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峰頂觀雨,公子惜敗
龍淵殿內,龍君那龐大的龍軀正在消散。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點點青光如星屑紛揚,融入漫天溫熱的雨水之中。那雙曾布滿瘋狂的金色瞳孔,此刻徹底闔上,嘴角殘留的一絲微笑,仿佛千年的煎熬終於在此刻得到了解脫。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送這道偉岸的身影歸於虛無。
然而—
就在最後一點青光消散的剎那!
「嗡—」
整座龍淵殿,不,整座北玄水府,驟然一震!
無數道符文同時亮起,自殿宇深處、牆壁之上、穹頂之下,如潮水般湧現!那些符文並非之前的金色或暗紅,而是純粹的、不帶絲毫雜質的幽藍色,散發著清冷的光輝。
「這是————」
柳如煙眸光一凝,持劍的手下意識收緊。
話音未落—
一股無法抗拒的磅礴之力,自四面八方湧來!
「不好!」雲清玄臉色驟變,量天尺光芒大放,試圖抵擋那股力量。
然而紫府法器的光華在那幽藍色的光芒面前,竟如螢火之於皓月,瞬間黯淡。
張玄的破軍槍、裴無雙的定玄鏡、俞星河的攝魂鍾,齊齊震顫,光芒黯淡。
那股力量不傷人,不殺敵,只是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將所有人包裹、托起。
「這是水府禁制————要送我們出去!」李道一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
錢丟丟還沒反應過來,只覺腳下一輕,整個人已騰空而起。他下意識想去抓師傅的袖子,卻見李道一同樣被那股力量托起,就在他身側不遠。
「師傅!」
「別慌!」李道一難得沒有打他,只是沉聲道,「禁制送客,沒有惡意!」
白玄禮橫刀身前,周身氣血沸騰,卻被那股力量壓製得無法動彈。他轉頭看向父親百歲安立於原地,青衫在無形的風中微微揚起。
他沒有抵抗。
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龍君消散的方向,又低頭看了一眼丹田。
那團小小的火焰依舊沉睡,蜷縮得緊緊的。
但焰心深處,一滴細微的、如同淚水的光點,仍在緩緩流轉。
白歲安收回目光,微微頷首。
下一刻—
幽藍光芒暴漲!
所有人的身影,同時消失在龍淵殿中!
就在眾人被傳送的剎那,那些龍侍動了。
不是攻擊。
而是一具,兩具,十具,百具。
那些眼眶中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龍侍屍傀,同時抬起頭。它們的身軀開始崩解,從腳底開始,化作細碎的塵埃,被幽藍的光芒捲起,消散在風中。
沒有掙扎,沒有嘶吼。
只是靜靜地、沉默地,追隨它們的主人而去。
塵埃落定。
龍淵殿內,空無一人。
唯有那根巨大的盤龍柱,依舊屹立。
柱身上,九條鎖鏈已徹底斷裂,垂落在地。那些曾經困住龍君千年的符文,此刻徹底黯淡,再無半點光芒。
刀疤男子癱坐在角落裡,渾身浴血,臉色慘白如紙,已是迴光返照了。
在玉佩異動的那一刻,他的一身性命修為化作丹元,獻祭給了玉佩。
「劉弘毅————你就沒想我活著————你夠狠!我恨!」
北玄江下游,十里灘涂。
霧氣已散。
滂沱大雨從天而降,雨水溫熱,打在江面上,激起萬千漣漪。江水倒流,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淹沒了原本乾涸的河灘。
雲夢衛的防線早已潰散。士卒們丟盔棄甲,狼狽逃竄。那些封鎖江岸的柵欄、哨塔,被暴漲的江水沖得七零八落。
江岸高處,數道身影立於雨中。
韓子恆一襲青衫,負手而立。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便自行滑開,不沾衣襟分毫。
他身後,趙一抱臂而立,腰間長刀出鞘三寸,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白玄宣撐著一柄油紙傘,傘面大半遮在身側的白羽微頭上,自己的肩頭已被雨水打濕。他面色沉靜,目光卻緊緊鎖著江面。
白羽微一襲月白襦裙,裙擺已沾了泥水,但她渾不在意。她只是靜靜望著那道水德異象漸漸消散的江面,眸光清冷,看不出情緒。
更遠處,郭子期率領兩百名城衛軍列陣而立。這些士卒雖被雨水淋透,卻個個握緊兵刃,目不轉睛地盯著江面。
他們在等。
等人回來。
忽然—
韓子恆眼中清光一閃。
「他們要出來了。」
話音未落,江面驟然炸開!
無數道幽藍光芒破水而出,如流星般四散飛射!
每一道藍光中,都裹挾著一個人影。
有的落在江岸上,狼狽翻滾;有的砸在亂石中,哀嚎連連;還有的直接墜入江水,掙扎著撲騰上岸。
雲清玄的身影穩穩落在一塊巨石上,量天尺光芒已斂,他面色陰沉,目光掃過四周,瞬間鎖定了不遠處的白歲安。
他冷哼一聲,量天尺一收,便不再多看。
但那張陰沉的臉,任誰都看得出—這位雲家公子,對白家絕不會有半點好臉色。
張玄踉蹌落地,破軍槍拄地才穩住身形,轉頭看見白玄禮同樣落地,咧嘴一笑:「白兄,活著出來了!」
白玄禮微微頷首,收刀入鞘。
裴無雙、俞星河也各自落地,面色複雜。他們四人身上皆有傷痕,氣息虛浮,顯然是消耗過度。
劍閣五人同時落地,柳如煙長劍已歸鞘,她立於雨中,閉目感應片刻,緩緩睜開眼,眸光複雜。
「先祖的氣息————徹底離去了。」
四名劍子默然垂首。
散修們就沒這麼從容了。有的摔得鼻青臉腫,有的趴在泥水裡大口喘氣,還有幾個運氣不好的,直接撞在樹上,昏迷不醒。
劉文遠跟蹌著爬起來,渾身是傷,卻仍強撐著四下一掃,確認關鎮岳和張猛也活著落地,這才鬆了口氣。
那兩個南蠻少年少女倒是穩穩落在一處軟泥地上,少女吐了吐舌頭,用俚語嘀咕了一句,少年無奈地瞪她一眼。
李道一和錢丟丟落在同一處。
李道一落地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錢丟丟一把扶住。老頭揉著老腰,齜牙咧嘴:「這把老骨頭————差點散架————」
錢丟丟顧不上自己渾身泥水,緊張兮兮地上下打量:「師傅您沒事吧?摔著哪兒了?
要不要貼張金創符?」
李道一抬手就是一個爆栗雖然手還在抖,但力道依舊精準:「貼你個頭!師傅沒事!」
錢丟丟捂著腦袋,委屈地癟嘴,眼中卻滿是欣喜。
白羽微的自光在人群中迅速掃過,當看到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時,她眸光微微一動。
「爹!」
白玄宣已快步迎了上去。
白歲安穩穩落地,青衫微濕,面色雖有些蒼白,氣息卻依舊沉穩。他看向迎面而來的次子,微微頷首。
白玄禮也走了過來,與弟弟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白羽微上前,輕輕攙住父親的手臂,低聲道:「爹,辛苦了。
2
白歲安拍拍她的手背,沒有多言。
就在這時——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白家主,好手段。」
雲清玄負手而來,身後跟著雲家幾名殘存的護衛。他面色陰沉,目光如刀,在白歲安身上來回刮過。
「龍血池、海心焱炎,還有青元劍仙的青睞————白家此番收穫,當真豐厚。」
白玄禮眉頭微皺,踏前半步,卻被白歲安抬手止住。
白歲安面色平靜,淡淡道:「雲公子謬讚。白某隻是運氣好,撿了些殘羹冷炙。」
「運氣好?」雲清玄冷笑一聲,「能在龍侍圍攻中活下來,能收服海心焱炎,能讓青元劍仙親自道謝————這叫運氣好?」
他上前一步,周身氣息隱隱浮動:「白家主,水府之物,按朝廷規制,當由靈資司清查、分配。你白家私下取用,莫非是想————」
「雲清玄!」
張玄大步走來,破軍槍在地上重重一頓,震得泥水四濺。他面色不善,沉聲道:「你什麼意思?水府里並肩作戰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些?現在出來了,倒想翻臉?」
裴無雙和俞星河也走了過來,雖未開口,但立場已經很明顯。
雲清玄眉頭一皺:「張玄,你————」
「我什麼我?」張玄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白家救過張家的命,這是家父親口說的。
你要為難白家,先問過我手中這桿槍!」
雲清玄臉色鐵青。
他身後那些護衛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氣氛一時僵住。
那兩個南蠻少年少女遠遠看著這一幕,少女小聲嘀咕了一句俚語,眼中滿是看好戲的興奮。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雲公子,若要清查,便從劍閣開始。」
柳如煙緩步走來,身後跟著四名劍子。她面容清冷,眸光如劍,直視雲清玄。
「藏器閣中,劍閣亦有所獲。雲公子若要清查,劍閣奉陪。」
雲清玄臉色更加難看。
劍閣————那是連雲家都要忌憚三分的勢力。柳如煙此刻站出來,擺明了要保白家。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冷冷看了白歲安一眼。
「白家主,好自為之。」
說罷,轉身離去。
雲家護衛連忙跟上。
張玄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轉頭對白歲安抱拳道:「白家主莫怪,雲清玄這人,就這德行。不過有我們在,他翻不了天。」
白歲安微微頷首:「多謝張兄。」
裴無雙也笑道:「白家主,裴家與白家的生意,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俞星河微微頷首,算是附和。
白歲安一一還禮,神色平靜。
那兩個南蠻少年少女這時湊了過來。少女眼睛亮晶晶的,用生澀的官話道:「白家主,你好厲害!我叫阿依,這是我哥哥阿山。以後我們能去北莽找你玩嗎?」
白歲安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點頭:「若有閒暇,歡迎。」
少女歡呼一聲,拉著哥哥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白玄禮走到父親身邊,低聲道:「爹,你的傷勢————」
「無妨。」白歲安微微搖頭,目光卻落在江面某處。
那裡,是龍淵殿的方向。
水府,已經徹底封閉了,消失無蹤。
丹田之中,那團小小的火焰依舊沉睡,蜷縮得緊緊的。
白歲安收回目光,掃視江畔的雲夢甲士,面露凝重之色。
百里外,孤峰絕頂。
紫衣少年負手而立,任由雨水落在身上,衣袂在風中翻飛。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眉眼間卻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淡漠。
他望著北方天際,那裡,溫熱的雨水依舊滂沱而下,覆蓋了整片江州大地。
水德異象,仍在持續。
「可惜。」
百里雲歌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身後三步,劉弘毅連忙跪伏於地。
哐!哐!哐!
三個響頭下去,擲地有聲。
他渾身已被雨水浸透,頭上那道磕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混合著雨水,在地上洇開一片淡紅。但他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恐懼。
公子說「可惜」。
什麼意思?
任務失敗了?
他手中子佩已經碎裂,這說明那枚玉佩————已經被刀疤放到了盤龍柱下,觸發了!
可為什麼————為什麼會失敗?
他額頭觸地,不敢抬頭,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灰衣老僕立在百里雲歌身側,他面上皺紋如刀刻,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他斜睨了劉弘毅一眼,淡淡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這水德異象的出現,意味著你的任務失敗了。
39
「北玄龍君並沒有失控,反而死了。」
劉弘毅身體猛地一顫!
死了?
龍君死了?!
那玉佩————那玉佩明明是用來催化魔氣的!公子說過,只要龍君徹底失控,水府便會大亂,屆時江州便會大亂,天下會的計劃便能————
可現在,龍君死了!
任務失敗了!
劉弘毅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想起那些任務失敗的下場一那些被公子隨手煉成丹元的「廢物」,那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灰燼的蠢貨————
他匍匐在地,聲音發顫:「公、公子————玉佩確實被刀疤放到了盤龍柱下————屬下手上的子佩已經碎裂————屬下————」
「我知道。」
百里雲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平淡。
劉弘毅渾身一僵,不敢再說。
雨聲滂沱。
每一滴雨水落在身上,都像是重錘敲擊。劉弘毅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血液在耳膜中奔涌的聲音,能聽見————死一般的寂靜。
公子不說話。
灰衣老僕也不說話。
只有雨聲,越來越大。
劉弘毅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點點剝離軀體。那種恐懼,比面對任何強敵都更加可怕。因為你不知道,頭頂那道淡漠的目光,下一刻會落在哪裡。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只是一瞬,或許已有一炷香。
百里雲歌終於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也不怪你。」
「玉佩確實被觸發了。」
劉弘毅心頭猛地一松,隨即又是一緊——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怪自己?那為什麼還要————
「你先下去吧。
一瓶丹藥落在劉弘毅面前的地上。那是一個巴掌大的白玉瓶,瓶身溫潤,隱約可見內里丹藥的輪廓。
「這是你下個月的解藥。」
劉弘毅雙手捧起玉瓶,額頭觸地,聲音發顫,卻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激涕零:「謝公子賜藥!謝公子賜藥!屬下一定盡心竭力,為公子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他連連叩首,額頭在泥水裡砸得砰砰作響,直到百里雲歌微微擺了擺手。
劉弘毅這才爬起來,躬身後退,一直退到十丈開外,才敢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灰衣老僕望著那道倉皇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辦事不利的蠢貨。」
他開口,聲音沙啞,沒有絲毫溫度。
「留著也是無用。」
「練氣期的丹元,何不取之修煉?也能讓公子早日築基。」
百里雲歌沒有回頭。
他只是依舊望著北方,望著那漫天溫熱的雨水。
半晌,他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混在雨聲里,幾不可聞。
「《噬魂秘典》確實可以將他人命元過濾吸收,轉化成純粹的丹元,修行此功法的人就是活著的丹藥。」
他緩緩開口,語氣悠然,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也不可過於依賴。」
「修行還得持正。」
他抬起手,任由雨水落在掌心,又順著手腕滑落。
「《紫霞朝元功》已是坦途,何須再借他人丹元修行,平添桎梏?」
灰衣老僕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追隨公子多年,看著他從一個稚嫩孩童成長為今日這般深不可測的十三公子。公子行事,從不出錯;公子心性,從不外露。
但今日這番話,讓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公子,終究是公子。
「再者說————」
百里雲歌忽然話鋒一轉,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味。
「此人有趣。」
灰衣老僕微微一怔:「有趣?」
「嗯。」百里雲歌收回手,負於身後,「方才他跪在地上時,雖前倨而後恭,卻掩藏不住眼底的野心與狠勁。」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玩味。
「有趣的很。」
灰衣老僕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這些醃攢之人,最大的榮光,就是替公子們收集命元,提煉丹元,將一身性命獻上,供公子們修行。」
「他們的命,不值得憐惜。」
百里雲歌沒有反駁。
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漸漸消散的水德異象,望著那溫熱的雨水漸漸轉為清冷。
許久,他輕輕開口,聲音飄渺如煙:「可惜了。」
「龍君若失控,北玄水府便是絕佳的前哨。」
「如今————又要等下一個機會了。
灰衣老僕垂首:「公子所慮深遠。」
百里雲歌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站著,任由最後幾滴溫熱的雨水落在臉上。
然後,他轉身。
紫衣在風中划過一道流光。
「走吧。」
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