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他愛她，也愛她
蹄聲隆隆，隨著裁判一聲令下。
雙方再度擎起騎槍，朝著對方衝來。
伊莎貝拉公主有些緊張地抓緊了裙擺，身體也下意識前傾，仿佛正置身於馬背之上，擎槍衝鋒的是自己。
她接受過類似於騎士侍從的訓練，學過劍術、呼吸法、騎馬的能耐，但還從來沒有碰過騎槍哪怕是侍從專用的那種用來捅木質標靶的訓練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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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耳濡目染，她對騎槍比武，也有一些淺顯的認知。
這就使得她正介乎於「內行」和「外行」之間，觀看起這場比武，既不會因一竅不通只能看個熱鬧，又能全身心投入進去，而不是去糾結兩位女騎士每一個動作究竟有什麼深意。
紫色和白色的身影再度於場中交錯而過，但依舊沒有發出尋常比武中，那標誌性的槍桿爆裂聲一一她們在短暫交錯過的瞬間，手中長槍竟是不約而同在對方的盾面上點了一下。
但僅是一觸即收。
在馬背上衝擊力和閃避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她們既然選擇了這種更有技巧性的比武方式，手中長槍上的衝擊力自然也就不會剩下多少，說是「戳刺」，但更像是從盾面上擦過。
「又沒碰到？」
「她們兩個到底行不行啊！」
外行人不免有些失望。
他們想要看什麼？想看血流成河！想看漂亮的女騎士狼狽墜馬，摔個四仰八叉！
而不是兩道包裹著鐵皮的身影，在馬背上炫他們根本看不懂的技。
至於內行人，他們心底就只剩下滿滿的震撼了。
手中各自端著一桿騎槍朝對方飛速奔來，騎槍但凡晚收一點功夫，便會撞碎在對方的盾牌之上。
「整個巴黎都挑不出幾個擁有如此恐怖的掌控力的騎士吧？」
「這應當是女騎士得天獨厚的優勢，她們的力量是短板，也就只能在這種精細但卻無關緊要的事情上下一些功夫罷了，換作是在實戰當中，這種技巧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有騎士酸溜溜地說道。
「沒錯，騎士身披堅甲，就該如同衝垮一切的洪流，有什麼膽敢攔路，直接撞飛過去就是！」
「用這種手段取巧，雖能得分，但毫無意義。」
這話立刻引起了一連串的共鳴，他們很難接受兩名女騎士居然都能將自己的顏面踩在腳下，這是對「騎士之花法蘭西」的一種羞辱。
他們言辭正激烈呢，人群中，一道裹著紅斗篷的貴族少爺冷不丁開口道：「我上次看到有人施展類似的技藝，還是在布達堡的比武場上，那個人叫作利奧，就坐在那塊兒呢。」
貴族少爺操著一口帶有異國腔調的法語，有些不屑地看著這些一時間陷入沉默的騎士們：「你們該不會覺得，利奧大人掌握的技巧，也是只能在比武場上逞威風的取巧手段吧？」
有人惱羞成怒道：「你是個什麼玩意兒，也敢對我們指手畫腳？」
貴族少爺摘下了兜帽，面帶微笑地說道：「皮克斯坦因的卡蓬，巨龍青銅之怒」的騎士；我身邊這位是韋塞利城堡的繼承人，科比拉家族的亨利一他亦是巨龍藍女王的騎士。」
一時間，原本群情激憤的看台上，高盧的雄雞們頓時像是被屠夫捏住了喉嚨。
卡蓬則像是雞群中傲立的孔雀，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亨利默默按住佩劍，攔到了卡蓬的身前，他臉上面無表情，心底卻已泛起了一絲無奈恐怕只有自己才會知道，自家少主對類似的場景，已經醞釀過多少遍了。
他這兩天睡覺前，一直在練習該如何用更流利的法語，對這些驕傲的高盧雄雞們介紹自己的身份。
「抱歉，尊敬的...閣下。」
此前出言不遜的騎士，只得滿臉憋屈地道歉。
作為法蘭西國王的賓客，位比王國儲君的龍騎士，他們就算再怎麼不願，也得保有最起碼的尊敬何況卡蓬和亨利也算是好手，在比武場上展露出了不俗的實力。
「還有你們呢？」
卡蓬抬起下巴。
在扮演小人得志這方面，卡蓬頗有些無師自通的天賦。
「請閣下寬赦我們的冒犯。」
看台上的騎士和貴族們，紛紛低頭行禮。
卡蓬心底泛起一股爽意，他拉長了腔調「嗯」了一聲，領著亨利穿越了觀眾席間的走廊，徑直朝利奧那邊的席位走去。
人到半途，他拿手肘頂了下亨利。
「怎麼樣，爽不爽？」
繃著一副黑臉的亨利，這才露出了一個充滿智慧的傻笑：「有一點。」
卡蓬鼻孔朝天，傲然說道：「我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種只能靠身份壓人的草包。」
「可來到巴黎以後我才發現，對付這些鼻孔朝天的巴黎貴族，就得拿身份來壓。」
「你表現得謙遜有禮，他們還真拿你當臭外地要飯的呢別傻笑了，說的就是你。
「」
亨利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他還沒習慣身份上的轉變，總說卡篷迷失在了驕傲與虛榮當中，但有時候，太過謙遜，也等同於自我貶低。
可誰又能怪得了他呢？
在富麗堂皇的西岱宮，皮克斯坦因的領主老爺都不過是個土包子，何況他這個小堡主的兒子呢。
這時，場中的兩名女騎士，已再度回到了起始點，準備展開第三輪交鋒。
亨利和卡蓬暫時停下腳步，認真觀察起對局。
「你覺得誰能贏？」
「應當是薇薇安娜小姐。」
亨利跟歐多齊婭比試過兩次，儘管兩次都輸了，但最起碼第一次還能打個有來有回。
而薇薇安娜屬於他以前只能仰望的對手。
兩者放在一起，即便早知道歐多齊婭今非昔比，他仍舊本能偏向於薇薇安娜。
「我也這麼覺得。」
卡篷就屬於純看臉了。
許多時候，美貌達到一定的程度以後，就很難說出敦優敦劣了，但薇薇安娜卻不同，她的那種美，即使一千遍，一萬遍地看過後，再看去，仍會覺得驚心動魄。
那是一種如白薔薇般恬靜溫和，但又超凡脫俗，使人無法親近之美。
相比較之下，歐多齊婭的美，就要內斂許多了。
砰。
梣木槍桿終於實打實碰在了對方的盾牌上，斷裂的鈍槍頭彈飛到了地上，迸濺的木屑劈里啪啦打在盔甲上。
兩人各自衝出一段距離後，近乎同時勒住了韁繩，回首看去。
這次交鋒，雙方同樣平分秋色。
「利奧，你覺得誰會贏？」
看台上，馬加什皺眉道，他感覺倆人像是在打假賽，但又沒有證據。
「只能看天主的意志了。」
經上一輪交鋒，利奧也算看出來了，薇薇安娜是在稱量多西婭的本領，他隱約能夠察覺到薇薇安娜的想法：既然歐多齊婭已經能夠憑藉自己的本領，在這場巴黎的比武大會上取得不錯的名次，她也樂得成全對方，給歐多齊婭「龍騎士」之名上，再添一道榮譽，使人不敢再小覷於她。
她真溫柔。
利奧心中感慨，眼底自然而然流露出了一絲柔情。
一旁的伊莎貝拉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她有些羨慕地說道：「您跟薇薇安娜小姐的關係真好。」
在政治聯姻當中，能有這樣一段真情實感的情誼實在是稀罕事。
利奧則有些汗顏。
毫無疑問，他愛著薇薇安娜，但他還愛著歐多齊婭；未婚便有了情婦，雙方能有如今的這份感情，只能說薇薇安娜個人做出了很大的讓步。
「利奧閣下！」
卡蓬帶著亨利興沖沖跑來，看到馬加什和伊莎貝拉後，則不免有些拘束地行了個禮：「日安，陛下還有殿下。」
「噓，第四輪要開始了！」
利奧含笑說道。
此次巴黎之行，既然馬加什跟路易已達成了和解，未來應是不會再起什麼波瀾了，以他，歐多齊婭，亨利和卡蓬，以及馬加什本人組成的龍騎士團東方分部即將成立。
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從馬加什身上掠過，心想：就是不知道，馬加什每每想到這個騎士團的成員，會不會感慨他跟自己究竟誰才是這「東團之長」。
歐多齊婭跟他的關係自不必多說。
亨利和卡蓬也是他的摯友；若是再算上曾跟利奧並肩作戰過，對馬加什一直心存敵意的弗拉德大公，這龍騎士團里，竟沒一個算是他的自己人。
號令不了群龍的龍騎士團大團長，也就只是一個虛名罷了。
馬蹄聲轟鳴，比武場的煙塵瀰漫。
雙方閃電般交錯而過，薇薇安娜手中的騎槍仍舊完好無損，而歐多齊婭的槍桿已經崩裂開了前者沒能命中，是歐多齊婭在這一回合得了分。
勝負已分！
場中高台上，裁判大聲宣布了結果：「獲勝者，是特拉比松的紫衣公主，獅巢城和赫維什的領主——歐多齊婭·科穆寧娜·德斯波伊娜小姐！」
歡呼聲雷動。
場中的紫玫瑰卻調轉了馬頭，朝薇薇安娜跑來：「不是說好了全力以赴的嗎？」
她語氣有些不忿。
「我沒有留手。」
薇薇安娜摘下頭盔，精緻的臉蛋上揚起一抹笑意。
「長槍比武本就允許有意外發生，你技高一籌，我甘拜下風。」
薇薇早在跟利奧「聯合」之前，就接受了多西婭的存在，但現在她覺得，自己比她之前預想的還要更能接受多西婭：她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成為龍騎士後，一定要經常造訪赫維什堡或是獅巢城。
「你騙人！」
歐多齊婭委屈道。
她對薇薇安娜的感情要更複雜些，初識時僅是親近，引以為摯友，結果卻遭遇了好友的背刺，被搶走了最心愛的男人一可後來她發現，自己實在恨不起來這個女人。
而且越來越覺得他們兩個更加般配。
久而久之，反倒是她自己心底感覺有些愧疚，覺得自己不該插足於利奧和薇薇安娜的婚姻當中。
薇薇安娜來到她的面前，溫柔地笑道：「我們是一家人，你比我更需要這份榮譽。」
作為一地領主，歐多齊婭雖有跟隨利奧參加對奧斯曼人聖戰的資歷，但包括她作為龍騎士這一點，都時常被視作「利奧在匈牙利豢養的情婦」。
她太缺少一份獨屬於自己的榮譽來證明自己了。
反倒是薇薇安娜，她哪怕什麼都沒有，未來僅憑利奧的妻子之名也夠了。
「你那薔薇騎士的名頭難道不是你辛苦得來的嗎？」
為了磨礪技藝，打出名聲，薇薇安娜在多年前就已經開始遊歷、挑戰德意志的劍術行會和比武大會了，她的名聲全都是憑藉自己的本領打出來的。
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歐多齊婭即使想也能想到。
眼見小公主的眼眶有些泛紅，薇薇安娜壓低了聲音，小聲叮囑道：「當著大庭廣眾之下哭鼻子，我的一片苦心可就全白費了。」
「才沒有！」
歐多齊婭這才輕哼了一聲，摘下頭盔，高舉起手中折斷的騎槍：「我要去摘取自己的勝利果實了。」
看著歐多齊婭繞場馳騁，迎接人們的歡呼聲，她的嘴角噙起一絲溫和的笑意，有家人的感覺真好—母親，這就是您一直追求的感覺，不是嗎？
卡蓬驚訝道：「沒想到會是薇薇安娜小姐棋差一招。」
馬加什輕咳了聲：「歐多齊婭公主畢竟是一名龍騎士，你們三位如今也都成了龍騎士，應該能夠感知到那份沿著契約紐帶，從巨龍夥伴們身上傳回來的饋贈吧？」
三人都是若有所思。
這份饋贈說多不多，但說少也不少。
就算是個資質平庸的騎士，也能被其改造為天賦異稟的，修行火屬性呼吸法的天才。
當然，跟利奧掌握的這份獨特的，自「真龍騎士」這一金色職業當中獲取來的契約紐帶，那是沒法相比的。
「成為龍騎士，既是上帝給予我們的饋贈，也是上帝交予我們的職責—一如果說，伊莎貝拉公主的使命，是清理掉盤踞于格拉納達，伊比利亞半島上異教徒僅存的據點；那麼我們的使命又在於何處呢？」
馬加什目光有神，循循善誘道。
卡蓬剛想回答，又下意識瞧了眼利奧。
亨利則默不作聲。
還是利奧主動開口道：「自然是在異教徒的刀鋒之下，為天主世界築造一道不破之盾，乃至於有朝一日，群龍起飛，再舉十字軍的大旗，從巴爾幹驅逐突厥，光復君士坦丁堡！」
「利奧大人說的不錯，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馬加什語氣微頓，提出道：「我已復立龍騎士團，以利奧為副團長，歐多齊婭公主為第一位成員，不知兩位是否有意加入？」
既然利奧都已發話了，卡蓬也沒再沉默，而是主動詢問道：「但我們作為伊日陛下的封臣，只能聽從伊日陛下的調遣。」
「龍騎士團的宗旨是打擊基督的敵人，對抗奧斯曼突厥人，除了必須矢志完成這一使命，對成員沒有任何約束性。」
西吉斯蒙德首創的龍騎士團，是一個跨國組織，其內囊括了多位外邦君主和國王，西吉斯蒙德可沒那份本領去號令這些外邦君主。
卡蓬和亨利對視了一眼，又不動聲色地觀察了眼利奧臉色的變化，點頭道：「為了對抗異教徒的話，我們願意加入。」
但要是對付異端就不行了。
波希米亞作為胡斯派異端的大本營，當初也是十字軍針對的目標，所以他們的回覆也很有講究。
「哈哈哈，好，太好了。」
馬加什爽朗大笑。
「有諸位襄助，匈牙利作為天主之盾，必會將一切敢於進犯天主領地的異教徒，阻攔在門外。」
利奧提醒道：「陛下，瓦拉幾亞大公弗拉德三世，向來以龍騎士團的成員自居，陛下何不將他也納入到龍騎士團內，締結一份共同抵禦奧斯曼人的盟約呢？」
龍騎士團雖已有了五名龍騎士，但真要跟三首魔龍交鋒，能指望的也就是利奧和馬加什兩個人。
雖然不恥於弗拉德三世的人品，但他的血龍賠炎，以如此懸殊的體型差，居然能拖延三首魔龍那麼久的時間，直到利奧在正面戰場徹底擊退奧斯曼主力。
就憑這份能耐，它的實力就不會遜色於體型更大的紅女王，更別提它還經過了「血龍」的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