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尋到陳淮後，阿蠻在這座囚籠里又活了十二年。
而整個組織，也從最初十餘人，壯盛到三十七人之多。
陳淮帶他認識的十幾個仙緣子，各自分散在不同岩層。
眾人白日蜷縮洞窟扮作渾噩，夜間趁巡妖換防的間隙悄然聚攏修行。
阿蠻自己也沒閒著，照著陳淮教的隱匿之法，摸遍第七十層到第九十六層的上千洞窟，也尋出十一個仙緣子。
他們靈光三寸到七寸不等，資質談不上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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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能在這牢籠里保持一顆沒死透的心，就已然足夠。
三十七人，散布數十個岩層，彼此以血道秘法為暗號。
黑水騷動時聯絡，平日隔絕往來。
而在這期間，因為地窟無靈機、寶物，血道全憑自身氣血淬鍊，到了鍊氣中重便好似枯井打水，進境慢如泥沼。
眾人也各相琢磨，或吞食血肉壯盛氣血，亦或提出以石壁磨礪筋骨……
最終還是阿蠻參悟傳承，集思廣益，開創出一則秘法：《煉血秘術》。
血道以本源為薪，以氣血為爐。
而此法便是以血道靈蘊落定他人體魄之上，順著筋骨運轉抽取少許氣血。
被抽取者至多虛弱一日半日便可恢復，而汲取者則能將這些氣血煉化為己用。
且防止暴露，阿蠻、陳淮也對此法加以諸多限制。
每人每回只能從同一凡人身上抽一縷，隔月方可復取，絕不可貪多傷人。
且抽取對象也限定在體魄強壯、氣血旺盛的青壯身上，老弱婦孺一概不碰。
如此一來，便是千百萬同族以黑水供養，而他們則聚氣血參修。
而如此手段，那效果也是立竿見影。
僅僅只是十餘年過去，阿蠻、陳淮便先後修到鍊氣九重，距化基只差臨門一腳。
其餘人也各有精進，最快的已到鍊氣六重，最慢的也摸到三重門檻，穩步精進。
……
地底第九十一層
一方岩室之內，阿蠻、陳淮並肩坐在石壁下，各自閉目運功。
鍊氣九重的氣血在兩人體內奔涌如潮，沉悶有力，血道靈蘊貫通百脈，筋骨在無聲中嗡鳴。
同十二年前相比，兩人氣息已不可同日而語，也就是有手段遮掩，且極力壓制，不然此間都能聞之血煞。
但若仔細去看，卻又能從二人身上瞧出些許異動。
陳淮眉骨壓低，即便吐納間也沒鬆開過，嘴角偶有牽動，好似壓著什麼東西要往外冒。
阿蠻雖好些，面色沉穩，呼吸勻長。
但攥在膝頭的拳頭卻骨節隆起，青筋縱跳，收復不得淨。
而這般情況，也便是血道侵蝕。
血道詭異凶煞，越是修為高深，便越會被其影響心神。
而鍊氣九重雖算不得多高境界，但離化基也就臨門一腳，又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不知過去多久，陳淮率先收功，自肺腑吐出一口濁氣。
順勢靠著石壁仰起頭，望著頭頂那方漆黑石岩。
「這血道侵蝕是越來越深了。」
「照這麼下去，就算強行衝擊化基，心神也撐不住。」
「而鍊氣九重到化基，一步便是天塹。」
「普通修者有靈材輔助，有師長庇護，尚且九死一生。」
「你我靠的全是氣血硬撐，心神本就被凶煞侵蝕，一旦突破時壓不住那股凶煞血意，那後果都不堪設想……」
阿蠻睜開眼，眸光沉定，緩緩開口：「心神侵蝕都尚且是小事。」
「傳承記載，突破化基會有異象。」
「氣血外溢，道蘊翻湧，那動靜究竟如何，你我皆不知。」
其頓了頓，同陳淮對視。
「這座牢籠頂上便坐鎮著兩尊玄丹，方圓數十里就這麼大點地方，一有風吹草動，它們立刻就能感知到。」
「到那時候，只怕……」
石室隨之沉寂下來，只剩二人吐息起伏。
而這也正是困了他們數年的死結，化基之門就在眼前，伸手便可求取，但誰都不敢去推。
為了解決這死結，他們琢磨了不知多少年。
想過在地底最深處開闢密室，以眾人氣血合力壓制異象，再將突破時機選在黑水傾瀉之際。
也想過以百萬眾氣血為引，以此化解威勢……
但無論如何推演，最終皆卡在同一個地方，那就是根本不知道突破化基威勢究竟有多大。
沒有親眼見過，所有推演都是紙上談兵，又如何確保萬無一失。
沉默許久，陳淮忽然坐直身子，雙手擱在膝頭。
五指緩緩收攏，骨節發出咯吱輕響。
「那就我先試。」
「煉血之法是你開創的，你才情悟性也比我高，這裡你比我重要。」
陳淮嗓門發沉，卻堅定決絕。
「我去沖化基，你們在外圍感知威勢範圍，持續時間。」
「若動靜在可控之內，你們便知道往後該怎麼藏。」
「若動靜太大，大伙兒就各自保命。」
「至少也能知道，這條路走不通。」
阿蠻望著其側臉，肺腑就像是有東西堵塞。
心裡也清楚陳淮說的走不通是什麼意思，衝擊化基失敗，可不是道基崩散那麼簡單。
無論是成是敗，那兩尊大妖都會有所警覺，往後修行都將艱巨甚難。
但如今除了這條路，他們也確實沒有第二個選擇。
悲感湧上心頭，阿蠻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
而就在這時，兩人卻皆是陡然一顫，一股溫熱自本源深處湧出，觸及身魂。
就像是有人在萬里之外，隔著重重天地，朝他們伸出一隻手。
更有一則法門自血脈深處湧現，好似烙鐵壓過白紙，清晰無比。
卻並非血道，而是一則古武道法，名曰《持武明典》。
這也讓阿蠻身軀戰慄，倒不是這功法何其精妙，而是傳承湧現，就意味著這一切不是他們意淫幻想。
外面真的存在世界，也真的有他們的族人，而且還在竭力營救他們！
「陳叔。」
阿蠻嗓子發緊，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的手都在抖。
而陳淮沒有回答，這個在洞窟中生息五十多年的粗獷漢子，此刻仰著頭，後腦勺抵在石壁上。
髒污臉上湧出兩道水痕，從顴骨一路淌下來，淚水滑過胡茬，滴在膝頭。
嘴皮子哆嗦許久，才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真的…………真的有人在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