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先王的情婦
巨龍們很難理解一個人類身上，怎麼能傳遞出這種近乎於真龍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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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紅女王的好奇心最重，她第一時間探出了腦袋，想要瞧瞧利奧的人形皮囊之下，是不是藏了一頭新生的雛龍：即使尼斯小姐立刻張開了鋪天蓋地般的黑翼，發出威脅式的低吼去恐嚇她，她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停下，尼斯。」
眼看著尼斯便要朝紅女王的脖頸噬咬出口，利奧趕忙制止。
他徑直走出了黑龍的翅翼蔭蔽，以一副坦然的態度前去迎接群龍的審視。
紅女王垂下了頭顱，幾乎要抵在利奧的面前，它的下頜、脖頸處遍布著密密麻麻的粗大骨刺，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在巨龍的近身廝殺當中，它們會發揮怎樣的作用。
這是利奧所見的第二頭紅龍。
比賠炎更大，更粗壯，也更加勇敢桀驁，難怪查理即使有著老公爵幫助，依舊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才爬到了龍背之上。
嗤—
紅龍的鼻孔中噴出了兩道混雜著火星的硝煙，利奧卻連躲也未躲。
他那熔金色的眸子，跟紅女王仿若兩顆小太陽般的雙目對視著：「回到你的領地上去吧，危險已經被排除，戰鬥已經結束，沒東西能威脅到你們的安全。」
紅女王目光審慎地盯著利奧，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噶聲。
原本還充滿敵意的黑色巨龍，動作僵了僵，旋即將紅女王的意思轉述給了利奧：「她說，你方才手中拿著的那把雙手劍，是一把以龍血淬鍊的武器，她想問你，龍血是從哪來的。」
顯然，紅女王是將利奧淬劍的血，當作是他傷害尼斯獲得的了。
利奧微怔，回答道：「告訴她，是我的血。」
尼斯低吼了陣。
紅女王凝視了利奧片刻，旋即邁著沉重的腳步讓到了一旁。
緊隨紅女王之後的，是翡翠之怒。
這頭碧綠色的巨龍，有著比尋常巨龍更加苗條的身材和修長的脖頸，當然，若論脖子長這方面，它跟弗拉德三世的黯炎還要差上一截。
它的龍角也很有特點，顱頂中央，是兩根山羊似的細長尖角，在尖角兩側，還各生有一根巨大的，逆指向前方，仿佛樹冠一般的粗壯龍角。
再加上臉頰兩側生有的密密麻麻，形似龍角的骨刺，將它的頭顱襯托得格外粗大。
反觀它身邊的陽炎，頭顱還有吻部都是細長的，鼻樑處的那根短小的獨角，更是襯得它有如一隻巨大的鷲鳥。
翡翠之怒低下頭，用力地嗅了嗅利奧身上的氣息，雙目之中的好奇心越發濃郁，它抬頭輕頂住利奧，將他整個人都向後推出了好幾步。
從氣息上，利奧是一頭龍。
但用雙眼看去，他又是一個人。
從出生起，便一直在跟人類打交道的翡翠之怒，巨大的眼眸里寫滿了迷茫。
「我是人。」
利奧說了句。
然後便不再多說。
巨龍跟騎手們締結有契約紐帶，哪怕他們之間的傳訊，不會像自己跟尼斯一樣清晰，利奧依舊不可能說出自己的秘密他的龍血是通過「屠龍者」和「真龍騎士」兩個職業面板而來。
翡翠之怒離開了。
下一個走上來的是陽炎。
它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用那顆細長的大腦袋擠開了翡翠之怒，然後把巨大的腦袋放在了地上，像一隻小狗般眼巴巴地盯著利奧。
它那對本該冰冷、殘暴的金色龍目之中，充滿了期待。
「你感受到了貞德的氣息對嗎？」
利奧抬起手，貼住了它下頜處的一枚鱗片上，這裡的鱗甲更細密也更光滑，還不到他的巴掌大小。
咕—
陽炎發出了一聲低鳴。
隱約有金色的流光溢彩，在利奧的身後凝聚，重新化作了那道令它時常會想起的前主人的身影，她向前一步，跟利奧的身體短暫重合在了一起。
「我很遺憾...」
他說。
聲音顯得格外溫柔。
陽炎則回以哀鳴，仿佛與母親闊別重逢的遊子。
尼斯巨大的雙目中閃過了一絲警覺，但很快就被利奧安撫住了：「別擔心，她只是暫時借我的身體跟她的夥伴道個別。」
當路易國王和拉海爾，騎乘著王室御苑裡的天馬匆匆趕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利奧伸手撫摸著陽炎的獨角，臉頰貼在這頭華美巨獸的臉側。
陽炎眯著眼睛，享受著來之不易，又闊別多年的親昵。
「天父在上！」
如果不是已經締結的契約紐帶依舊堅不可摧，路易感覺自己險些要從馬背上栽落下來巨龍，在路易眼中，是一種很私密的戰略資源。
在陽炎沒有認主的那段時間裡，龍穴始終是巴黎防守最森嚴的地方。
他絕不希望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去跟陽炎親近，哪怕有著「龍騎士只能同巨龍締結一條紐帶」的定律在。
天馬降落在黑石山附近，便躑躅不前。
路易翻身下馬，快步朝上面攀去，可才剛攀出去幾步，便迎來了一顆巨大的龍首—
那是跟藍女王一同躲在附近的青銅之怒。
它的鼻孔嗡動，靜靜端詳著出現在面前的小不點。
「拉海爾...」
路易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僵住了，哪怕他已是一頭成年巨龍的騎手，面對一頭陌生的青年龍，他感受到的依舊是徹骨的恐懼。
他壓低了嗓門，急切地呼喚了好幾遍，都沒能得到回應：轉頭看去，這位王室摩下的老將，此時正滿臉欣慰地看著山腰處佇立的華美金龍。
他能感知到，利奧身上傳出的氣息，還有他的神態和動作，分明就是貞德的。
哪怕體型懸殊，拉海爾依舊覺得，當初陽炎和貞德之間的關係，更像是一對母子他們彼此都深愛著對方；但隨著貞德成為聖靈，這份愛意終究還是被無盡的信仰之力給磨平了。
但現在，貞德重新找回了這份愛意。
駐足在原地的拉海爾，有些唏噓，也有些惋惜。
拋開立場不論，路易國王絕對算不上一個好的龍騎士。
拉海爾甚至聽說過，路易國王在多菲內的小朝廷上，曾公然對他的廷臣們抱怨過：如果可以的話，他寧肯這世界上所有的巨龍都死絕。
儘管彼時的路易還尚未馴服巨龍，所說的更多是私底下的激憤之言。
但也能夠看出，對於路易這種雄心勃勃，又慣於玩弄陰謀詭計的國王而言，巨龍這種超規格的、隨時能夠掀翻牌桌，打破規矩的東西，都是他們深惡痛絕的。
陽炎雖然重新飛上了天空。
但很難說，自己為陽炎找了一個好歸宿。
拉海爾回過神來，便看到路易國王已被青銅之怒頂了個跟頭，如果不是這頭孽龍跟著卡蓬在布拉格生活了一段時間，已經初步接受了人類的伺候，法蘭西的新國王可能就要慘死於巨龍之口了。
他趕忙衝上前去，扶起了國王。
路易忍不住抱怨道：「你再晚來一些，我可能已經變成一坨龍糞了。」
拉海爾有些汗顏：「抱歉，陛下—但您其實是多慮了，這個大塊頭沒有惡意。」
他順手推開了青銅之怒的腦袋：「您瞧，我們直接走過去就是。或者，您也可以通過契約紐帶和陽炎溝通，讓他來替你驅散這兩個小傢伙。」
小傢伙？
這兩頭畜生一口就能把我給吞了！
路易板著臉，強撐著面不改色地從兩頭巨獸之間穿過。
「利奧大團長，你似乎欠我一個解釋。」
面對路易國王的指控，利奧很坦然地回道：「路易陛下，同樣的問題，我要奉還給您就在剛剛，我來這裡打造一把鍊金武器時，遭遇了一頭魔物的突襲...」
他將事情的經過隱去了一部分關鍵，講述給了造訪的兩名龍騎士。
「試問，作為您的賓客，在您的領地中遭遇了刺殺，如果真讓她成功了，這難道不是對騎士團，乃至對您的一種羞辱嗎？我不欠您一個解釋，正相反，是您欠我一個解釋。」
利奧的語氣有些沖，也就是他新得了聖女貞德的眷顧，不然要想料理掉這頭夜魔女王，他非得吃一些苦頭，受一些不輕不重的傷才行。
但也就僅止於此了。
就算沒有聖女貞德的眷顧，利奧也能通過魔藥來補充自己的消耗，再憑藉獵魔人大師對抗魔物的豐富經驗，夜魔女王絕不可能殺得了他。
他這麼問，更多是為了擺出一種反客為主的姿態。
聽到利奧的反問，路易國王一時語塞。
如果利奧這個客人，真要在巴黎遭遇了刺殺，對才剛繼位、還未加冕的他而言，絕對是一記重創。
他的合法性，政治信譽，政治聲望都要遭到巨大的打擊。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畢竟只是一頭魔物...」
「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怕不是嗎？」
利奧打斷了國王的辯解：「一頭披著人類少女的皮，能夠偽裝成任意一個貴族女性，隨意出入宮廷的夜魔女王，您難道想像不出她究竟能造成多大的破壞力嗎？」
路易眉頭微皺，他當然能想像！
常人總是會輕視於女性的破壞力，但曾經險些被查理七世的情婦給逼死的路易卻不會。
他剛要說話，眉頭突然皺成一團。
利奧所說的這種魔物，使他將以往腦海中的許多塵封的未解之謎都給串聯了起來。
阿涅絲·索蕾爾！
他父親公開承認的「王家情婦」！
路易曾經很好奇，為何區區一個自己母親侍女出身的宮廷女官，能夠贏得自己父親那麼大的寵愛，甚至能為之不惜損害自己的名譽，破天荒地設置一個「王家情婦」的半正式的官職；還慷慨地允許她組建自己的小朝廷，賜予她財產、城堡和貴族頭銜。
但如果，她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魔物呢？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
因為阿涅絲·索蕾爾很少去正經的教堂參拜。
即使去了，也會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一改平日裡大膽的穿衣風格一要知道這個放蕩的女人，平日裡最喜歡穿的就是一種露出整個肩部和鎖骨，以及小半個胸脯的裙裝。
「這世上真的存在你所說的這種魔物嗎？」
拉海爾有些不信：「小夜鬼和夜魔我也曾遇見過不少，但他們頭領往往都是體型極為魁梧的雄性，所謂的「女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法蘭西大部分時候，都很難看到魔物。
但拉海爾活躍的「百年戰爭」期間，正是魔物肆虐的時候；那時的法蘭西，就跟利奧到來之前的普魯士一樣，都已淪為了魔物滋生的溫床。
「拉海爾，他說的可能是真的。」
路易的臉色有些複雜，他壓低了聲音，追問道：「這種魔物，僅僅只是能披上一層人皮嗎？我指的是她在偽裝這方面。」
「您是想到了什麼嗎？」
利奧也沒賣關子，解釋道：「夜魔女王的偽裝，絕不僅僅只是簡單改換了一副相貌那麼簡單，她還能吞噬被偽裝者的靈魂，獲取到對方的記憶碎片。所以即便是比較親近的人，也很難看出她有什麼不對勁。」
拉海爾低聲咒罵道：「真是褻瀆的魔物！」
在基督徒眼中，死亡不是終結，可一旦連靈魂都被魔物吞噬，那便是再無得到救贖的可能了。
「這種偽裝就沒有什麼缺陷嗎？」
「當然有。」
利奧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估摸著應是路易發現自己宮廷里的某人被替代了，繼續道：「這種偽裝是有時效的，再精良的技藝，也改變不了人皮終究會是腐敗的。一次偽裝，最多也就持續一年的時間。」
路易咽了口唾沫。
一切都對上了！
阿涅絲·索蕾爾曾經生了一場重病，沒過多久痊癒過來後，聲稱自己忘記了許多記憶。
再後來，她還不到一年，就突然死去了。
可笑路易還以為是自己派人下的慢性毒藥起效了，完全沒懷疑時間未到，她本不該這麼快便被毒死。
再後來。
西岱宮廷中，又來了個阿涅絲的表妹安托瓦內特」替代了她，她的這個表妹不僅相貌與阿涅絲相仿，氣質、談吐乃至脾性都與之別無二致，很快便贏得了自己父親的青睞，取代其成為了「王家情婦」，全盤接收了阿涅絲的遺產。
「感謝你的告知，利奧大團長。」
路易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你確定已將那怪物殺死了，對吧？」
「沒錯。」
路易似是長出了口氣，說道：「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不僅如此，我還會為你替我打掃乾淨了巴黎城，送上一份謝禮；希望這能熄去你的怒火。」
利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有些無禮，但也是對路易空口畫餅的一種還擊。
倘若這個夜魔女王真的扮演成了路易宮廷中的某位關鍵人物，硬要計算報酬的話，他覺得路易就算賠給自己一座伯爵領都不過分。
「拉海爾，我們走了！」
有些心神不寧的路易，招呼上拉海爾，徑直爬上了陽炎。
目送群龍陸陸續續離去，利奧輕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結束了。
黑石山上僅剩下的一大一小兩頭巨龍，也慵懶地伸了一個懶腰。
與平日相比，今夜顯得格外漫長了些。
眼下天色距離天明，還有一段時間，可要說再小憩一會兒恢復精力，又覺時間不夠，剛睡下不久，就要起床了。
利奧思索片刻，提議道：「尼斯，你想不想多西婭？」
尼斯回道：「一般。」
「那我帶你去見她好不好？」
尼斯：「？」
在利奧的催促下，尼斯不情願地化作了貓形，攀上了他的肩頭。
一人一貓，徑直朝聖路易島上的碼頭行去。
身後，哈爾吉翁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鑽到了那座原本充當鍛造爐，現在仍舊殘存著高溫餘熱，正適合充當暖床的地窟當中。
很快，地窟里便響起了勻稱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