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與龍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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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求我為你辦的第一件事？」
出現在利奧腦海中的金色身影明顯有些無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昨天您欠我的第一個人情得到了償還。」
利奧聳了聳肩：「但正如您說的，我有身體，所以信仰的力量對我造成的影響並不大，我很樂意再為您分擔一些—等到我空閒下來的時候。」
和聖貞德的相處模式，利奧恪守著等價交換的原則。
並且也樂得給予一些善意，畢竟當初在瓦拉幾亞對抗吸血鬼萊赫時，貞德雪中送炭的小小恩賜，幾乎救了他半條命。
金色身影點頭應下了：「行吧。我會通知拉海爾，讓他暫時離開。但你最好不要讓旁人瞧見，這會給他添一筆不小的麻煩。」
利奧誇讚道：「您比之前顯得更有人情味了。」
他不清楚拉海爾在宮廷政變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利奧知曉，對一位國王而言，假使還有另一個人的指令更具優先性，那麼這個人必定會被邊緣化。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何況是路易這樣狡猾多疑的人，而拉海爾既擔任著王室護衛首領的要衝之職，又是法蘭西唯二的兩名龍騎士。
他要是不忠誠，路易連覺都睡不踏實。
「這一點多虧了你。」
金色身影不吝道謝，她停頓了下，又說道：「對了，你很幸運，得到了兩個好女孩的垂青。」
利奧有些尷尬道：「我也這樣覺得。」
貞德生前是一個很虔誠的信徒，對於這種狂信者而言，連婚內情，都有著嚴苛的戒律，更別提利奧這種腳踏兩隻船的情況了。
她生前甚至打算在贏得百年戰爭後，就去鎮壓胡斯派起義，馳援君士坦丁堡。
金色身影有些惋惜道：「當初，我認為信仰與復興法蘭西的使命大過一切，從來沒有領會過愛情的滋味兒。但看了你們之間的相處，我反倒有些好奇了。」
「您都是聖靈了，還想體會愛情？」
聖靈有些無語：「我說了，我只是有些好奇。」
她頓了頓，像是有些生氣般砰得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雨。
利奧睜開眼，對一旁的薇薇安娜說道：「已經解決了。」
說話間，庭院裡的拉海爾微微有些失神，旋即毫不猶豫邁步朝著幽長的走廊深處行去。
「你怎麼做到的？」
迎著薇薇安娜震驚的眼神，利奧頗為得意地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大概是因為我們都是聖貞德的眷顧者吧？」
「該走了。」
他抄起黑貓，放在自己肩頭，身手矯健地消失在了窗戶外。
愛爾蘭。
這座被稱作翡翠之島的地方，是除蘇格蘭高地以外，曾經盛極一時，足跡由南至北，從伊比利亞、高盧、再到蘇格蘭的凱爾特文明的最後堡壘。
基督教雖然在此紮根，但並未徹底取代愛爾蘭人的舊神信仰，反倒是衍變為了具有愛爾蘭特色的「海島基督教」。
無論是儀軌，藝術風格，教會組織架構，愛爾蘭教會都與教廷領導的大公教會有著顯著的區別。
當代波旁公爵「讓·德·波旁」的三弟「皮埃爾」，此時正帶著摩下的騎士、侍從以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學者在這片翡翠之島上的山林間艱難跋涉。
作為波旁公爵的三弟，他的大哥繼承了公爵頭銜；二哥則被送入了教會，成為了權勢滔天的里昂大主教；唯有他，僅獲得了博熱男爵領—一塊富庶但卻狹小的領地。
這次前往愛爾蘭馴龍的機會，是他好不容易為自己爭取來的。
兩位兄長都給了他一筆巨額資助，助他組織探險隊，招募精明強幹的隊員。
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剛登上愛爾蘭島時的那份熱血，也逐漸開始冷卻—這不是一場熱血激昂的冒險，而是一場仿佛永遠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盡頭的苦行。
他們在泥濘的沼澤里跋涉，每天傍晚，要面對鋪天蓋地的蚊蠅的襲擾，期間還經歷了一場大暴雨，暴雨引發了山洪爆發，沖走了他們一匹裝滿輜重的馱畜。
還有那些該死的，層出不窮的強盜！
其中既有本地的愛爾蘭人，也有跨海而來的諾曼殖民者，他們全都看上了探險隊這群肥羊；他那在法蘭西高貴的波旁之子的身份，在這仿佛世界盡頭的孤島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此時，正跟著一名當地的愛爾蘭嚮導，朝巨龍曾經出沒過的地方前進。
那嚮導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會說一些磕磕絆絆的法語，教他們如何在森林裡紮營，而不會遭受魔物、野獸和蚊蟲的侵擾。
他們越過了一道山坳，攀上了一座小山。
緊跟著，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幅震撼人心的可怖景象。
一片死寂的焦土突兀鋪展在碧綠的草原上。
這片焦土被連綿的碧綠草原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像一塊被燒穿的黑色補丁，粗暴地縫在翡翠色的地毯中央。
焦土上遍地散落著碳化的枯骨與焦黑遺骸，有些還能依稀看出它屬於某種巨型牛類的頭骨，以及為數不少的，骨架上還掛著些許干肉的人骨遺骸。
「它曾經來過這兒！」
皮埃爾心頭振奮，對眾人說道：「看來，我們已經快要接近目的地了。
這恐怕是他登島以來，距離巨龍最近的一次了。
「您的估計恐怕過分樂觀了些，巨龍的一次振翅，便能飛越數百里的距離。」
老學者蹲在地上，扯斷了一截枯草，露出下面已萌發的淡淡綠意：「這裡不過是那頭巨獸一個星期前享受獵物的餐桌，我們距離它可能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要走。」
「一個星期前？」
皮埃爾心中的熱血微冷。
用兩條腿，乃至四條腿去追蹤一頭巨龍，難度比皮埃爾想的還要更高。
「它為什麼不尋找一處山林就此定居下來呢？」
老學者沉默了片刻，說道：「或許是為了逃避人類的煩擾，現在整個愛爾蘭的諾曼軍閥，地方酋長，矢志成為至高王的愛爾蘭小國王，都在尋覓那頭巨獸的蹤跡。」
小國王是愛爾蘭人的特色稱謂，實際上也就是一隅之主，放在正統封建體系當中，往往就是個男爵、伯爵，乃至是村長級別的騎士。
「您瞧這些人骨—他們顯然就是一群自不量力，想要打擾巨獸進食的倒霉蛋。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灰死神看來並不喜歡食人，不然我們應當看不到這些骨頭。
以灰死神的大塊頭，人類一口一個，都嫌塞牙。
老學者走近了些。
這位受僱于波旁家族，專職研究巨龍學的施法者，露出了一絲慚愧之色。
他抬手揮了揮，那些附著於遺骸上面的蒼蠅，頓時嗡得一下起飛。
「在灰死神眼中，我們又何嘗不是這群嗡嗡作響的蒼蠅呢？」
天空中，突然出現了一道黑點—它從無邊無際的林海方向朝地面飛來，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
嘶噶—
尖銳的嚎叫，瞬間吸引了探險隊的全部注意。
「那是什麼？」
「龍，是巨龍！」
「我們終於找到它了！」
探險隊的人既興奮，又恐懼。
興奮於他們可能獲得的巨額賞金，以及那幾乎沒有，但也說不準的成為龍騎士的機會；恐懼，則是出於對這頭巨獸力量的尊敬。
對於灰死神而言，想要滅殺他們這支探險隊，不會比碾死一群蟲子更艱難。
那頭巨獸緩緩降落了下來，它通體枯黃色，就像一截曬乾的樹木軀幹，頭頂生有一對格外特殊的，類似於雄鹿的鹿冠，上面還因為常年沒人清理，結上了一層青苔。
「它不是灰死神。」
皮埃爾明顯有些失望。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頭「巨龍」，跟「巨」可搭不上邊。
相較於凡人，它依舊是一頭龐然大物，可皮埃爾只是粗略目測，便能發現它的體長甚至連二十米都不到，最多是一頭青年龍。
「不是，它甚至都不是真龍。」
老學者思索了陣，皺眉道：「那應該是森林龍，一種習慣在巨型橡木上築巢的龍類亞種，能夠噴吐出劇毒吐息。它們比剪尾龍這類亞龍更聰明，性情也更溫和。可惜在大陸上，它們已經近乎絕跡了。」
一名探險隊員突然驚呼出聲：「快看，龍背上有人，還不止一個！」
皮埃爾這才抬頭看向背光處。
在龍首，也就是那一對鹿冠後面，是一名挎著弓箭，臉上塗抹著奇特油彩的少女。她的體型很纖瘦，此時正作勢要彎弓搭箭，瞄準探險隊一行人。
在少女身後，也就是森林龍頸部末端與軀幹相連的部位，另外設有一座簡陋的藤蔓龍鞍，上面同樣坐著一名少女。
兩人的相貌幾乎是如出一轍，也都裹著棕色的連帽斗篷，挎著弓箭，以一種近乎跪坐的姿勢伏在龍身上。
她們還未說話，嚮導便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們用愛爾蘭人的語言交談了好一陣，兩名少女才用磕磕絆絆的法語開口了：「回去吧，被貪婪蒙蔽理智的人啊，繼續前進，你們的下場不會比他們好到哪兒去。」
皮埃爾趕忙詢問道：「兩位尊貴的小姐，請問這些人是灰死神殺的嗎？
「灰死神？你說的是那頭巨龍嗎？很貼切的名字。」
「是，這是它乾的，那個可怕的森林破壞者。」
兩名少女先後回答道，她們的聲音一者冷冽，一者清脆，仿佛一泓清泉澆灌在皮埃爾的心頭，使他不由自主萌生出了一絲悸動。
難道說，是因為自己在漫長的海上旅途中，有太久沒見過漂亮異性了？
這位博熱男爵想要定下心猿意馬的心神，卻又止不住去想：
倘若此行沒能馴服巨龍，能夠得到這兩名「龍騎士」效命也是好的，儘管她們的龍僅是名為「森林龍」的龍類亞種，不能跟真正的巨龍相比。
皮埃爾試探著詢問道：「你們是凱爾特人的德魯伊？」
「不是。」
龍首上的女人皺起好看的眉頭，語氣嚴厲地斥責道：「外來人，管好你的嘴巴。」
「抱歉。是我失言了。」
他能理解兩名少女的顧慮，誠然，愛爾蘭人在信仰這方面並不狂熱，皈依基督教的過程中，也幾乎沒有發生大規模迫害舊神信徒的事件。
反倒是許多凱爾特舊神，都以基督教聖人的名義，繼續存續在這座翡翠之島上。
但問題是，愛爾蘭的統治者，除了凱爾特本土的小國王以外，還有來自英格蘭的總督，以及當初那些乘船渡海而來，已不再聽從英王室指令的諾曼軍閥。
受百年戰爭與玫瑰戰爭的影響，英格蘭總督在愛爾蘭的權勢已經跌入塵埃。
但這些諾曼軍閥卻不盡然，他們雖然也不是什麼狂熱的信仰戰士，可他們卻很樂意高舉信仰大旗，排除異己，掠取愛爾蘭本地人的財富。
一旦這兩個德魯伊少女的身份外傳，想來會有大把試圖追求巨龍偉力的諾曼軍閥，以「剷除異端」之名，對她們展開圍剿。
甚至於，就連皮埃爾自己，若非不是本地人，在此地缺乏根基，也想嘗試著將這兩名少女座下的「森林龍」奪走畢竟專家都說了，這是一種智慧遠超尋常亞龍，也更容易馴服為坐騎的龍獸。
「兩位小姐，你們視那頭巨獸為森林的破壞者，難道就不想把它驅趕走嗎？」
「不想。」
「想。」
兩道聲音幾乎是同一時間響起。
坐在龍首上的少女，目光如刀般剮了眼龍背上的少女，後者則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腦袋，露出尷尬的神情。
龍首上的少女冷冷道：「不管我們想不想，難道就憑你們還能幫上我們什麼忙嗎？你們連那怪物的一口吐息都擋不住。」
就連她們通過德魯伊法術，從古老的橡樹林中喚醒的森林龍，面對此等龐然巨獸也是無濟於事。
若是不自量力靠近，無非就是被那頭巨獸拆成碎片的下場。
至於喚醒那些古老的樹人？
它們最懼怕的便是火焰，喚醒它們不僅無法幫助她們保護森林，反倒有可能會激怒那頭巨獸，將整座森林化作一片火海—它完全有能力這麼做。
「我們可以馴服它！」
他敲打了下自己的胸膛，大聲說道：「你們或許不知道，灰死神原本就是屬於英國王室的巨龍，黑太子是它曾經的主人，而我們，恰巧跟黑太子有著同源的血脈。」
金雀花王朝跟卡佩王朝有著數百年的血脈糾葛，而波旁家族則是卡佩王朝的支系，兩者有著同源的血脈說起來也不能算錯。
老學者忍不住暗暗腹誹，若是按照皮埃爾這麼算的話，黑太子的親戚們，恐怕至少也是數以萬計了。
但兩名不諳世事的林中少女顯然不清楚這一點，她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龍首上的少女皺起眉：「黑太子...這個名字很耳熟，你們說的是真的？」
龍背上的少女則說道：「如果你們說謊的話，下場就會跟這些人一樣。不是誰都能馴服巨龍的，我們這段時間，已經看到有太多人殞命於龍炎之下了。」
兩名少女並不垂涎巨龍的偉力，她們也不覺得皮埃爾這個外來者若是馴服了巨龍，會將矛頭對準她們。
有誰獲得了巨龍，不去征服富庶的陸上領地，反倒要征服一片廣袤無垠的原始森林呢？
「我以波旁家族的名譽發誓！」
皮埃爾信誓旦旦道——他說的都是實話，儘管就連真正的金雀花本族，都沒能得到灰死神的承認，更別提他這個隔了不知多少代的遠親了。
「好吧，我會為你們指引方向。」
龍首上的少女說道。
皮埃爾心頭狂喜，他強壓著心頭的興奮，以一種溫和有禮的姿態，靠前了兩步，施了一個騎士禮：「在下博熱的皮埃爾，還未請教兩位小姐芳名。」
兩名德魯伊少女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賣相這麼出眾，又溫文爾雅的男性，她們的面色也緩和了下來，先後回道：「奈絲特拉。」
「阿洛翰。」
龍首上的少女提醒道：「跟緊了，我們會時不時返回來為你們指引方向，但若你們迷路了，我和奈絲特拉也不會特意去尋你們的。」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如果我發現你們耍什麼花招，或是別有圖謀，我發誓你們的下場一定不會比這些地上躺著的枯骨更好。」
皮埃爾並不在意阿洛翰的冷臉，久經情場的他，很清楚這只是不諳世事的少女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
他熱情洋溢地詢問道：「阿洛翰小姐，您是奈絲特拉小姐的姐姐嗎？」
「不關你的事。」
森林龍嘶吼了聲，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