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二點。
馬朐縣北郊,老鐵路局廢棄廠房。
廢棄的廠房周圍雜草叢生,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腐敗的泥土味道。
距離廠房大門約莫一百多米外的一處隱蔽土坡後,一輛黑色的帕薩特靜靜地停在樹影里。
蔣陽坐在副駕駛上,抽著煙。
手搭在車窗上,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冷冷地注視著廠房大門的方向,靜靜想著什麼。
趙浩坐在駕駛座上,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雖然他也是道上混出來的,但今晚這陣仗,還是讓他心裡有些打鼓……
「老大,咱們搞這麼多人過來,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趙浩看著廠房院子裡黑壓壓的一片人影,說:「我覺得不用這麼擔憂,畢竟他們是外地來的,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帶幾個兄弟過來撐撐場面就行了。您非讓我喊過這麼多兄弟過來,這…萬一真搞出人命……」
「搞出人命?你們這些人又不是第一次打架,這麼點分寸沒有嗎?不過,你現在擔心的不是他們的人命,而是你們這幫人的人命……」蔣陽吐出一口煙,勾著淡淡的笑說:「你以為秦峰是什麼善男信女啊?你今天在飯局上讓他顏面掃地,還踹了他一腳,以他那種在省城橫行霸道的性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他今晚來,就是奔著要你的命來的。」
蔣陽轉過頭,看著趙浩,眼神嚴肅異常:「對付這種人,你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你退一步,他就會進十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今晚,不僅要打,而且要往死里打!要一次性把他們打疼、打怕、打殘!讓他們以後聽到馬朐縣這三個字,還感到後怕!」
蔣陽之所以敢這麼篤定,敢下這麼狠的手,並不是意氣用事,而是他手裡握著絕對的信息優勢。
經過前幾次的經歷,以及在海城和省委調查組的博弈,蔣陽深刻地吸取了教訓。
他深知,在基層官場,必須要有自己的人脈和情報網。
所以,這段時間,他就暗中安排石榴鎮派出所所長張天虎,去跟縣公安局裡的副局長、治安大隊長等實權人物打點關係。
有空還囑咐他多跟市局的朋友聯繫。
蔣陽告訴張天虎,人要成長,什麼手段都要學著用。
在體制內,不僅工作能力要強,更是要會來事兒,要八面玲瓏才行。
清高當不了飯吃。
不管哪方面,只要需要錢,儘管開口,只管去把這些關係給我鋪透了!
張天虎本就是個機靈人,有了蔣陽的資金支持,這些日子他也沒閒著。
有事兒沒事就去縣局跟領導「請教」工作,菸酒不離手,隔三差五就請客吃飯、安排洗浴。
一來二去,張天虎跟縣局的那些實權派早就變成了稱兄道弟的「自己人」。
所以,縣局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有什麼秘密行動,必然會有人提前給張天虎通風報信。
就在半個小時前,張天虎給蔣陽打來了一個關鍵的電話。
張天虎聽市局的一哥們說,今晚市局連夜開會,明天一早呂陽局長就要親自帶隊,來咱們馬朐縣展開雷霆掃黑除惡行動。
蔣陽接到這個電話後,腦子裡的思路瞬間清晰無比。
原本,他只是想讓趙浩帶人過來,給秦峰一個教訓,然後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畢竟,黑惡勢力火拚,影響太壞。
但是,得知市局明天要掃黑的消息後,蔣陽當即知道,絕佳的機會來了!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送給他的東風!
「記住,今晚往狠里打,只要不死人就行……」蔣陽將菸蒂彈出窗外,轉頭看著趙浩吩咐道:「趁著他們剛下車、沒準備好的時候就偷襲!然後,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警察來了怎麼辦?那劉千越雖然剛來馬朐縣,但是你也看到了,你們書記副書記的,那可都是聽他的。」趙浩說。
「嗬……你聽我安排就好,他們進去沒事兒,只要咱倆不進去就行了。」蔣陽說。
就在剛才,張天虎又打來電話說縣局已經開始行動,大約再有三十分鐘就會過去。
蔣陽知道,等縣公安局的人過來,肯定是要抓人的。
所以,為什麼不把事情鬧大點兒?
「如果打起來,肯定會牽扯到我吧?」趙浩說。
「肯定。」蔣陽說。
「那……」趙浩皺眉說:「那你到時候可一定要救我啊。」
「到時候,我會讓他們安然無恙把你放出來的。」蔣陽一臉自信說:「只是叮囑好你的兄弟們,進去之後,一定要咬住牙說是秦峰找你的!剛才秦峰給你的電話都錄音了吧?那可是證據,千萬不要丟了。」
「我怎麼聽著,你的意思就是讓我承認自己涉黑啊?」
「這種東西不需要你承認,你承認也好,否認也要,在警察那邊沒有任何價值。他們說你涉黑,你就涉黑,這是狡辯不了的。所以,你安心聽我的,今晚給我往狠里打,那個劉千越也不要放過。」
「劉千越也打?那……那可是副縣長啊。」趙浩笑著說:「這麼爽的嗎?」
「讓你打你就打,去跟你弟兄們囑咐囑咐吧……等會兒秦峰那幫人過來之後,露頭就打!」蔣陽說。
看到趙浩下車朝著那幫人走去的時候,蔣陽心裡的算盤便越來越清楚。
趙浩現在並不知道劉千越的父親是劉洋進。
並不是不告訴他,而是擔心趙浩太過擔心,待會兒下不了重手。
但是,現在蔣陽可以確定,趙浩絕對不會讓他失望……
等今天晚上劉千越和秦峰統統受傷,就劉千越那暴躁的脾氣肯定會把事情鬧大。
嗬,真不知道劉洋進知道這些事情之後,會怎麼看他這個寶貝兒子。
雖然還沒有得到證實,雖然還不能確定劉千越是奔著程小蝶來的。
但是,哪怕不是,自己也要讓劉千越來馬朐縣第一天就吃個癟!
「轟轟轟——」
就在蔣陽思緒飛轉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沉悶的汽車引擎聲。
五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越野車,打著刺眼的遠光燈,囂張地駛入了廢棄老鐵路局那坑窪不平的水泥路。
蔣陽掐滅了手裡的煙,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趙浩見狀,立刻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吼道:「兄弟們,抄傢伙!等他們車一停,直接給我往死里干!一個都別放過!」
五輛越野車在廠房院子中央的大空地上依次停下。
車門還沒打開,車內的秦峰正準備讓手下下車擺好陣勢,給趙浩一個下馬威。
然而,就在越野車熄火的瞬間。
幾十道強光手電瞬間亮起,刺目的光柱將五輛越野車照得亮如白晝。
「砰!砰!砰!」
還沒等秦峰等人反應過來,幾十個手持鋼管、棒球棍的漢子,如同下山猛虎一般,從四面八方沖了出來。
「噹啷!」一聲巨響,一根粗壯的鋼管狠狠地砸在打頭那輛陸地巡洋艦的前擋風玻璃上,玻璃瞬間如蜘蛛網般碎裂。
「操!干他娘的!」秦峰一腳踹開車門,手裡拎著一把開山刀就沖了下去。
但是,趙浩的人根本不給他們集結的機會。
這完全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式偷襲。
省城來的這幫社會人雖然兇狠,但長途跋涉本就疲憊,加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多人甚至連車門都沒推開,就被堵在車裡一頓亂棍猛砸。
「啊——」
慘叫聲、骨頭斷裂聲、鋼管砸在車身鐵皮上的悶響聲,在這寂靜的夜空下,讓人血脈噴張。
之前還牛逼轟轟、不可一世的劉千越,此刻正坐在中間的一輛越野車后座上,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當第一根鋼管砸在車門上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
從小養尊處優,哪裡見過這種血肉橫飛的黑道火拚場面?只見過單方面一群人欺負幾個人的場面。
這種群體鬥毆,他根本就沒見過啊!
他眼睜睜地看著車窗外,秦峰的一個手下剛下車,就被三四個人圍住,一頓亂棍打得頭破血流,慘叫著倒在血泊中抽搐。
鮮血,飛濺在劉千越所在的車窗玻璃上,順著玻璃緩緩流下,比電影裡的鏡頭真是太多太多呀……
「瘋了……都他媽的瘋了……」劉千越嚇得臉色慘白如紙,縮在車座下面,大氣不敢喘。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貧困縣的混混,怎麼敢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對省城來的人下這種死手?
徐志堂不是保證過會沒事的嗎?!
「救命……報警……對,報警!」
劉千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準備給徐志堂或者孫振東打電話求救。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屏幕的瞬間。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身側的車窗玻璃被人用鐵棍從外面硬生生地砸開!
無數碎玻璃碴子如同冰雹一般,劈頭蓋臉地砸在劉千越的身上,劃破了他的臉頰和手背。
「啊!」劉千越驚恐萬分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要被亂棍打死了。
然而,出現在破碎車窗外的——是一張平靜,透著嘲弄的臉——趙浩。
「你!?你幹什麼?!」劉千越看著這張讓感到恐懼的臉,結結巴巴地吼道:「你瘋了嗎?!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敢動我,我爸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賤人真他媽話多……」趙浩手伸進車門,直接打開反鎖的車門,拉開之後,一把抓住劉千越慌張亂蹬的腿,狠狠一拽直接拽出車外面來!
秦峰看到那場面,瘋了似的沖向趙浩,可是人剛跑出兩步,「砰」的一棍就被砸暈在了地上。
秦朗見狀,恨意四起,但是知道這時候不是救哥哥的時候,而是要救「主子」!
於是快速沖向趙浩,一腳就踹到了趙浩的脖頸處,直接將趙浩踹倒在地!
「快跑!!快跑!!!」秦朗沖著劉千越大聲喊道。
劉千越嚇得眼淚狂飆,那是撒開了腳丫子,沖著大門口狂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