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白薔薇與紫玫瑰
」話也不能這麼說。」
馬加什跟路易的和解,顯然有些超出利奧的預料。
誠然,兩個奉行實用主義的君主,指望他們在沒有什麼利益糾葛的情況下,為了爭奪一個虛名爭鬥到底,那是不現實的事。
但他們和解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歐洲滿打滿算才有幾個龍騎士,再以東西劃分為兩個團體,本就是一個虛名的群龍之主」眾龍之龍」豈不是直接成了一個笑話。
馬加什願意和解也就算了,他本就是來當攪屎棍的,白龍杜納如今對比利奧的「吞日者」都沒什麼優勢,能確立一個「東團長」已經不錯了。
但路易作為教會長女之國的國王,又是唯一一個擁有兩名龍騎士的君主,在競爭群龍之主這件事上可是占具絕對優勢的,他為何這麼果斷退讓就有些讓利奧看不明白了。
「我聽說,你這段時間跟勃艮第公爵走得很近,真是有了新友忘舊友啊。」
馬加什輕輕一笑,也算是不著痕跡地解答了利奧心中的疑惑,能使路易感到忌憚的,顯然是這位超長待機的老狐狸「好人腓力」了。
「陛下言重了,所有流亡的羅馬人都會始終銘記您的恩德與友誼。」
利奧也算是不著痕跡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未來,不論自己作為外邦君主,跟馬加什發生怎樣的衝突,都不會動搖在匈牙利的羅馬人對馬加什的支持。
只是他態度是表了,馬加什信不信就不一定了。
一旁的伊莎貝拉公主突然詢問道:「馬加什陛下,我聽說您的妻子,波傑布拉德家族的凱薩琳殿下年僅十二歲便與您完婚了?」
「是的,公主殿下,還是利奧閣下親自前往的布拉格,為我迎回了我的王后。」
馬加什打量著小公主,眼神似有些戲謔:「而且在這之前,我已經當過很多年的鰥夫了。」
他不是第一次結婚。
他的頭婚是跟采列伯爵烏爾里希二世的女兒伊莉莎白,這位貴族小姐有著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和塞爾維亞的王室「布蘭科維奇家族」的血統,對於改善匈雅提家族「暴發戶」的形象大有裨益。
當時馬加什才十二歲,他的新婚妻子十四歲,匈牙利也還正處於白騎士亞諾什的攝政當中。
但馬加什的這位妻子,僅在成婚一年後便突然病逝。
而當時正值貝爾格勒圍城戰結束後不久,白騎士亞諾什染疫而亡,這才導致采列伯爵徹底倒向了神羅皇帝腓特烈三世那邊,選擇了跟匈雅提家族的全面開戰。
似是也想起了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年輕的國王長嘆了口氣:「伊莉莎白死時,我甚至都沒見過她幾面,到現在,我更是連她的長相都模糊了。」
最令他影響深刻的,反倒是伊莉莎白的父親,那個害死了自己兄長的烏爾里希二世的可憎面孔!
「馬加什陛下第一段婚姻時,也才年僅十二歲。」
利奧如此說道。
十二歲能懂什麼?
純粹是聯姻工具罷了。
伊莎貝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似是在思考自己未來的婚姻生活。
馬加什詢問道:「公主殿下,你的兄長讓你出使法蘭西,是不是也存了讓您在法蘭西為自己挑選一位夫婿的想法?」
小公主有些警惕地看了馬加什一眼,搖頭道:「他確實存有一些荒唐的想法,但我不會聽從他,也不打算像馬加什陛下一樣,早早便締結婚約。」
出行前,恩里克便表達了他的意志,想要讓伊莎貝拉嫁給貝里公爵,法蘭西王弟「查理」,並鼓動伊莎貝拉,只要協助查理奪取王位,她就將成為法蘭西的王后。
單從地圖上看,卡斯蒂利亞與法蘭西的面積似是相仿,但兩國的富裕程度卻有天地之差。
且由於地形複雜,連年與異教徒的廝殺,卡斯蒂利亞的地方割據極為嚴重,根本無法有效收取賦稅,恩里克四世的宮廷常年入不敷出,甚至要靠舉債度日。
反觀法蘭西,經查理七世的治理,已經初步完成了中央集權,王室力量之強,冠絕歐陸。
倘若伊莎貝拉真能協助查理奪取王位,以她龍騎士的身份,必定能成為掌握實權的法蘭西共治女王;且以貝里公爵的軟弱,她甚至很有可能「牝雞司晨」,將查理這個真正的國王置為自己的傀儡,不論是攫取到的財富還是權勢,都要勝過留在卡斯蒂利亞跟恩里克爭搶王位。
跟利奧第一次聽聞時一樣,馬加什也很疑惑,但他表達疑惑的方式更加直截了當:「你為何覺得這個想法很荒唐?」
即使伊莎貝拉真的對卡斯蒂利亞王位有執念,攫取到法蘭西的力量,再為自己奪回卡斯蒂利亞,豈不是更好嗎?
法·卡聯邦,國力可比卡斯蒂利亞·阿拉貢聯合的「西班牙王國」強多了。
「馬加什陛下,倘若您親眼看到貝里公爵的模樣,您就會明白,他那瘦弱的肩膀上最多能扛住自己的一顆並不聰明的腦袋,但凡多扛一點事,就足以壓垮他。」
伊莎貝拉輕嘆了口氣:「您身邊的友人都是聰明人,認為只需利益一致,雙方就會朝著這個目標穩步前進;但我得提醒您,這世界上聰明人終究是少數。」
利奧最開始也曾疑惑過這一點,但隨著跟勃艮第公爵的交談,逐漸摸清了法蘭西的局勢,對這件事也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歸根結底,這是個風險問題。
誠然,留在法蘭西,以貝里公爵為旗幟,聯合勃艮第公爵,雙龍對雙龍,嘗試顛覆路易十一的統治,確實有一定概率成功,但風險還是太高了。
反倒是留在卡斯蒂利亞,既有一群擁護者支持,面臨的敵手「恩里克四世」又足夠愚蠢。
馬加什也是個聰明人,他一時間想不清楚,是因為他根本不了解法蘭西的局勢。
「原來如此。」
馬加什怔了下,有些恍然。
他也時常覺得臣下們作為對手時,狡詐如狐,作為隊友時,蠢笨如豬;跟蠢人共事,最是消磨人的心志,這大概也是他曾經那麼看重利奧的原因。
可惜...
他忍不住又將視線放在了利奧頭上。
可惜,越聰明的人,往往野心就越重。
而蠢笨的人,也未必就忠誠。
「公主殿下對自己的婚姻可有什麼心儀的人選?」
伊莎貝拉這時反倒有些踟起來。
她不確定跟利奧和馬加什兩個外人是否應當聊這種話題,她感覺自己的安全邊界被打破了些。
但她很快就定下心神。
一是利奧向來有個好名聲,二是利奧跟馬加什都是距離伊比利亞半島很遙遠的君主,勢力範圍跟卡斯蒂利亞幾乎沒有重合之處,雙方沒有利益衝突。
她說道:「暫時還沒有,或許會選擇阿拉貢或是葡萄牙的一位王子,以期達成一個伊比利亞聯盟。」
這時。
看台上突然響起了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聲。
身穿白底紅鷹紋章競技甲,外罩繡鷹白袍,一頭白金色長髮用發網束起,懷抱著一頂蛙面競技盔的女騎士,乘一匹白馬飛掠入場。
她動作矯健地騎乘著駿馬,繞著競技場的跑了一個來回,向看台上的眾人們展示著自己精湛絕倫的騎術。
歡呼聲越發響亮。
伊莎貝拉喃喃自語道:「薇薇安娜小姐真是宛如畫中走出的人吶。」
她雖年幼,但已展露出了不俗的姿容,可這份在卡斯蒂利亞倍受追捧的容貌,跟這個宛如傳說中的女武神的薇薇安娜小姐相比,立刻便顯得黯淡無光了。
「當初在我加冕禮前的那場比武大會上,利奧跟薇薇安娜小姐一個被稱作是阿波羅降世」;一個被稱作是雅典娜臨凡」,當時我就覺得他們兩個般配。」
馬加什也有些感慨。
伊莎貝拉被馬加什大膽的比喻給嚇了一跳。
她出生於宗教氛圍濃郁的卡斯蒂利亞宮廷,哪裡聽過這種將異教神祇跟修會大團長並列的修辭?
反倒是馬加什,他不僅一點也不虔誠,還是個著名的藝術贊助人,在他的宮廷里,豢養了不少文藝復興派的學者,耳濡目染之下,不經意間,他便會流露出某種傾向。
「現在出場的是,來自布蘭登堡的薔薇騎士,她是古老的霍亨索倫家族的貴女,德意志國王欽封的「首席佩劍女騎士」,截至今天,她已取得了六連勝的戰績...」
報幕者仍在介紹薇薇安娜的身份,但他的話語,很快就被淹沒在如潮般的歡呼聲中。
因為她的對手出場了。
「來自特拉比松的公主,被人們稱作戰場玫瑰的女騎士,她是匈牙利獅巢城和赫維什的女領主,更是巨龍哈爾吉翁的騎手,截至今日,她已取得了五連勝的戰績,連同為龍騎士的卡蓬伯爵,都敗在了她的手下——.」
從競技場的另一端入場的特拉比松公主,披著一件紫色斗篷,上面描繪著金色的羅馬雙頭鷹,一襲精製的競技甲一看便覺貴氣逼人。
獅巢城工坊區的產品,已有許多隨著拉丁商人從地中海商路運抵了法蘭西的里昂,再走陸路販售到了巴黎。
其中最受歡迎的產品便是相較於佛羅倫斯更加物美價廉的玫瑰香皂—巴黎是一座人□眾多的繁榮之城,同時也是一座充斥著糞尿味的惡臭之都。
上層的貴族老爺們為了跟平民百姓物理性隔離,但凡有能力的都搬到了西岱島上。
除了那些矢志苦修的貴族,大多數熱衷於享樂的法蘭西貴族,都會儘可能地將自己弄得香噴噴的,而不是滿身惡臭,使人連靠近都要捂住鼻子。
誠然,神職者們總是號召,不洗澡是一種表達自身虔誠的苦修方式;但人本身的生理反應,卻不會因為教條就被逆轉,臭就是臭,不會變成香的。
如此,獅巢城香氣更持久,去污能力更強的玫瑰香皂,在巴黎城的風靡,也就成了理所應當的事。
這大概也是作為獅巢城女領主的歐多齊婭,會被稱作「戰場玫瑰」的原因之一。
「你似乎一點都不擔心。」
馬加什還記得,當初歐多齊婭駕著巨龍,還險些在布達堡城堡山的山腳下跟薇薇安娜打起來過;而女人的嫉妒心,在馬加什的印象中,可是相當可怕的。
「當然不擔心,我還挺好奇她們誰會贏呢。」
薇薇安娜的實力不必多說,肯定是凌駕於歐多齊婭之上的。
在布達堡競技大賽時,若不是比武規矩限制了薇薇安娜的發揮,雙方都全力以赴對決的話,就連利奧自己,恐怕都不是薇薇的對手。
但比武場不是戰場。
剝除掉外放的靈性,以及薇薇安娜所掌握的一系列巫術魔法,她們兩個敦強敦弱,還真是一個未知數。
看觀眾們的歡呼聲,雙方的支持者們竟也是五五開的樣子。
薇薇安娜更漂亮,身手也更利落。
歐多齊婭容貌稍遜,但作為神秘的東方公主,玫瑰香皂的開創者,又是龍騎士這一力量的化身,支持者同樣不在少數。
隨著雙方在中場會面,各自行過禮後,她們重新拉開距離,接過了從侍從們手中遞來的騎槍,場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嚴肅了起來。
戰鬥一觸即發。
「開始!」
號角聲轟鳴。
一白一紫兩道身影,像是離弦之箭,朝著對方激射而去。
雙方隔著一道柵欄錯身而過,彼此手中的騎槍都沒能落在對方的身上,又催動坐騎,小跑著往自己的出發點返回。
馬加什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他在個人武藝方面也頗為不俗,畢竟他在匈雅提家族僅是次子,是按照標準的統軍將軍的培養方式來培養的。
但他可不覺得自己能在比武場上勝過這兩名女騎士中的任一。
這場交鋒,看似僅是簡單的錯身而過,雙方的攻勢盡數落空,但卻不代表她們兩個實力不濟,在高速馳騁的戰馬背上,能做到攻擊之時兼顧躲閃的人,迄今為止他也就見過一個。
那就是利奧本人。
比武雙方,從衝鋒,到錯身而過,中間的這段時間能有多久?一秒鐘?還是兩秒?
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騎手需要完成:瞄準、發力、刺出騎槍,同時觀察對手槍尖軌跡,判斷是否閃避、如何閃避,以及執行閃避動作。
大多數騎士所能做的,無非就是眯著眼睛,悶頭往前沖罷了。
而且,在馬背上,攻擊和防禦一體對一名成名已久的競技騎士而言,或許不難做到,一手舉盾護住自己,一手遞槍刺向敵人便是;但攻擊與閃避一體呢?
一邊進攻,一邊閃避?
那已經屬於違逆生理本能的手段了。
正常比武當中,一旦雙方騎士交鋒之際,有人露了怯選擇躲避,更大的概率不是閃過對方的攻擊,而是直接墜馬倒地。
看台上倒是有不少外行人對此感觸不深,一些沒看過她們兩個之前比武的貴族,更是大言不慚地表示,這兩個女騎士不過是徒有虛名,打得一點都不熱鬧。
多西婭此時卻無暇關注看台上的觀眾們看得滿不滿意了,巴黎人怎麼看待她,關她屁事?
她提著完好無損的騎槍,朝自己的起始點走去時,她重新檢查了手臂上鳶盾的綁帶,抬起頭目視著前方的那朵「白薔薇」,頭盔下的面孔上浮起了一絲淺笑。
她確實已經今非昔比了。
從流亡的公主,變為赫維什堡,埃格爾城和獅巢城的領主,肩負起了利奧交給她的重擔,這段時間以來,她可沒有一日懈怠過。
「多西婭如今也是一名老練的競技騎士了。」
薇薇安娜有些欣慰地看著對面的紫玫瑰,旋即再度拉下了面罩。
但只是這種水平可走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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