這些人,意味著什麼,他一清二楚。
兩萬大軍帶著四萬平民,這可不是以戰養戰,而是負重前行。
況且定州只是他南下的門戶而已,後面還有興慶府、還有懷、靜、靈、順等州,又會有多少這樣的人?
西套平原作為西夏最核心的區域,那裡的牧場、農場又有多少奴隸要他救?
可那句「回家」,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他心裡。
「魏前,傳令————收繳城內所有西夏人遺留的武器、馬匹、糧草,分發給願意跟我們走的宋人。」
魏前當時就急了:「頭兒,四萬人啊!這————」
「執行命令!」徐行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就是從那一刻起,命運的軌跡悄然偏轉。
最初的計劃被徹底打亂。
糧草倒不是最緊迫的問題,河套之地,水草豐美,西夏人經營多年的良田、牧場,成了他們隨取隨用的補給站。
真正要命的是那龐大的人口帶來的拖累。
即便他盡力將青壯編練成軍,但依舊有一半老幼婦女。
之前在各氏族堡寨之中,根本不存在老弱病殘,因為他們不會允許部落出現無用的宋人,宋人都還未來得及老弱便被消耗。
而城池則不同,這群人不是奴隸,是最低等的宋民,好歹也是民,有了老去的權利。
便因為這些老弱宋民,他行軍速度一降再降。
更要命的是,他們這支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隨著他們一路南下,橫掃沿途城寨,不斷有被奴役的宋人加入進來。
燒殺搶掠,是為了破壞西夏的戰爭潛力,也是為了獲取補給,但每一次行動,都伴隨著更多渴望「回家」的聲音。
當他們的兵鋒終於逼近西夏國都興慶府時,徐行回首望去,自己身後竟已匯聚了黑壓壓一片,不下十萬之眾的宋民。
隊伍綿延十數里,場面何其「壯觀」,卻也何其————危險。
因為危險,他不得不放棄原本攻擊興慶府的謀劃,改為快速南下歸國。
可危險最終還是在途徑順州之時來到了他頭上。
三萬從環州奉命緊急撤回的西夏先鋒部隊,與他們迎頭撞上。
這三萬人若在平時,徐行自信能憑藉麾下精銳與其周旋,戰而勝之。
可現在,他身後是十萬手僅有簡陋武裝、驚慌失措的百姓。
他就像一頭被捆住了四肢的猛虎,空有利爪尖牙,卻處處受制,顧頭難顧腚。
當時他只能令宗澤帶上所有百姓,立刻向南轉移。
而他則與呼延灼、徐寧等人為其斷後。
他親自率領最為精銳的五千騎兵,主動迎向那三萬西夏追兵,試圖為南撤的百姓贏得逃離的時間。
血戰一半日,殺得屍橫遍野,他們才成功阻攔了敵軍,為宗澤爭取了一些時間。
然而,壞消息接踵又至。
「頭兒!不好了!」斥候滿身是血,滾鞍下馬,「宗大人他們南下的路————被————被堵死了。」
「是————是西夏主力,打著梁氏的龍鳳旗號,人數不下五萬。」
屋漏偏逢連夜雨。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十萬百姓被夾在中間,正是瓮中之鱉。
倉皇之下,宗澤只能選擇向最近的賀蘭山轉移。
最終他們慌不擇路,被逼入了這條絕路死人溝。
而徐行率領斷後部隊,且戰且退,又衝過小梁氏包圍,方才入谷與宗澤等人會和。
也是在衝鋒途中,他卻被暗箭所傷。
記得當時他只聽見「噗」的一聲,劇痛瞬間從左肩炸開,巨大的力量帶著他向後一個趔趄,差點落下馬去。
「頭兒,鐵狗來了。」魏前的聲音將徐行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鐵狗端著一碗剛剛煎好的湯藥,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那憨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忐忑。
徐行就著魏前的手,勉強將那一碗苦得舌根發麻的藥汁灌了下去。
嗆得他咳嗽了幾聲,又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狗子,你這藥靠譜不?」雖然眾人都說鐵狗擅長治療刀劍傷,可自己努力回想,他又想不起誰被他救回了性命。
「靠譜,一會頭你就沒知覺了。」鐵狗佇立一旁,憨厚一笑。
「我怎麼有點信不過,咱救的那麼多百姓,就沒一個會點正經醫術的?」強烈的危機感迫使徐行想再掙扎一下。
——
卻見魏前此時才作思索狀:「或許有,要不我去問問?」
「去問問,鐵狗你先別亂來。」徐行連忙一臉嚴肅的命令道。
只是還未等他再強調一遍,一股眩暈感便向他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