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昭寧見那滴鳳血懸於半空，手指下意識收緊，剛想往前靠近，方晨抬手擋在她前面。
「別碰，它要出來了。」
司徒輝煌肩頭那片發黑的死肉，忽然向內詭異地凹塌了一下。
下一刻，數十條細長且覆滿黏液的黑色肉芽從傷口裡鑽了出來。
它們沒有理會方晨和其他人，而是全部撲向半空中那滴尚未落地的鳳血。
肉芽扯斷司徒輝煌肩頭新生的血肉，一根根帶著暗金色血絲，從傷口往外鑽。
司徒輝煌喉嚨里滾出一聲壓不住的悶響，額角的汗沿著鬢角往下淌，打濕了枕邊。
可他的手被黑白無常的鎖魂索死死扣住，依舊硬撐著沒有掙扎。
鳳昭寧站在木榻邊緣，另一隻手攥著鳳羽匕首。
她想用火封住傷口，卻又怕火焰刺激那些還沒出來的污染，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底的赤色火光劇烈閃爍。
「還差一點。」
饕餮躲在門帘後面，只露出半顆腦袋，視線留住那枚之前被它強行乾嘔吐出來的晶體。
它看著那些撲向鳳血的肉芽，聲音都有些尖。
「再等一會兒，別讓它縮回去！」
窮奇趴在營帳外，雙翼壓得很低。
它的晶體龍角上跳動著細碎雷弧，雷霆卻始終克制著沒有落下。
這東西太黏。
一旦劈錯，司徒輝煌肩膀上怕是連塊完整骨頭都留不住。
黑色肉芽越拉越長。
司徒輝煌肩頭的黑線開始褪色，暗金色龍鱗在血肉里若隱若現。
可最後幾根肉芽卻像釘進骨頭裡一樣，怎麼都不肯出來。
司徒輝煌的胸口急促起伏，額頭的龍角發出明暗不定的暗金色光芒。
他忽然抬起被鎖住的手，用力扣住鎖魂索，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方神。」
司徒輝煌的聲音斷了一下，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厲：「別管我，直接弄。」
方晨沒看他。
他注意力在那幾根還留在司徒輝煌體內的黑芽，「你是我冥府的人。」
「冥府不收廢物，也不收死人。」
司徒輝煌怔了一下，扣著鐵鏈的手指微微一頓。
方晨抬起頭，眼底的幽光瞬間沉下去。
「活著自己走出去。」
話音剛落，整個營帳內的溫度驟降。
半空中的幽冥鬼體轟然爆發。
冥氣在營帳頂端凝成一隻巨大的手掌，掌紋里燃著幽藍色業火，五根手指朝司徒輝煌肩頭抓下。
黑色肉芽察覺到危險，瘋了一樣往傷口裡縮。
它們剛往回退半寸，幽冥大手已經捏住最粗的那一團。
「出來。」
方晨吐出兩個字。
砰！
黑色肉芽被連根扯出。
司徒輝煌的身體幾乎要從木榻上彈起，鎖魂索被拉得嘩啦作響，黑無常腳下的地面都跟著往下陷了一些。
他張開嘴，牙關咬得死死的，血從嘴角溢出來，卻沒有叫出聲。
方晨手腕一翻，連帶著那隻巨大的幽冥手掌也跟著動作。
幽冥大手攥著那團黑色污染，直接塞進半空中的黑色晶體。
晶體表面裂開一道縫。
黑色肉芽瘋狂往外扭，像一團被塞進瓶子裡的活蟲，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摩擦聲。
可晶體裡的紅線已經被鳳血引得發亮，數不清的細小紅絲從內部鑽出來。
這些紅絲如同聞到了極致美味的獵手，瞬間將那團污染纏住，拖進晶體裡去，下一秒晶體重新閉合。
司徒輝煌肩頭最後一縷黑煙離開傷口，黑線迅速褪下去。
昭華抬手彈出一縷冥氣，穩住他體內亂竄的真龍血。
鳳昭寧掌心燃起赤焰，火焰沒有碰到司徒輝煌的傷口，而是沿著傷口邊緣圍成一圈，燒掉所有殘留的黑色黏液。
司徒輝煌的肩頭重新滲出鮮血。
鳳昭寧立刻按住傷口，赤焰順著她掌心一點點壓下去，直到傷口邊緣重新長出暗金色鱗紋，這才稍微鬆了半口氣。
她維持這個動作太久，手腕上的傷口又裂開，血順著手背滴到木榻上。
司徒輝煌半昏半醒地睜開眼，暗金色的豎瞳里還殘留著未褪乾淨的血絲。
他看見鳳昭寧的手指，也看見她被血染紅的衣袖，眉頭皺了一下。
司徒輝煌本能地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膀。
鎖魂索已經鬆開，但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反手抓住鳳昭寧受傷的手腕。
鳳昭寧動作一頓，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鬆手。」
她想把手抽回來，司徒輝煌卻握得很緊，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不是說。」
司徒輝煌閉著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卻偏偏要端著那副不可一世的欠揍腔調。
「以後天天給我當肉盾？」
鳳昭寧抿住唇，原本想罵兩句，看著他那副虛弱卻偏要裝狠的模樣，最終還是沒再爭。
她用另一隻手取出藥布，蓋在自己傷口上，任由司徒輝煌握著。
黑色晶體忽然發出急促嗡鳴。
營帳上方被昭華封住的空間泛起一圈波紋。
晶體內部，鳳血與真龍血混在一起，紅光亮得刺眼。
一根黑色虛線從晶體上方延伸出來，穿透營帳頂端，朝著不知盡頭的星空深處疾馳而去，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法則軌跡。
饕餮嚇得直接縮到黑無常身後，前爪扒著黑無常的衣角。
「它激活了！」
「對面的虛空錨點已經對齊坐標了喵！」
「母體絕對聞著味兒追過來了！」
方晨絲毫不慌接住了晶體。
晶體落到掌心時，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里撈出的鐵。
他卻沒有鬆手，反而將精神力灌了進去。
一朵彼岸花在他指尖綻開。
花瓣猩紅，邊緣纏著一絲絲黑色死氣。
方晨抬起另一隻手，森羅死印在掌心凝成符文。
第一層。
第二層。
第三層。
十道森羅死印一層壓一層，全部打進彼岸花最深處。
彼岸花顫了一下，花瓣邊緣浮出密密麻麻的死印紋路。
「彼岸凋零。」
方晨五指合攏。
彼岸花被他揉成一團紅黑交織的流光，順著晶體裂縫強行壓入最中心的位置，截斷了母體的探查。
晶體內部的紅光停頓一瞬。
緊接著，整塊晶體像一顆跳動的心臟，發出沉重的悶響，仿佛隨時會引爆一場跨越星域的風暴。
「走。」
方晨將晶體收進掌心，轉身踏向鬼門關。
「鬼王，把祭壇給我完整地搬到冥府。」
「今天這份禮，得親自送到對方嘴裡。」
「在這藍星外圍動手束手束腳，既然他們想找坐標，我就把坐標定在冥府正中心。」
「在我的地盤，十殿閻羅與百萬陰兵的法則壓制能達到極致。」
「我倒要看看，跨界過來的這群雜碎，頂不頂得住地府數倍力量的加持，現在我不怕他們來，只怕他們不敢來！」
鬼門關後，黃泉路上的陰風捲動彼岸花海。
鬼王站在黃泉路盡頭，手裡的鬼頭刀插在地上，赤發被風吹得往後揚起，渾身上下散發著屬於上位陰帥的恐怖煞氣。
他身後，數萬陰兵分成數列，正拖著一塊塊從礦城廢墟挖出的黑色石板往前走。
石板上的陣紋殘缺不全，邊緣還沾著未乾的血污。
更遠處，異族勞工推著礦車，車上堆著祭台周圍被挖起的泥土、屍骨和碎石。
沒人知道這些東西為什麼也要搬。
可冥府的規矩很簡單，不容置喙。
府主說寸草不留，那就連一塊沾了血的磚都不能落下。
哪怕那是垃圾，也得堆在冥府的垃圾堆里。
方晨踏出鬼門關時，鬼王立刻拔出鬼頭刀，單膝跪地。
「府主，祭台已經完整搬回。」
鬼王抬手指向前方，刀刃上的血色還未褪去。
黃泉路旁，一座巨大的古老祭壇被數百根鎖魂鏈吊在半空，，濃郁的虛空法則與冥界的死氣劇烈衝撞。
祭壇周圍的土地被完整切下，像個倒扣的大碗，連礦城地下的黑色泥層都一併帶了回來，沒有遺漏分毫。
祭壇中心那個孔洞裡，仍殘留著一圈蠕動的虛空薄膜。
「挖得不錯。」
方晨抬頭看了一眼。
「回頭給勞工們加餐，告訴他們，等會兒有大生意上門，幹得好的，免刑期。」
旁邊負責搬運的異族勞工聽到這句話，動作明顯快了幾分。
他們這幾天已經摸清冥府的規矩。
活著的時候耀武揚威沒用，死了在這片地界就得按規矩辦事。
賣力幹活，至少能拿到資源和保護，說不定還能混個外圍編制。
偷懶耍滑，陰兵會直接把人扔進枉死城最髒的角落，享受永無止境的油鍋洗禮。
「鳳昭寧。」
方晨偏頭喊了一聲，視線越過黃泉路落向後方。
鳳昭寧扶著司徒輝煌從鬼門關內出來。
司徒輝煌肩頭纏著新繃帶，臉上還是沒有血色，走路時腳步還是虛的，顯得有些狼狽。
可他硬撐著一口傲氣，沒讓人扶第二次。
鳳昭寧原本想鬆手，司徒輝煌卻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帶著往前走。
「我能走。」
司徒輝煌低聲說了一句。
鳳昭寧看著他肩頭重新滲出的血，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你能走，就別把半邊身子壓到本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