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絕望的兄妹
」路易雖然人品敗壞,但他做事不會這麼不體面。」
查理搖了搖頭,路易是個實用主義者,最懂得權衡利弊,就算想要處決這位約翰小伯爵,也必定會選擇其他更體面,影響更小的方式。
而不是通過一場比武大會,借刀殺人。
這麼搞吃相難看不說,還要得罪歐多齊婭。
利奧微微頷首:「但願是我多慮了。」
隨著號角聲響起。
馬蹄聲轟鳴。
位於比武場兩端的兩匹健馬,同時在背後騎手的一聲令下展開了衝鋒。
長逾兩百米的跑道,在兩匹競技馬的極速衝鋒之下,很快便被跨越。
查理給出了點評:「他的騎術居然還不錯,可見以前在阿馬尼亞克時應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可惜他使槍的本領太差,他的槍尖甚至一直在抖...」
「這也能理解,畢竟他恐怕都沒來得及接觸長槍比武,就被帶到了巴黎軟禁了起來。」
話音剛落,一聲劇響傳出,梣木騎槍的前半端直接崩碎成了無數木屑。
伴隨著陣陣驚呼聲,馬背上的小約翰直接被騎槍擊落墜地,他的半隻腳還套在馬鐙上,身體被沖勢未消的競技馬拖行了陣,才緩緩停了下來。
躺在地上的小約翰掀開了面罩,劇烈喘著粗氣,面前的天空仿佛在旋轉,來自看台上人們的嘲諷聲和歡呼聲,仿佛魔鬼的低語響徹在他耳畔。
他隱約間聽到有人說:「瞧,這個不自量力的傻瓜,連個女人都打不過。」
平日裡常欺負自己的守衛,居高臨下地嘲諷:「別痴心妄想拿回你的領地了,阿馬尼亞克家族的賤種,你們在阿金庫爾一戰中葬送了不知多少法蘭西的尊貴血脈,致使國家險些淪喪,你這罪人的血脈也敢妄想回去,重掌權柄?」
長久以來心底積壓的疲憊,憤怒,使他的面容顯得分外猙獰。
為什麼自己一上場就會碰到這樣的強敵?
自己辛辛苦苦,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一套競技盔甲和坐騎,還沒來得及真正派上用場,為自己贏得名望,就要這麼拱手讓人了嗎?
可就在這時,一道清脆悅耳的女聲,自他耳畔響起:「你還好嗎?」
抬頭看去,那位英姿颯爽的特拉比松公主,正滿臉擔憂地望著他。
一種強烈的羞愧感,直衝他的心頭。
他踉跟蹌蹌地站起身,體表綻放出赤紅色的靈性光輝:「你這是做什麼?我還沒輸呢,快去拿你的武器,返回你的坐騎,我們繼續下一輪的比試!」
看台上,立刻響起了陣陣噓聲。
「滾下去,輸了就是輸了,還糾纏不休做什麼?」
「簡直是在丟我們法蘭西男兒的臉面!」
他臉色漲紅,卻又絲毫沒有退讓的念頭,這是孤身被軟禁於巴黎的小伯爵僅有的機會了。
但常規比武,是禁止騎士們動用靈性外放的能力的,在這種情況下,做工相對簡陋的競技甲冑根本無法阻擋住對手的攻擊:而人們又不可能給一套無法應用於實戰當中的競技甲,鏤刻上銘文。
如今的騎士比武,確切來說應稱之為「馬上槍術比武」,更注重個人技巧和觀賞性,實戰性已大打折扣。
一些長期參加騎士比武的騎士,久而久之,甚至會喪失掉實戰能力,因為他們碰到敵人的薄弱處,往往會下意識留手,轉而攻擊敵人防禦最強的胸腹和盾牌。
看台上的利奧豁然起身,大喊道:「還愣著做什麼,他已經違規了!」
高台上本來還有些愣神的裁判,經利奧這位尊貴的客人提醒,似乎這才如夢方醒,大聲斥責道:「住手,約翰伯爵,你已經輸了。」
看台前原本那些仿佛被美杜莎雙眼瞪視過,變為泥塑木雕的衛兵們,也重新活了過來,紛紛扛著長戟快步將散發著紅光的小伯爵包圍了起來。
約翰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有些頹然地收回了外放的靈性光輝。
「抱歉,公主殿下。」
他被衛兵們「護送」著緩緩離場,臨走前,他的自光落在了看台上利奧的身上,看著利奧身邊不遠處懸掛的勃艮第紋章,他的神情有些複雜。
但終究還是朝利奧微微點了下頭,以作致意。
利安輕嘆了口氣,如果當初君士坦丁堡城破之際,他被奧斯曼人軟禁起來,是不是也會有類似的結局?
好在,即使是在最艱難的日子裡,利奧也從未考慮過憑藉自己的身份,去往他國宮廷中當一隻任人處置的「籠中鳥」。
大膽查理嗤笑了聲:「看來您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路易想要看到這個小伯爵犯錯,想要讓觀看比武的貴族們都瞧瞧,這就是阿馬尼亞克家族的末裔—一個連騎槍都握不穩的囚徒。」
「他就像一隻落到蛛網上的蚱蜢,自詡蓄勢已久的一記蹬踢,不過只能使自己被蛛網纏得更緊。」
「也就是你心善,拉了這小子一把,不然第二天一早,這位約翰伯爵就會被按在審判席上,剝奪掉所有的領地和頭銜——只要他對歐多齊婭公主出了劍。」
查理輕嘆了口氣,利奧這個朋友的人品實在沒得說,哪怕是個素不相識的外人,也能出於一片好意,拯救其於危難之間;難怪不論是卡蓬、亨利還是馬加什,都跟他十分親近。
利奧有些意外道:「沒想到堂堂勃艮第公爵的獨子,也會有這樣的感慨。我還以為似您這般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是體會不到質子的心境的。」
查理沒好氣道:「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語氣里的嘲諷,你難道真以為我曾經的日子過得有多麼舒心嗎?」
利奧嘆了口氣:「您眼中的苦,跟普通人眼中的苦可不一樣。」
他仍記得自己在布拉伊拉度過的第一個冬天。
再往後的日子裡,他這個離群索居,生活在流言蜚語當中的草藥醫生,也絕談不上有多舒心,底層人民所面對的困難,他幾乎全都經歷了個遍。
就連越冬時的柴薪,他都要精打細算。
小約翰返回了自己的住處。
比武場的喧囂,早已遠去。
但那些來自看台上的嘲諷聲,為他對手吶喊的歡呼聲,仿佛仍舊縈繞在他的耳畔。
一道瘦小的身影快步迎了上來,有些緊張地詢問道:「哥哥,你沒事吧?」
那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兒,有著一頭顏色略深的金髮,因為長期被軟禁在室內,她的膚色非常蒼白,灰綠色的眼眸里常常噙著一縷哀色。
小伯爵沉默了片刻,搖頭道:「我沒事。」
少女沒敢追問今天的比武究竟得到了個怎樣的結果,很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新王陛下派人送了些賞賜下來,有勃艮第的葡萄酒和熱那亞舶來的織物。」
「伊莎貝爾,我的妹妹。」
約翰五世沉聲道:「你覺得這樣的生活如何?」
「還好吧...」
雖然沒有自由。
但一個貴族小姐,本來就沒有什麼自由可言。
「你就快到出嫁的年紀了。」
他突然說道:「未來,就只會剩下我一個人...」
少女安慰道:「哥哥,你也會結婚的。」
「呵呵,誰會嫁給我呢?」
約翰五世哂笑了一聲:「我會像那個遺腹子」拉斯洛一樣,被軟禁在城堡里,永遠都別想延續自己的血脈,即使訂了婚,也永遠別指望能完婚。」
他指的是神聖羅馬帝國的腓特烈皇帝,軟禁自己侄子的事。
拉斯洛當初甚至已經跟法蘭西公主訂婚了,但這份婚約,被腓特烈皇帝一直拖延到拉斯洛病死,也未能完婚王室想要不背罵名,名正言順地收回阿瑪尼亞克,效仿拉斯洛故事再合適不過了。
他會抑鬱而亡,憂憤而終!
伊莎貝爾陷入了沉默當中。
面對這種困局,她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伊莎貝爾,你也不想我們的家族絕嗣吧。
小約翰突然開口道。
她趕忙說道:「我當然不想。」
小約翰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那你來幫我好了,我們兩個會誕生出血統最純粹、凝聚了家族最後榮光的「繼承人」別讓我失望,我的妹妹,我只有你了。」
伊莎貝爾蒼白而精緻的臉龐上,露出了一絲驚恐。
她張了張嘴,許久,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她重新咽了回去。
「是啊,他只有我了。」
「而我,又何嘗不是只有他呢?」
要知道,阿馬尼亞克曾屬於阿基坦公國,這裡有著很深厚的「女性繼承傳統」;當初的阿基坦女公爵埃莉諾,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例女公爵。
只要她在...之後,能儘快嫁人,逃出巴黎的囚籠。
她所誕下的第一個孩子,便會理所應當成為阿馬尼亞克的新主人—哪怕換了個姓氏,血脈終究是不變的。
伊莎貝爾不再抵抗,順從地跟著自己的哥哥走進了房間。
比武場上依舊喧器。
太陽高懸,仿佛驅散了陰暗的角落裡,所有悖逆人倫的罪惡。
利奧正在觀看亨利的比武:這個年輕的波希米亞騎士跟上次相比也有了長足的進步,乾淨利索地便擊落了對面的法蘭西騎士,贏得了勝利。
「越來越無聊了,巴黎的騎士就是這種水平嗎?」
大膽查理打了個呵欠。
他對軍事很感興趣,曾經也一度痴迷於參加比武大會,但很快便因為長槍比武繁多的規矩,以及日趨娛樂化、保守化的趨勢,放棄了參賽。
「像你這樣的好手,不是還坐在觀眾席上呢嗎?」
利奧面帶微笑地說道。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故意謙虛,還是在陰陽怪氣。」
查理站起身:「我準備回去了,你要接著看下去嗎?」
「嗯。
「」
「我給你留兩個隨從吧。」
「不必了。」
「也是,自昨天那場決鬥以後,我想巴黎人也不會不開眼到冒犯黑龍紋章」。」
隨著查理離去,利奧周邊立刻變得冷清了許多,沒人敢於貿然靠近這樣尊貴的席位,利奧本人也沒有攜帶隨從,這裡便形成了一條詭異的隔離區。
「我能坐在這兒嗎?」
一個認真的女聲響起。
來者戴著兜帽,聲音卻很熟悉。
「公主殿下。」
利奧打了聲招呼。
在巴黎宮廷,有哪個高門貴女出門沒有護衛的,估計也就只有把使節團拋在後面,自己孤身一人馭龍而來的伊莎貝拉公主了。
「利奧閣下。」
她一板一眼地行了個淑女禮:「歐多齊婭公主和薇薇安娜小姐的比賽已經結束了,對嗎?
」
利奧點頭道:「是,但後面還有第二場。」
伊莎貝拉輕舒了一口氣:「我聽說她們兩個的身手都很厲害,擊敗了不少成名已久的競技騎士...您如今隱隱被稱作歐陸第一騎士,有什麼可以教我的嗎?」
利奧反問道:「公主殿下覺得是我的教導,才使她們變得這麼厲害的嗎?」
「難道不是嗎?」
伊莎貝拉明顯很驚訝:「我也從小苦練呼吸法,劍術和騎術,但我的身手比起同齡的男孩兒,明顯要遜色一大截。」
在比武這方面,女性天生不如男性,這是人所共知的事。
利奧給出了個取巧的回答:「總會有一些天賦異稟的人。」
伊莎貝拉認真地說道:「你如果能教我一些東西,我會給予你回報的。
她年紀尚小,說起話來不免帶了幾分稚氣,可她偏偏又總是揣著一股莊重的姿態,頗有一種反差萌的感覺。
「薇薇安娜確實不是我教出來的,至於多西婭一她的進步跟她成為龍騎士有關;同巨龍的契約紐帶就像一座寶庫,你才剛成為龍騎士,還有許多財富等待著你去挖掘。」
利奧現在已不比從前,每天忙得很,可沒功夫去教一個十歲小女孩兒劍術他跟查理之間相處融洽,雙方尚有在北海航線合作的餘地。
伊莎貝拉又能給自己什麼?
普魯士跟伊比利亞半島相距實在太遠了!
何況伊莎貝拉公主還不知要過多少年,才能成為卡斯蒂利亞王國真正的話事人。
伊莎貝拉若有所思道:「可是我只感覺到了自己最近洗澡時,越來越不怕燙了,難道這是因為我挖掘得不夠深?可是,我又該怎麼做才算是「挖掘」?」
利奧仔細打量了下小公主,皺眉道:「你修行的是水屬性的呼吸法?」
伊莎貝拉說道:「嗯,因為我小時候的願望是像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一樣,成為一個冒險家。」
「換成火,不管你曾是什麼屬性的天賦,當你成為龍騎士後,火焰也是你唯一的天賦了。」
「多謝你的教導。」
小公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利奧笑道:「在巨龍學當中,這只能算是常識,就算我不提,你也會逐漸意識到,自己就算不修行火屬呼吸法,火屬靈性也會自發往你身體內鑽;而你在水屬呼吸法上的進境,只會變得越來越慢。」
「在您眼中,這可能只是常識,但是我...」
伊莎貝拉輕嘆了口氣,她原本只是居住在鄉下城堡中的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哪裡有機會接觸到利奧口中的「常識」呢?
「我來晚了。」
另一道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在利奧身邊響起。
馬加什神態悠閒地在利奧身邊坐下。
正如利奧跟查理所推測的那般,馬加什今天跟路易國王進行了一場私密的會面,只是他們沒有達成什麼切實有效的盟約。
彼時,法蘭西國王查理七世,願意跟匈牙利國王「遺腹子拉斯洛」聯姻,那是因為哈布斯堡家族還兼任著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兩者能一塊夾攻勃艮第。
現在呢?
沒人覺得腓特烈三世治下的神羅,還需要他們兩大王國的龍騎士國王聯手應對。
最終,這場密會,雙方也僅是達成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默契。
「陛下,您的心情似乎挺不錯?」
「確實,我跟路易那小子談了談,我們準備暫時擱置爭議,各自創立一個龍騎士團」,其中他為西團大團長,我為東團大團長,一旦面對奧斯曼人的入侵,雙方就會聯合起來,共同討伐。」
利奧倒是沒料到馬加什會這麼坦誠。
他略微思索了下,又覺得馬加什純粹是說了句廢話:「說白了就是,什麼都沒達成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