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聖路易
「我正要跟您說起這事呢，今天下午在比武場上，亨利跟歐多齊婭殿下又打了一架，結果比上次輸的還要慘。」
卡篷有些幸災樂禍。
自從成為龍騎士後，受契約紐帶的影響，他跟亨利兩個人的身體素質都有了少許增強，對火屬靈性的親和度也增加了不少。
但卡篷生了個憊懶性子，每天都要持續許久的馭龍訓練就已經耗盡了他的耐心，根本沒辦法像亨利一樣，過著近乎於苦行僧似的生活。
所以他的實力雖然也有不小的進步，但對比更加勤奮，天賦也更好的亨利，兩人之間原本就不小的差距不僅沒有拉近，反而越來越大了。
在私底下的切磋里，卡篷可沒少被亨利教訓。
亨利的臉上倒沒什麼挫敗的情緒，反倒很是敬佩道：「歐多齊婭殿下的實力進步確實令人驚嘆，除了薇薇安娜小姐，她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女騎士了。」
卡蓬嗤笑道：「你總共才見過幾個女騎士？」
亨利聳了聳肩：「兩個，而且我一個都打不過。」
利奧心想，亨利跟歐多齊婭的天賦差不多，勤奮程度恐怕還要更勝一籌，唯一欠缺的點，應當就差在他們同巨龍締結的契約紐帶上的差距了。
職業面板出產的契約紐帶，是獨一份兒的，連亞種龍都能締結。
再加上哈爾基翁還修行了「搖醒小貓呼吸法」，它的提升也會反哺給歐多齊婭，兩者相加，這才使亨利惜敗。
「亨利你也不錯了，我覺得這次比武大會，你至少也能名列前五之列，像布達堡競技大賽上的勒內之子」「巴伐利亞的安托萬」等人，都已不再是你的對手了。」
亨利慚愧道：「但跟您比起來我還差得遠。」
「這小子可是你的崇拜者，但我覺得，像你這樣的成就，我跟亨利只需要仰望就夠了，哪裡能奢望跟你相提並論呢？」
儘管三人年齡相仿，但卡蓬打心眼裡將利奧視作一個長輩。
三人正是相談甚歡的時候，一個披著紅色華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徑直插進了話中。
「諸位大人，在下梅林，是腓力公爵摩下的一名宮廷法師，利奧大人，可否跟我談一談？」
「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利奧皺起眉。
梅林法師笑道：「自從亞瑟王的傳說隨著吟遊詩人們傳頌起來，許多巫師都會使用這個名字作為自己的代號。」
「那麼，梅林法師，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
利奧微微頷首，語氣頗為謙和。
「我聽說公爵大人珍藏的隕鐵落到了您的手中。」
「所以呢？」
利奧微皺起眉。
梅林法師的眉宇間滿是倨傲：「不然，若這盒寶貴的隕鐵，損毀於您之手，想來公爵大人那邊您也不好交代——不如我們雙方合作一番如何？」
很快，便有人將這番對話傳給了宴會的主人。
正接待賓客的老公爵，臉色唰得就沉下來了，他將隕鐵送給利奧，難道就只是為了一件鍊金武器嗎？
富甲天下的勃艮第公爵，在第戎的武庫里，藏滿了神兵利器，就是隕鐵劍也不止一把。
之所以提出要其中一把作為材料費，不過是將這盒隕鐵送給利奧的由頭罷了，成功了，無非是給勃艮第武庫中再添一把利器；可若失敗了，利奧便會欠他一個人情。
「快去叫查理過來，讓他趕快把那個蠢貨趕走！」
他原本還挺器重這位梅林法師的，儘管他的脾氣又臭又硬，但手上是有真本事的。
可要是跟一名龍騎士盟友相比？
那還是靠後站吧。
「您覺得什麼才算是專業人士呢？」
梅林一臉傲然：「當然是像我這樣的鍊金大師。」
「我想公爵大人之所以將隕鐵交給我，應是有自己的考量。」
利奧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梅林法師臉色微僵硬：「的確，我沒辦法左右公爵大人的意志；你若一意孤行，我也沒辦法，但你若是失敗了，把廢品交給我或許還有彌補的餘地。」
「我會考慮的。」
利奧微微頷首。
梅林法師還想說些什麼，查理已經滿臉尷尬地快步走來，身後兩名家臣騎士，很自然地攔在了梅林的面前：「您年紀大了，公爵大人希望您今天能早些休息。」
梅林卻不管這些，拔高了音調大喊道：「我奉勸你不要因為年輕人的一時意氣，就故意跟我對著幹。」
兩名家臣騎士面色微變，下手用力了些，卻不料梅林只是打了個響指，一道無形氣浪便將兩人震飛出去了數米。
他撣了撣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好整以暇地轉身離去。
查理臉色有些難看道：「這個該死的老東西！」
利奧笑著搖了搖頭：「本事大的人，可能都有一份怪脾氣。」
宴會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夜色正深。
一艘小船緩緩駛出了西岱島的碼頭，沿塞納河朝聖路易島行去。
塞納河上有一大一小兩座相鄰的島嶼，一座是宮殿區所在的西岱島；另一座便是聖路易島。
後者原本只是塞納河上的兩座平平無奇的沙洲。
在卡佩王室的虔信者「聖路易」的主管下，巴黎人填平河道，築起堤壩，將這兩座沙洲連為了一體，修建成了一座島嶼，因此得名為「聖路易島」。
砰一船隻靠岸。
利奧和查理先後踏上了這座法蘭西人為了招待龍騎士賓客們所臨時修築的龍巢島。
抬眼望去，大地焦枯，植被稀疏，莫說人煙，連動物的影子都看不到幾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氣息，哪怕是作為皇家獵苑，這裡也太荒涼了。
「你猜聖路易島被改建為龍巢之前，是做什麼用的？」
查理的語氣很神秘。
利奧猜測道：「巴黎城的富人想要修建自己的宅邸？」
巴黎是以西岱島為中心，層層向外擴建的，雖說城市越發人滿為患，但總歸有向外擴張的廣闊土地；之所以費這麼大的力氣開闢兩座小島，利奧覺得更大的可能應當是貴族老爺們想跟平民百姓，乃至那些越來越富裕，但在三級議會當中只能名列第三階層的市民階層形成物理上的隔絕。
而聖路易島靠近西岱島，顯然是擴建宮殿區、彰顯自身地位的不二之選。
「如果真是這樣，聖路易島也不會是現在這般光景。」
查理卻是搖頭道：「要說聖路易島，自然要先說起我們家族的先祖聖路易；而要說起聖路易，就不得不提起他那兩次令世人矚目的十字軍東征了。」
利奧微微頷首：「聖路易陛下的虔誠世人皆知，可惜這兩次十字軍東征，最終還是以失敗而告終了。」
聖路易便是路易九世，卡佩王朝歷史上最傑出的龍騎士。
在他三十歲那年，一場重病擊垮了這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國王，他發誓如果自己能夠戰勝病魔，便將親自率領十字軍，收復基督徒的聖地。
後來，他果真病癒，立刻便將全部熱情都投入到了聖戰的偉大事業當中，並且先後籌備、並領導了第七次和第八次十字軍東征。
前者一度拿下了埃及的達米埃塔和塞曼努德，可就在眼看著便要拿下亞歷山大，收復這座基督徒失陷於異教徒之手的「五大宗主教區」之一的聖地時。
原本自薩拉丁死後，便四分五裂，彼此攻伐，互相視作仇讎的阿尤布王公們，前所未有地聯合了起來。
他們派出了三名龍騎士領袖，對路易九世統帥的十字軍發起了一場卑劣的突襲—是役，路易九世駕馭著一頭銀灰色巨龍，與敵人上演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血龍狂舞」。
「據說，那天的夜幕都流淌著火雨，巨龍的鮮血匯聚成熔岩一般的河流，將交戰雙方像是驅趕羊群一般逼迫到了尼羅河畔，不知多少人被燒死、淹死。」
「後來呢？」
利奧聽說過這場大戰，但彼時的羅馬人已經因第四次十字軍東征陷入到四分五裂的境地，跟拉丁人的關係勢同水火，僅僅記述了：這是魯莽的拉丁人，又一次失敗的遠征，便再不多提。
好似這場勞師動眾的東征，只給這個世界留下這麼點痕跡。
真要想了解這場大戰，又有什麼比親自詢問這場戰爭統帥的後代呢？
向來倨傲的公爵之子，說起此事也不免悵然：「後來，路易九世陛下雖然作戰英勇，胯下的巨龍也是堪比黑太子之龍的宏偉巨獸，但終究抵不過敵眾我寡，慘遭重創；根據隨軍神父記載，當時名為銀翼」的巨龍，身上的傷口中連鮮血都不再流淌；但即使是在那種情況，銀翼依舊廝殺到了最後。」
利奧有些驚訝：「埃及人當時有三條巨龍？」
時至今日，馬穆魯克們治下的埃及依舊是異教世界的一方強權，卻是連一頭巨龍都不剩了，跟正是如日中天的奧斯曼帝國根本沒得比。
「沒錯，儘管它們的體型在成年巨龍當中都算不上太大，但也是貨真價實的成年龍；
路易九世陛下在此戰當中，陣斬了阿尤布蘇丹薩利赫」和他的巨龍，重創了另外兩頭。」
查理緩緩講述著這個已經逐漸被塵封起來的故事。
第七次十字軍東征，雖說最終落了個功敗垂成，但對阿尤布王朝殘黨造成的創傷，無疑是極為巨大的。
阿尤布王朝的蘇丹「薩利赫」和他的巨龍陣亡，導致整個埃及朝野動盪。
急於提拔自己親信、以穩固朝政的新蘇丹圖蘭沙，很快就遭到了馬穆魯克禁衛軍的叛亂和刺殺，自此埃及徹底進入了馬穆魯克軍閥的統治時期。
「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慘烈戰鬥。」
「路易九世陛下雖然勉強取勝，擊退了來犯的巨龍。但他那遍體鱗傷的巨龍銀翼」也失去了控制，一心想要返回故鄉，在承載著路易九世飛了三天三夜，就在它即將返回龍穴的時候，它終於再也堅持不住，墜落在了塞納河上的兩座小沙洲之間。」
「它墜地之後，沒堅持多久就徹底失去了性命。聖路易悲痛欲絕，籌備了數十條大船，試圖拖走它的軀體，將它葬入龍穴；但最終也未能得願，只得被迫將其葬在了沙洲之間。」
利奧若有所思道：「所以，聖路易島其實是一頭巨龍的墳墓？」
「可以這麼說吧。」查理點頭道，「你難道沒感覺腳底下很熱嗎？這地方就算是在冬天也烤得很。」
「那倒是個越冬的好地方。」
查理搖頭：「你如果真在島上住一段時間就知道了，這裡的熱」是有毒的，除了巨龍以外，沒人能在這上面久存，每天王室派來照顧我們巨龍的龍衛，也僅會在早晚各登島一次，送上食物。」
他頓了頓，繼續講道：「聖路易失去了他的巨龍夥伴後，越發痛苦，他將餘生都寄托在了信仰之上，並在二十年後，再度下定決心，發起了第八次十字軍東征。」
利奧點了點頭：「說起這事，我很好奇他為何會突然改換第八次十字軍東征的目標為突尼西亞；難道路易九世國王就不想為自己的失敗雪恥嗎？
突尼西亞雖然更靠近歐洲，但終究沒有什麼神聖的光環。
「他當然想。」
「但當時統治那不勒斯的國王，是聖路易的兄弟，也就是那不勒斯的卡佩·安茹支系的開創者「查理一世」，他一心想要控制出通往西地中海的全部海峽，是這次十字軍東征改換目標的最大支持者。」
「聖路易也不得不採納了他兄弟的建議，認為先收復突尼西亞，再轉道利比亞進攻埃及，是更為穩妥的選擇。」
查理嘆了口氣：「可惜...」
利奧當然知道他在可惜什麼。
這次十字軍東征...嚴格意義上，應當說是南征，最終以法蘭西聯軍感染瘟疫，路易九世病亡於軍中而告終一彼時，他們已經快攻下突尼西亞，建立起名為「突尼西亞」的又一個十字軍王國了。
「就送到這兒吧，我爭取在今晚便將兩把劍都打造出來。」
利奧停住腳步，此時，他們兩個距離尼斯小姐暫時棲居的黑石山已經很近了。
「你需要錘子之類的鍛造器械嗎？我派隨行的宮廷鐵匠送來。」
「不必了，我自己有。」
查理不太理解利奧為何要選在這樣一個無人的小島上完成自己的鍛造，但也沒有追問：「時間上沒那麼趕，你雖然跟巨龍締結了紐帶，但最好還是別在這座島上久留。」
「我會的。」
利奧微微頷首。
雙方談話間，一道巍峨的黑色巨影，緩緩在黑石山上挺立起了龐大的身軀。
查理細細端詳著這頭黑色巨獸，越看越覺得驚艷，誠然，在旁人眼中，路易國王的陽炎，馬加什的杜納才是最美麗的巨獸。
吞日者不僅鱗甲漆黑，也不如前兩者光滑，就像她暫時棲身的嶙峋黑石山一樣，粗糙的鱗甲和那一根根猙獰的骨刺，將她襯托得宛如地獄中飛出來的兇惡之獸。
但巨龍要那麼華美做什麼？
樣貌越凶，越威嚴，越能震撼人心，才是最好的。
緊跟著，黑龍背後，又爬出來了一頭小龍。
銅色鱗甲，剪式長尾，赫然是那位特拉比松公主的小龍。
查理有些驚訝：「我只知道你們兩個關係好，沒想到你們的龍也是一樣？」
巨龍的領地意識很強，等閒情況下是絕不容許別的巨龍住在自己如此近的地方的。不然，巴黎的龍穴如此廣闊，把所有賓客的巨龍都安排進去也都綽綽有餘，何需再多費錢財在聖路易島上搭建呢？
「哈爾基翁的性子比較軟——」
利奧也不解釋。
在查理眼中，這兩頭巨龍恐怕已經可以被視作伴侶了。
一對伴侶龍意味著什麼？
幾乎可以等同於未來一個巨龍王朝的崛起！
儘管實際上根本不是這回事。
尼斯小姐願意容忍哈爾吉翁，純粹是把它當小弟了，而哈爾吉翁的性格又綿軟好欺，也樂得「寄龍籬下」；真要讓它獨自一龍生活在群龍匯聚的聖路易島上，它還不樂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