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外的風卷著沙石擦過帘布,藥爐里煮開的療傷液咕嘟作響。
司徒輝煌掌心的血還沒有干,指腹壓在她腕骨上,留下幾道暗紅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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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昭寧忽然用力一抽。
但司徒輝煌的力氣太大,她第一下竟然沒抽動。
鳳昭寧咬了咬牙,手腕上亮起一抹微弱的赤焰,逼得司徒鬆了手。
她掙開司徒輝煌的手,轉過身去整理藥瓶,動作快得把兩隻空瓶碰倒在地。
「司徒公子真會做夢,本官就算戰死,也是魂歸九天,誰要去給你當肉盾?」
司徒輝煌靠在矮桌邊,肩頭纏滿繃帶,胸口還有幾道沒癒合的血口。
他沒有在意鳳昭寧抽回去的手,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沫,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
「進了冥府的門,魂歸哪兒可由不得你。」
他用沒受傷的右手壓住肩頭,借著矮桌的力道,撐著站起來。
「方神要是點頭,你化成灰,也得站在老子前面扛傷害。」
鳳昭寧手裡的藥瓶差點捏碎。
她轉過身,火焰已經在指尖竄起半寸,剛要開口,營帳門口便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
方晨斜倚在入口,手裡拋著那截被冥氣封住的黑色副足。
副足外層裹著一層幽藍色的光,仍在緩慢抽搐,每次扭動,封印表面都會浮出幾道細小的空間裂紋。
方晨看了一會兒,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司徒輝煌。
「輝煌,我冥府什麼時候成你泡妞的專屬地了?」
「要不要本府主再給你批點彩禮?」
鳳昭寧耳尖一下燒起來。
她剛才還握著法杖,這會兒法杖被她悄悄往身後藏了半截,像是生怕方晨看見她剛剛準備召喚火矛扎人。
「府主,不是您想的那樣。」
鳳昭寧的聲音卡了一下,抬眼瞪向司徒輝煌。
「他腦子有病,流血流得胡言亂語,本官只是在給傷員換藥。」
方晨「哦」了一聲,拖得很長。
他把副足從左手換到右手,目光落到司徒輝煌肩上的繃帶,繃帶邊緣浸出的血已經發黑。
下面還有幾縷極細的黑煙,像是活體蟲子一樣順著傷口往外冒。
「換藥能換到手腕上去?」
鳳昭寧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解釋,最終把臉偏開了。
司徒輝煌倒是沒接方晨的調侃,他撐直身體後,暗金色豎瞳重新落回方晨手中的副足,臉上的那點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方神,剛才那東西不對勁。」
營帳里的藥爐忽然爆開一個氣泡,熱霧衝上來,將幾人之間的視線隔了一瞬。
司徒輝煌抬手指向營帳外,那片仍在清理的廢墟方向。
「它最開始沒有衝著傷員,也沒有衝著陰兵。」
「它鎖的是那個男孩手裡的軍牌。」
方晨手裡的副足停了一下。
那截黑色血肉像是聽懂了「邊軍軍牌」四個字,表面的薄膜往內縮了縮。
隨即又彈開,撞得冥氣封印發出低沉的嗡鳴。
方晨低頭看著它,眼裡的玩味一點點淡下去:「軍牌?」
「你確定?」
司徒輝煌點頭,肩頭剛止住的血隨著動作又滲出來一些。
「它突然從屍體裡鑽出來時,先掃過窮奇的雷霆,又停在軍牌上。」
「後面它連續跳了幾次空間,方向一直沒有變。」
鳳昭寧把藥瓶放到桌上,瓶底與木桌撞出一聲悶響。
她走到方晨身側,看了眼那截副足,指尖燃起一縷赤焰,卻沒有碰它。
「夫君,它不像在獵食。」
「若是獵食,它應該去吞噬剛才戰死的高階屍體。」
「它更像是在辨認氣息。」
方晨抬起眼。
昭華從營帳外走進來,鳳皇袍的衣擺掠過地面,外頭的灰塵尚未靠近,便被她周身溢出的冥氣壓成了虛無。
她先看了一眼司徒輝煌肩上的傷口,鳳眸停頓片刻,隨後才看向副足。
「這種東西借虛空裂縫藏身,卻不吞噬血肉,也不取靈魂。」
昭華抬起手,輕輕拂過封印表面。
副足立刻扭動得更厲害,仿佛被什麼燙到,黑色薄膜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黏稠的組織。
「它更像一條被放出來尋人的獵犬。」
「邊軍軍牌上有邊境戰士的魂息,它鎖定軍牌,便意味著它要找的目標,和邊境有關。」
方晨沒說話。
營帳外有陰兵拖著異族屍體經過,甲冑碰撞聲由遠及近,又慢慢遠去。
他想到藍星那些常年駐守邊境的將士,想到龍一說過的那些話,想到歸墟天門外那個不斷牽著敵軍繞圈的守界人老爹。
神血研究所的人族內線已經被掀得差不多了,現在他們又把手伸向了邊境。
方晨的拇指在副足表面敲了一下。
「人族裡面的狗清得差不多了,他們現在改從外面咬人。」
「膽子不小,這一次他們你又想打什麼算盤?」
副足在他掌心再次膨脹,像是感受到威脅,表面的空間裂紋迅速擴散,試圖撕開封印鑽進裂縫深處。
方晨五指合攏,幽藍冥氣驟然收緊。
副足被壓得扭曲變形,黏液從指縫裡擠出來,落到地上時竟還在蠕動。
「鬼王。」
營帳外立刻傳來急促的腳步。
鬼王掀開帘布進來,頭上的雙角幾乎擦到營帳頂端,鬼頭刀倒提在手,刀刃上的血還沒擦淨。
「府主。」
「外面還有多少人沒進鬼門關?」
鬼王微微低頭,聲音像鐵器摩擦。
「最後一批傷員正在轉移,礦城裡的活人已經全部帶出,異族屍體和礦脈殘渣也在清點。」
方晨點點頭:「清場速度加快。」
「另外,把那個拿著邊軍軍牌的男孩和他的父親送進內圈,交給牛頭馬面親自看著。」
「少一根頭髮,我扒了他們的皮。」
鬼王握刀的手緊了幾分。
「屬下明白。」
他剛要轉身,司徒輝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沒有走穩。
他的戰靴踩到地上那灘黑色黏液,膝蓋猛地一彎,單手按住桌沿才沒有倒下。
鳳昭寧本能伸手去扶。
可她的手剛碰到司徒輝煌手臂,掌心就被燙得一縮。
司徒輝煌裸露在外的皮膚下,幾道細長的黑線已經從左肩往鎖骨蔓延,黑線經過的地方,暗金色龍鱗一片片失去光澤。
「司徒輝煌?」
鳳昭寧的聲音陡然壓低。
司徒輝煌沒有回答。
他似乎還想看方晨,暗金豎瞳卻在半空失了焦,呼吸停頓了一瞬,整個人直直往前栽去。
鳳昭寧本能地接住了他。
司徒輝煌沉得驚人,鳳昭寧被帶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藥柜上,幾十隻藥瓶「嘩啦」一聲砸了一地,碎片飛濺。
她沒有鬆手,反而將火焰壓進掌心,按在司徒輝煌肩頭。
火焰剛碰到傷口,黑煙便猛地躥高。
司徒輝煌眉頭狠狠皺起,身體在昏迷里繃得筆直,像被那團黑煙從骨頭裡往外扯。
「火沒用。」
方晨一步上前,按住鳳昭寧手腕。
鳳昭寧沒有立刻鬆開。
她看著司徒輝煌肩頭那道被副足貫穿的血口,嘴唇抿得很緊,指尖的火焰忽明忽暗。
向來從容的眼底滿是無措。
「它在他體內,我燒不掉。」
方晨把司徒輝煌平放到臨時搭起的木榻上,掌心覆蓋在他的傷口上方。
幽冥鬼體的冥氣順著傷口滲進去。
剛進入血肉,方晨的眉頭便皺起來。
司徒輝煌體內的真龍血脈還在自行修復。
可每修復一寸,黑色侵蝕就會從傷口裡鑽出一縷,把新生的血肉重新咬碎。
那股力量不強。
卻極黏。
像一枚釘子釘在傷口最深處,借著真龍血的恢復力,不斷往更深的地方扎。
方晨收回手時,掌心邊緣也帶出一縷黑煙。
黑煙剛離開司徒輝煌的身體,便張開細小的口器,朝方晨手腕撲來。
昭華抬手一壓。
鳳皇袍上的金線亮起。
黑煙被壓在半空,化成一粒焦黑的灰,落在地上後仍不熄滅。
「夫君,這東西借的是他的血脈。」
昭華看向司徒輝煌肩頭,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若強行剝離,恐怕會連他的龍血一起撕走。」
「而且,這等陰邪之物,實在容易污了夫君的手。」
鳳昭寧站在榻邊,手裡還攥著那瓶沒來得及放下的藥液。
藥液順著瓶口淌到她手背上,她沒有察覺。
「那怎麼辦?」
方晨沒有回答。
他抬頭朝外面看了一眼。
遠處雷雲翻湧,窮奇正趴在礦城外的山嵴上,巨大的紫色身軀壓住半片廢墟,雙翼收攏時,雷光從羽翼縫隙里漏出來。
時不時還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咆哮。
方晨抬手,朝外輕輕一招。
「小紫,你給我滾過來。」
下一刻。
營帳外響起一陣地面震動的悶響。
帘布被一顆巨大的獸首頂開,窮奇的晶體龍角先伸進來,緊接著是那雙燃燒著紫光的獸瞳。
它剛把頭探進來,鼻息間的電霧便吹翻了桌上僅剩的藥瓶。
窮奇低頭看見司徒輝煌肩頭冒出的黑煙,耳朵猛地往後壓住,連尾巴都嫌棄地卷了起來。
「主人,這味道不對。」
「這不是普通虛空污染,這股發餿的陳年老酸肉味兒,簡直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