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同胞

2026-08-23 14:58:30 作者: 通通如山
  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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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蠻在這座沒有天日的石窟里,又熬了六年。

  身形拔高了不少,肩骨撐開,肋骨不再根根外凸,血道修行也讓這副皮囊撐出了幾分筋肉輪廓。

  鍊氣三重的氣血在經脈中運轉時,已能隱約聽見自身氣血流淌的聲響,沉悶有力,轟隆響似地底暗河。

  但六年搜尋下來,其卻是一無所獲。

  每一回黑水傾瀉,洞窟騷動,他便趁亂摸向其他岩層。

  從第八十三層往上爬過,也往下鑽過。

  最兇險的一回,更是差點撞上一頭巡查雜妖,險些暴露。

  但傳承秘法感知,卻始終沒有回應。

  以至於他都萌生念頭:這詭異囚籠之中,是否就只有他一人覺醒……

  ……

  又一輪黑水傾瀉,悶響從穹頂炸下來,整座岩體都跟著震顫。

  那股腥臭濁流照舊灌入各層渠道,石槽里嘩啦啦地往下沖,也讓洞窟騷動,萬頭攢涌。

  阿蠻蹲在洞窟之中,冷漠目睹這一切。

  而那個一直喊他蠻的男人,也早在幾年前便死了,去其他洞窟搶食時被人踩斷脖子,屍體都被分食,待他尋去時,只剩下些許碎骨。

  見騷亂愈發洶湧,其也趁機摸出洞窟,沿著岩壁裂隙向下摸索。

  第八十四層,八十五層,八十六層。

  一路無事。

  但任憑他如何催使秘法,血脈中那縷微弱波動向四方延伸,也依舊什麼都感知不到。

  八十九層。

  九十層。

  ……

  不知通過多少洞窟,阿蠻蹲在一處塌了半邊的隧道里,後背靠著濕冷岩壁,胸口悶得發堵。

  他從十歲找到十六歲,把能摸到的層數翻了個遍,而再往下就是地底岩淵,除了石頭就什麼都沒有。


  往上……則有大妖鎮守,十死無生。

  想到這裡,其將額頭抵在膝蓋上,牙關咬緊,卻又頹然無力地放開。

  其緩緩站起身,順著來路往回摸。

  而黑水騷動也還沒結束,洞窟處處騷亂不安。

  但在拐過一處隧道彎角時,卻有一隻手猛地自側面探出,五指扣住他後頸,把他整個人拽進了岩壁裂隙里。

  動作快准狠,不帶半分猶豫。

  阿蠻脊背撞上石壁,來不及掙扎,一股比他渾厚數倍的氣血便從那手掌中湧出,將他周身血道靈蘊壓住,封得嚴嚴實實。

  緊接著,一道低沉嗓音從黑暗中擠出來,幹得發澀,嘶啞粗糲。

  「你是不要命了?」

  聽到這句話,阿蠻頓時渾身繃直,而體內秘法也在此刻猛烈跳動,血脈深處傳來陣陣共鳴,清晰篤定。

  「你……」

  阿蠻嘴唇發顫,自喉嚨里擠出一個含混的字,聲音都為之顫抖。

  「閉嘴。」

  那人聲音極低,而手掌力道不僅沒松,反而遮蔽更厚了一層。

  兩人擠在不到一臂寬的裂隙里,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只有呼吸聲交錯。

  過了約莫半刻鐘,上方洞窟騷動漸漸平息,黑水流盡,沉寂重新襲來,那隻手這才鬆開。

  「跟我走。」

  那人嗓音極低,說完便轉身往岩壁更深處鑽去。

  而裂縫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阿蠻跟在後面,肩胛骨蹭著粗糲石壁,磨得生疼。

  也不知走了多久,裂縫豁然開朗,鑽進一處低矮石室。

  不過丈許見方,地面鋪著碎石,角落堆著幾塊啃乾淨的骨頭。

  石壁上有人用尖石刻了些痕跡,豎道橫道交錯排列。

  阿蠻掃了一眼那些刻痕,密密麻麻,從石壁左沿一直排到右沿,少說也有數千道。

  而那人也蹲下來,背靠石壁,這才抬起頭。

  借著血道氣血催動泛出的微光,阿蠻終於看清了對方。


  四十上下的年紀,面目粗獷,顴骨高聳,下頜覆著一層亂糟糟的胡茬。

  身上同樣衣不蔽體,但肌肉紮實,手臂上經脈鼓起,氣血內蘊也遠比他深厚。

  鍊氣七重。

  「多大了?」

  那人盯著阿蠻詢問,語氣沒有套近乎的意思,反倒像是在盤問哨兵。

  「十六。」

  「修行幾年?」

  「十年。」

  那人聞言,眉頭擰緊,上下打量他兩眼,掂量著什麼。

  「十年,三重。」

  「這地方沒有靈機,全靠氣血硬撐,能修到三重,倒也不錯。」

  阿蠻沒接這話,只是攥著拳頭,喉結滾動。

  「你叫什麼?」

  那人停頓片刻,開口:「陳淮。」

  阿蠻點了一下頭,胸口那股翻湧的勁兒壓都壓不住,聲音發緊。

  「我找了你六年。」

  而陳淮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只是伸手從石壁裂縫裡摸出半截風乾的肉條,掰成兩段,扔了一截過來。

  「先吃吧,你大概也不喝那些黑水。」

  阿蠻接住,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進去,也不管什麼味道。

  陳淮則嚼著另一截,緩緩開口:「其實早在三年前,我就注意到你了。」

  「沒出手是因為不確定你是否為覺醒者,還是單純膽子大的瘋子。」

  說到這裡,陳淮語氣也有些發冷。

  「畢竟,你行蹤太顯眼,每次黑水一來就往外跑,層層往外摸,秘法感知大開,你是以為那些妖邪不巡視,就感知不到嗎?」

  陳淮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

  「穹頂上可蹲著兩尊玄丹,隨便打個噴嚏你都得交代在這兒。」

  「你覺得自己小心謹慎,但在它們面前,你同這洞窟里那些渾噩的人沒區別,都是螻蟻。」

  「也就是沒留意你,不然早就一掌拍死你了。」

  阿蠻抿緊嘴,沒有反駁。

  這些道理他並非不懂,但數年找不到同伴的絕望,也將謹慎一層層削磨。

  陳淮看他沒吱聲,也沒再繼續數落。

  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放緩。

  「而想反抗那兩尊邪魔,逃出這方牢籠,靠你我二人,還遠遠不夠。」

  說著,陳淮伸出手掌,氣血運轉間,鍊氣七重的修為一覽無餘。

  「我修行二十三年,到了七重便難以增進。」

  「這地方沒有靈機,也無寶物,血道全靠自身氣血淬鍊,越往上越難。」

  「而要同那兩尊邪魔對峙,至少得修到玄丹。」

  「但在這鬼地方,沒有人庇護,突破玄丹根本做不到,便是有你二人也無用。」

  「所以,這些年我雖沒找到第二個覺醒者,但也找到了十幾個仙緣子。」

  「靈光皆在四寸到七寸之間,雖感知不到血脈傳承,卻也能參修功法,為你我同胞。」

  「如今就藏在各地,琢磨求生手段。」

  說到這裡,陳淮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在低矮石室里顯得格外高大。

  「我在這牢籠里活了四十一年,不知道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但傳承告訴我,外面有遼闊天城和千里山河,有我們真正的族人。」

  其目光炯炯望向阿蠻,粗獷面目上不復笑意,唯有懇切堅定。

  「我信。」

  「總有一天,我們能打破這牢籠。」

  「帶著所有人,回到我們真正的家園去。」

  石室里暗火明滅,兩道身影一高一矮,落在石壁上交合重疊。

  阿蠻將剩下的半截肉條塞進嘴裡,嚼碎咽盡,抬起頭來。

  「陳叔。」

  「嗯。」

  「那些人,什麼時候能帶我去見?」

  「我……想看看其他同胞……」

  陳淮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淡笑道:「急什麼,先把你那些爛毛病改了再說。」

  「從明天起,跟我學究竟該怎麼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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