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昭寧將法杖從地上拔出來,火焰屏障隨之散成點點火星。
她看了一眼盾面上融入其中的暗金龍鱗,那上面還殘留著真龍之血滾燙的餘溫。
「人還沒撤乾淨。」
鳳昭寧輕喘了一口氣,抹掉下頜沾染的灰黑血跡。
窮奇耳尖動了一下,隨即抬起巨翼,藍紫色羽翼在裂縫上方撐開一層雷霆穹頂。
「那就繼續撤。」
「本大爺今天給你們頂著,誰讓府主說過,人族的命排在最前面。」
司徒輝煌聽見這句話,看了窮奇一眼,隨即轉身朝通道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沉,掌心滴下的血在地上留出斷續痕跡。
走到第一名傷員面前時,他卻還是彎腰將人背到背上。
本就大面積崩裂的龍鱗因為背負的動作再次撕開,粘稠的血滲進傷員破爛的衣物里。
「全員繼續撤。」
「淵獸死了,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報名字,陰兵會抬。」
一名躺在擔架上的老兵聽見「淵獸死了」,掙扎著望向廢墟中的龐大屍體。
隨後又望向那頭守在通道上方的紫色巨獸,整個人都驚呆了。
「真的……真的會有人來救我們?」
司徒輝煌腳步停了一下,他將背上的傷員往上托穩,胸前的冥府標記沾滿灰塵與血泥,卻仍透出幽藍光芒。
「方神知道這裡有人,所以我們來了。」
老兵的眼眶一下紅了,他想抬手行禮,手臂卻只抬到一半便垂下去。
旁邊那名抱著孩子的女人聽見這句話,將孩子緊緊抱進懷裡,眼淚掉落在孩子亂糟糟的頭髮上。
孩子看見通道外不再是黑暗牢籠。
而是陰兵列出的長隊、撐著雷霆巨翼的窮奇,以及一桶桶被異族搬進來的清水和藥劑。
*他沒有再問這裡是不是新的陷阱,只把那半枚軍牌貼在胸口,朝司徒輝煌伸出手。
「大哥哥。」
司徒輝煌停在他面前,「怎麼了?」
孩子抓住他的護臂,指尖碰到上面乾涸的血跡,「你也會跟我們一起回家嗎?」
司徒輝煌看著通道外那片被雷光照亮的天空,又看了一眼仍在替傷員撐開火牆的鳳昭寧。
他抬手在孩子頭頂按了一下。
「你們先回。」
「我還得把後面的怪物清乾淨,免得它們又把人拖回來。」
鳳昭寧背著重盾走到他身側,盾面裂痕還未完全修復。
她沒有拆他的台,只把一瓶恢復劑塞進他染血的掌心。
「司徒公子,你先喝著。」
司徒輝煌低頭看著那支藥劑,又看見她手指上的傷口。
「你的盾壞了。」
鳳昭寧將目光移向正在撤離的人群,火焰在她掌心重新燃起。
她沒有順著他的話抱怨,只是平靜地應了一聲。
「嗯,我出去後再找人修。」
司徒輝煌握緊藥劑,沒有再說什麼,只與她並肩站到通道前。
窮奇臥在廢墟上方,雙翼間的雷霆仍未散去。
它看著下方一批批被送出深坑的人族俘虜,尾巴尖掃開一塊滾落的碎石。
紫鑽般的獸瞳里閃過一絲不耐,其實是不習慣這種脆弱生命體小心翼翼的注視。
「動作快點。」它壓低聲音,朝通道盡頭的陰兵吼了一句。
「本大爺的雷可不是給你們照路用的。」
可它說完,翼下落下的雷光卻更亮了一些。
藍紫色雷光從窮奇展開的巨翼間傾瀉下來,沒有先前攻擊淵獸甲殼時那般暴烈。
細碎電流落到坑壁邊緣便自行散開,只將殘留的毒霧一層層驅散。
撤離通道外,陰兵列成兩排,重甲鬼卒拄著長戟站在碎石之間。
勾魂使將一桶桶清水和恢復藥劑搬到出口,連地上拖曳的絕靈鎖鏈都被牛頭馬面砍斷大半。
第一名俘虜走出通道時,腳步忽然停住。
他臉上結著乾涸的血痂,眼睛被突如其來的天光刺得眯成一條縫。
眼角因為酸痛沁出淚水,卻不敢去揉。
外面沒有新的牢籠,也沒有舉著鞭子的異族看守。
只有雷光,陰兵,還有遠處那頭趴在廢墟上的紫色巨獸。
男人喉結滾了兩下,抬手擋住眼睛,手指卻抖得厲害。
他像是想確認什麼,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踩在通道外沒有血泥的碎石上。
整個人忽然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肩膀一下接一下地發顫。
後面的俘虜沒有催他。
一名斷了半截手臂的老兵從人群里擠出來,彎腰將他扶起,掌心按在對方後背上,力氣不大,卻沒有鬆開。
「終於出來了。」
老兵嗓子啞得厲害。
「別回頭,繼續往前走。」
那名俘虜張了張嘴,半天沒能把那句「真的嗎」說出來,只抓住老兵染血的袖口,點了兩下頭。
更多人從深坑裡走出來。
有人長久蜷縮在黑暗裡,剛踏出通道就被陽光晃得站不穩,只能扶住旁邊陰兵的甲冑。
陰兵低頭看了他一眼,沉默著把長戟橫過來,讓他借力。
有人被異族天驕背在背上,雙腿早已失去知覺,絕靈鎖鏈拖過碎石,發出斷斷續續的摩擦聲。
幾名鳳族天驕收斂火羽,飛得很低,專門托住那些撐不住的人。
龍族天驕則將鎖鏈繞到自己腰間,兩三個人一組,拖著還被串在一起的俘虜往外走。
一名巨人族青年肩上扛著四個人族傷員,走得急了,腳下踩碎一塊帶血的黑石。
他低頭看見一隻手從擔架邊緣垂下來,立刻放慢腳步,騰出手把那隻手塞回毯子裡。
那名昏迷的傷員沒有醒。
巨人族青年卻沒有再走快。
鳳昭寧站在通道口,重盾斜插在地上,盾面上的火羽紋路暗了許多。
她抬手放出幾縷火線,將通道頂端不斷掉落的石塊燒成粉末。
「通道清出來了,能走的跟著陰兵走,重傷員先送鬼門關。」
她的聲音傳開後,鳳族和龍族立刻調整隊形。
一名龍族青年剛想把背上的傷員交給陰兵,傷員卻抓住了他的肩甲。
龍族青年回頭,看到那名人族男人嘴唇泛白,手指上還沾著凝固的血。
「別怕。」
龍族青年本想說得硬一點,可話出口時,聲音卻卡了一下。
「前面是冥府的鬼門關,過去就能回藍星。」
人族男人盯著他額頭的龍角,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躲閃,隨後才慢慢鬆開手。
「你們……不是來吃人的嗎?」
龍族青年腳步僵住。
他把傷員往上托穩,避開地上一塊裂開的黑石。
「那都是以前是的事,現在不會了。」
他說完,帶著人繼續往前走。
走在隊伍中,這名龍族天驕在心底苦笑。
吃人?
如果是來藍星之前,他們確實把人族當成任人宰割的血食。
可自從目睹了那位坐在冥府帝座上的少年,揮手間屠滅萬族、鎮壓偽神後。
刻在骨子裡的傲慢早已被活生生碾碎。
如今能替方神的人背傷員,在他們看來,甚至是一種求之不得的保命符。
旁邊一名鳳族少女聽見這句話,翅膀上的火光晃了一下。
她看向通道里那些瘦得脫相的人族俘虜,又看向遠處被拆碎的祭壇殘骸,嘴唇抿得很緊。
他們這一批人,當初帶著族中資源來到藍星時,誰都不願意承認是來求庇護。
可現在想想,若不是方晨立下幽冥死契。
若不是冥府把各族壓進規矩里,他們這些自以為高貴的星海天驕,或許也會被送上某座祭壇。
祭品沒有資格挑種族。
深坑邊緣,一名中年俘虜忽然掙開攙扶他的人,踉蹌著朝坑底跪了下去。
他的膝蓋撞在碎石上。
「老宋。」
他對著那片仍冒著黑煙的屍骨堆,額頭重重磕了下去。
「俺也去不了你家了。」
他停了一下,手掌撐在地面上,指縫裡全是灰。
「你閨女……俺也去給你找。」
後面的人群里,有個女人捂住嘴,肩膀向下塌了一點。
她沒哭出聲,只把懷裡孩子抱得更緊。
可那名孩子看見中年男人磕頭,也忽然開始掉眼淚,眼淚落在母親滿是傷痕的手背上。
壓了一路的聲音終於泄了出來。
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扶著同伴的肩膀不肯放,有人對著深坑裡那些再也走不出來的人念名字。
但沒有大聲嘶吼,只是斷斷續續的嗚咽,仿佛怕驚擾了這一絲來之不易的光。
老兵站在旁邊,手裡那柄缺口斑駁的斷刃垂在身側。
他沒有勸。
他只是等一個人哭得喘不上氣時,就把水遞過去,等一個人走不動時,就伸手把人拉起來。
「出來了。」
他對每個人都只說這三個字。
「別回頭,往前走。」
一個瘦小的男孩攙著父親,從人群最末尾慢慢出來。
男人一條腿被毒液燒得發黑,膝蓋以下纏著臨時包紮的布條。
每走一步,布條下都會滲出血。
男孩懷裡抱著半枚軍牌,軍牌邊緣被他攥得發亮,掌心被硌出一道紅痕。
父親停下來喘氣時,男孩就用肩膀頂住他的腰。
他的腿也在打顫,卻始終沒有鬆手。
「爹,再走一點。」
男孩把軍牌壓在胸口,聲音很小,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緊繃。
「我能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