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昭寧低頭看著他遞來的繃帶,眉梢一挑,沒馬上伸手接。
「連自己的手都在抖,司徒公子還有閒心管我死活?」
司徒輝煌目光仍落在深坑方向,語氣沒有半點起伏。
「別等你撐不住倒下,再給別人添麻煩。」
「府主的規矩你清楚,死人扣戰功,我不想連累自己破財。」
鳳昭寧一把奪過繃帶。
她剛想回懟,視線卻落到司徒輝煌左臂上,到嘴邊的話卡住了。
暗金色的龍鱗肩甲已經大面積崩裂碎開,裡面的衣物被血浸透,血珠順著指尖落下。
他本人卻像沒感覺到痛一樣。
鳳昭寧抓著繃帶的手緊了一下,指尖捏得發青:「你的傷呢?真打算流幹了算數?」
「龍族恢復快,這點傷死不了。」
「那就硬扛著不包紮了?」
司徒輝煌沒有回答,只面無表情地看著深坑裡那具屍體。
鳳昭寧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原本鬆開的手指又緩緩收緊。
「有問題?」
司徒輝煌壓低聲音:「讓人撤快一點。」
鳳昭寧沒有追問。
在萬族戰場上,直覺往往比眼睛更准。
她先抬手示意鳳族的人加快速度,又讓火羽壓低高度,護住撤離隊伍上方不斷掉落的碎石。
「傷員先過鬼門關,能走的不要停,腳下都踩穩了。」
她看向還圍在窮奇尾巴邊上的孩子,聲音放得緩了一點。
「帶孩子們往外走,不要在通道口聚著。」
幾名鳳族少女趕緊上前。
男孩卻沒鬆開窮奇的尾巴。
他仰頭看著那頭紫色巨獸,眼睛還是紅的。
「大貓,你不走嗎?」
窮奇鼻孔里噴出一團淡紫電霧,尾巴尖輕輕動了動,故意把那半塊快要砸到男孩腦袋上的碎石掃開。
「本大爺守在這兒,等最後我才走,細皮嫩肉的別礙事,趕緊滾過去。」
男孩多半是聽懂了,慢慢鬆開手。
他把軍牌攥回掌心,跟著父親往外走,走出幾步後又回頭。
窮奇已經重新抬起頭,獸瞳望向深坑,雙翼間的雷光不再像剛才那樣柔和,細碎的電流開始隱隱帶著狂躁的噼啪聲。
男孩沒有再叫它,跟著隊伍繼續前進。
司徒輝煌仍站在原地。
鳳昭寧看著他左臂不斷滴落的血,忽然將手裡的繃帶扔回他胸前。
司徒輝煌抬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你不用?」
「我後背自己夠不著,你替我包。」鳳昭寧說完,轉過身,背對著他。
司徒輝煌握著繃帶沒動,暗金色的豎瞳里閃過一絲罕見的不自然。
鳳昭寧背上的衣料被酸液燒開一道口子,傷口不深,卻橫在肩胛下方,邊緣泛著被腐蝕後的黑紅色血肉模糊的豁口。
她的火焰剛才一直壓著傷口,此時松下來,傷處便開始大股大股地往外滲血。
司徒輝煌眉頭皺得更緊了:「你鳳族的人呢?」
「都在救人。」
「讓她們來。」
鳳昭寧側過臉,語氣涼下來:「司徒公子剛才不是說,別給別人添麻煩?」
「怎麼,真龍血脈還端起架子來了?」
司徒輝煌被堵得停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滯。
他看向四周,龍族在拖傷員,巨人族在加固通道。
鳳族正在維持火牆,陰兵則不斷將重傷的人送入鬼門關。
確實沒人閒著。
他沒再說話,扯開繃帶,繞到鳳昭寧身後。
動作很生硬。
第一圈繃帶剛繞過去,鳳昭寧便咬住下唇,肩膀微顫,輕輕吸了口氣。
司徒輝煌手一頓:「疼?」
「你勒得太緊,是想藉機謀殺我好獨吞戰功嗎?」
「緊點止血,忍著點。」
鳳昭寧閉了閉眼,懶得跟他爭。
「你給人包紮都這麼粗暴?」
「第一次。」司徒輝煌答得很乾脆,毫無反省的意思。
鳳昭寧回頭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珍稀野獸:「第一次?」
司徒輝煌避開她的視線,將繃帶打結:「以前受傷,自己扯塊布纏上就行,死不了人。」
鳳昭寧張了張嘴,最後沒再說什麼。
她看見司徒輝煌指節上滿是裂口,剛剛為了扯斷鎖鏈,掌心裡還嵌著半塊黑色鐵屑。
正隨著他的動作往外翻著爛肉。
那隻手替她系繃帶時,動作不算熟練,但是心裡莫名一暖。
繃帶打好後,司徒輝煌往後退了退,重新拉開那道生人勿近的安全線。
鳳昭寧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剩下的繃帶,忽然抓住司徒輝煌的手腕。
司徒輝煌的身體瞬間繃緊,肌肉條件反射般鼓起:「你要做什麼?!」
「你說龍族恢復快。」
鳳昭寧把他往旁邊一拽,讓他背靠著半截斷牆。
「那就看看你恢復得有多快。」
司徒輝煌想抽回手,顧忌著她背上的新傷,硬生生把力道收了七分。
鳳昭寧扣得更緊,掌心火焰壓住他手背上的血污,先將嵌在肉里的鐵屑一點點燒掉。
「嗤——」焦煳味混著血腥氣散開。
司徒輝煌手背肌肉一緊,喉間溢出一聲壓得很低的悶哼。
鳳昭寧盯著他下頜角滾落的汗珠:「不是說恢復快?」
司徒輝煌嘴硬別過臉去,咬緊牙關:「死不了。」
「那就別叫。」鳳昭寧把繃帶按在他左肩傷口上,故意壓得重了一點。
司徒輝煌額角的龍紋跳了跳,硬是沒躲。
她一圈圈纏過去,火焰順著繃帶邊緣遊走,燒掉傷口附近殘留的酸液和污染。
司徒輝煌看著她低下來的側臉。
鳳昭寧額角還有汗,神情專注,溫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掃過他殘破的護臂。
她把繃帶打結時,聲音冷冷的,卻藏著難以發覺的微顫。
「司徒公子,你最好真死不了。」
司徒輝煌垂眸。
鳳昭寧沒有看他,只將最後一截繃帶塞進結里,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否則我第一個笑你逞強。」
司徒輝煌沉默片刻,暗金色的眼底涌過一絲暖意,但很快被壓得一乾二淨:
「你先顧好自己。」
鳳昭寧手指一頓。
她把剩下的繃帶收起來,轉身時耳側被火光映得發紅,加快了語速。
「我鳳族的事,不用你管!」
司徒輝煌沒有接話。
他的手重新落到那根黑色鎖鏈上,目光越過鳳昭寧,落到深坑底部。
窮奇似乎也察覺到什麼。
那頭巨獸原本懶散垂著的尾巴緩緩抬起,尾尖處跳起一簇紫雷。
背嵴上的皮毛如同預感到風暴的麥浪般倒豎起來。
「都往外撤。」
窮奇忽然開口。
它話音剛落,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一名龍族青年正背著兩名傷員,抬頭問道:「窮奇大人,淵獸不是已經死了嗎?」
窮奇的獸瞳盯著那具焦黑屍體,鼻息間的電霧一點點變濃。
屍體腹部破開的洞裡,不知什麼時候流出一縷極細的暗紫色液體。
那液體順著碎石往外爬,沒有滴落在地,而是宛如有生命般,貼著石縫緩慢挪動。
司徒輝煌腰間的冥府令牌又一次發燙,險些要在皮膚上烙出一個焦痕。
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
他的暗金豎瞳驟然收縮。
「鳳昭寧。」
鳳昭寧轉身,法杖已經落入掌心,連聲音都變了調。
「我看見了。」
她抬手示意鳳族收縮火牆,準備隨時隔絕污染。
可就在火焰落向那縷暗紫液體的剎那,液體忽然縮回屍體腹腔。
下一刻。
窮奇的巨翼突然展開,遮天蔽日的陰影徹底覆蓋了坑底。
翼下雷光驟然暴漲,原本還在通道口玩耍的雷霆小獸化作一片細碎電流,主動鑽回窮奇的龍角。
男孩被父親抱在懷裡,抬頭看見窮奇毛髮全部向上炸,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絕世凶神。
窮奇盯著那具屍體,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帶著令人膽寒的狂躁威壓:
「全體後撤!」
「別回頭!趕緊跑!」
司徒輝煌馬上抬起手,將鳳昭寧往後推了一把。
「你立刻帶人走。」
鳳昭寧盯著他看,剎住腳步:「那你呢?」
司徒輝煌把黑色鎖鏈纏到手臂上,肩甲下剛包好的傷口又滲出血,純白的繃帶轉眼被染得猩紅。
「我留下看著。」
「你傷成這樣,看什麼看!去送死嗎?」
「看它會不會動。」
鳳昭寧握著法杖,火焰在杖尖一點點壓縮。
她也沒有走。
司徒輝煌側過臉,聲音沉了下來。
「鳳昭寧。」
「我在。」
「那孩子在你後面。」
鳳昭寧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男孩正被父親牽著站在撤離隊伍邊緣,半枚軍牌還攥在手裡。
他的父親腿傷太重,走不快,身邊只有那名老兵扶著,隨時可能被深淵吞噬。
鳳昭寧呼吸停了一下,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打了一拳。
司徒輝煌已經向前邁出一步。
他沒有再說第二遍。
鳳昭寧咬住牙,眼眶發紅,轉身走向撤離人群,火焰沿著地面鋪開,將孩子和傷員全部圈進火牆裡。
就在她剛把男孩拉到身邊時。
深坑底部,焦黑的淵獸屍體忽然向上拱起,發出皮肉裂開的聲音。
砰!
屍體背甲從中間爆裂開來。
大片暗紫色虛空污染衝上半空,猶如倒卷的血色瀑布。
原本被窮奇雷光照亮的廢墟驟然暗下去,空間像被一隻手擰了一下,通道兩側的岩壁同時裂開。
陰兵戰旗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所有人都聽見了一陣細密的爬行聲。
那聲音不是從地面傳來。
而是從每個人頭頂裂開的空間裡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