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冒頭!全部都趴……」
「嘭嘭嘭——」
壹頭城外,清軍將領的提醒聲還未落下,炮彈便呼嘯著砸在了壹頭城的西城和南城城外。
一名撥什庫被從天而降的三斤鐵炮彈擊中,肩膀瞬息間被砸斷,手臂飛出丈許遠,而他自己也當場被打死。
那些沒有命中的炮彈,落地後更是與凍堅硬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緊接著炮彈瞬間彈起,將那些趴在地上的清兵砸死當場。
博和托就這樣看著漢軍的炮彈落下,帶走數十條旗丁的性命,眼睛瞪老大,牙關緊咬。
等炮擊過去,他立馬撐著身體站起來,抓住身旁的甲喇額真質問道:「貝勒爺怎麼說?!」
面對博和托猙獰的表情和質問,甲喇額真磕巴著回應道:「主子,貝勒爺讓您再撐半個時辰。」
「如果能撐到天黑,那咱們就能熬到明天了……」
「撐?」博和托抓住他領子,拽著他看向四周並拔高聲音道:「拿什麼撐?!」
「奴才…奴才不知……」
甲喇額真心中也是無奈至極,僅憑那點拒馬陣和羊馬牆就想要在城外硬頂漢軍的火炮,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不知道就把事情告訴貝勒爺,把死傷告訴他!」
哪怕阿巴泰是自己的父親,博和托也不慣著對方了。
沒有了羊馬牆,繼續待在城外就是等死。
哪怕他是老子,也沒有讓兒子送命的道理。
「是…奴才這就去。」
甲喇額真答應下來,緊接著便朝著城門口跑去。
因為他很清楚,漢軍的火炮不會給他們太多休息的時間。
在他趕往城內的時候,博和托則是只能咬著牙看向那已經有些灰暗的天色,同時看向四周的將領。
「找還能擋炮彈的羊馬牆!快!」
在博和托的吩咐下,南城外的清軍連忙開始尋找起掩體。
在他們尋找掩體的同時,距離壹頭城二里多外的漢軍陣內,王通也用手中的座鐘看了眼時間。
在座鐘時刻上,時間已經來到了申時七刻。
若是沒有烏雲,那這個時節的太陽也該要落山了。
根據這幾日的經驗,王通很快便判斷出他只有最多半個多時辰的時間。
想到此處,他看向了壹頭城的西城和南城情況,只見西城的羊馬牆已經被摧毀十之八九,拒馬陣更是不用多說。
南城的工事雖然沒有遭到刻意的打擊,但羊馬牆和拒馬陣也破損了兩三成。
「等不了了,傳令給王大河、王存義,讓他們父子率龍安、鞏昌兩營做好攻城準備。」
「兩刻鐘後,用盾車配合火藥包穴攻壹頭城,一個時辰內我要看到我大漢的旗幟插在城頭!」
「標下領命!」旗兵聞言旋即接令,緊接著便往王大河的方向趕去。
在旗兵傳令的時候,漢軍的前軍火炮則依舊在炮擊壹頭城。
儘管壹頭城不算堅固,但畢竟也是夯土包磚的城池,加上漢軍炮擊到現在不過八九輪,因此西城牆並未出現垮塌的情況。
王大河接到軍令後,用望遠鏡看了眼那雖然遍布裂縫,但整體完好的西城牆,不由倒吸了口氣。
「娘地…這是塊硬骨頭啊。」
在王大河倒吸口氣的同時,他旁邊的參將王存義卻笑著說道:「爹,啃下硬骨頭才有軍功可拿啊。」
「你倒是說輕巧。」王大河看了眼王存義,不由露出笑臉。
他們兩父子都是燕子裡的王氏族人,當初漢軍起義攻占保寧府全境的時候,他們父子就已經是把總和百總了。
如今七年時間過去了,兩父子都卡在了參將的位置上,而他們同期的老卒里,已經有不少人被拔擢為總兵了。
正因如此,他們父子對於功勞也是十分眼熱,都想著攢個功勞成為總兵。
哪怕當不上總兵,但能把世襲降等的勛秩往上拔一等也行。
這般想著,王大河開口道:「時間緊,我挑緊要的說。」
見王大河這麼說,王存義立馬端正了態度,收起了笑臉。
見到他態度端正後,王大河才開口說道:「這西城外面的工事雖然已經被前軍的火炮解決大半,但南城和北城不是。」
「我們攻打西城時,北城和南城躲藏的那些建虜都會出兵來攻,所以要注意側翼安全,必須安排好人選做好防備。」
「另外,你攻打西城門的右段,我攻打左段。」
「其它的我也就不用多說了,畢竟你帶兵打仗的時間不比我少。」
王大河的話說罷,王存義便忍不住說道:「爹,別的事我可以答應您,但左段必須留給我來打。」
王存義不傻,他當兵的時間和自家老爹一樣長,自然清楚遭受到炮彈波及的南城外清軍實力更弱,而北城清軍實力更強。
誰打西城門的左段城牆,就面對實力更強的北城外清軍。
早已而立之年的王存義,自然不可能看著年近半百的王大河去擔這種風險,哪怕他對漢軍的弟兄有自信也不行。
「行了!別那麼多廢話,左段讓我去打,你好好去打右段就是。」
「別忘了,我不僅是你老子,還是你主將!」
王大河搬出了老子加主將的身份,這讓王存義直接語塞了。
面對老子,他這個兒子還能跳腳,但作為漢軍將士,他接受的就是服從命令的訓練。
正因如此,哪怕心底十分擔心,他還是只能咬牙接下軍令。
期間王大河嚴肅地盯著他,直到他作揖接令後,王大河才鬆開了緊繃的面孔,笑著拍起他的肩膀。
「時間不多了,趕緊去調兵。」
王存義感受著自家老爹的那點父愛,只能沉默著調轉馬頭,往自己所轄的鞏昌營趕去。
緊接著,王大河也調轉馬頭,對身後的三名千總吩咐道:「卸下輜重,將車組裝為盾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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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全軍聞號聲向壹頭城西進攻,盾車與刀牌手在前,爆破手準備好足夠的火藥包。」
「軟壁、剛柔盾全都準備好,別讓老子提……」
王大河的軍令十分流暢地傳達下去,並經過千總之口,層層傳遞給了軍中的中基層軍官們。
由於龍安營、鞏昌營本就列好了陣,所以需要做的只有將輜重從未組裝的盾車上卸下,然後組裝盾車。
兩刻鐘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當六十輛披著軟壁的盾車出現在龍安營、鞏昌營陣前的時候,兩營的令旗便揮舞了起來。
到消息的王通將旗語盡收眼底,隨後開口道:「前軍火炮暫停,龍安營與鞏昌營攻城!」
在他的吩咐下,旗兵揮舞令旗傳遞消息,而這時剛剛結束又一輪炮擊的前軍也停下了繼續放炮的舉動。
隨著前軍停下,王大河與王存義兩父子也心有靈犀地下令吹號。
「嗚嗚嗚——」
當號角聲在陣中作響,向四面八方傳遞過後,負責盾車的三百多名漢軍開始推動起了盾車。
盾車行動起來後,漢軍的陣腳也發生了變化,開始按照兩人一排的方式結長蛇陣,每輛盾車背後跟著上百名漢軍。
他們以這種方式,向著壹頭城的西城壓去,而他們的舉動也被城外的博和托盡收眼底。
「吹哨!」
博和托在見到漢軍擺開盾車的時候,便已經有了準備。
不過在親眼看到漢軍壓上近萬兵馬後,他才徹底死心,同時拔高聲音傳下軍令。
刺耳的哨聲很快響起,這讓城內的阿巴泰、博洛等人都知曉了漢軍攻城的舉動。
「快!所有人上城牆!」
阿巴泰從藏兵洞內走出後,立即向四周鑽出洞的甲喇、牛錄和撥什庫吩咐起來。
在他的提醒下,正藍旗的清軍立馬鑽出藏兵洞,沿著內馬道向著城頭趕去。
「把猛火油搬過來!灑在城外,等他們衝上來就點燃猛火油!」
由於壹頭城畢竟是座軍城,因此清軍攻破此地時,收穫的守城物資並不少。
阿巴泰來到壹頭城時,便已經帶人將猛火油放在了角樓之中。
如今隨著他下達軍令,清軍立馬搬出一桶桶的猛火油,朝著城外傾瀉而去。
他們的舉動,被王大河父子用望遠鏡看清清楚楚。
對於清軍的這種手段,漢軍能做的反制便是用火藥包開路。
北京城陷落後,漢軍繳獲了數十萬斤火藥。
儘管這些火藥的規格達不到漢軍定裝藥的規格,但用來填充火藥包卻綽綽有餘。
劉峻東進時,便將這些火藥帶到了前線,而前線除了這些火藥,還有走運河北運的各種定裝發射藥。
王大河與王存義營中,光背負火藥包的爆破手便有二百餘名。
「刀牌手先掩護長槍手清理拒馬陣並填壕,餘下鳥銃手及步弓手站定,爆破手隨軍頂上。」
眼見陣腳距離壹頭城只剩三百步,王大河父子立馬叫停正在前進的鳥銃手和步弓手。
緊接著刀牌手掩護著長槍手,開始清理盾車沿途的拒馬殘骸,並將他們填到了清軍挖掘的塹壕內。
清軍的塹壕,由於準備防禦的時間太短,所以只挖了不到六尺。
在刀牌手掩護、長槍手填壕的配合下,兩段塹壕很快被填平,盾車也排著隊來到了塹壕對面。
此時漢軍距離壹頭城不過百步,時間也過去了兩盞茶。
阿巴泰瞧見漢軍推進的速度如此之快,只能咬牙道:「傳令放炮!」
「阿瑪?!」博洛不敢置信地看向阿巴泰,畢竟他是清楚他們繳獲的那些明軍火炮是什麼質量的。
壹頭城內稍微能用的火炮,早就被洪承疇帶走了,不然阿巴泰前面也不會說用明軍火炮就是賭命了。
對此,阿巴泰同樣不情願,但是沒有任何辦法。
真讓漢軍輕鬆攻上來,那他還想保全實力,就只能帶著清軍撤退了。
不管怎麼說,也與漢軍打出些動靜來,事後才有辯解的空間。
「放!」
阿巴泰的吩咐,令博洛只能咬牙傳令下去。
在他的傳令下,那些早就準備好的大將軍炮、大神炮、虎蹲炮紛紛被點燃引線。
這些火炮的引線燃燒時,依稀照亮了炮身上的銘文。
從嘉靖到崇禎,數十門火炮的歲數跨越了近百年。
因為多次砂洗鏽跡,導致炮身的銘文都快被磨平了。
點燃引線的清軍雖然看不懂漢字,但也能感受到這些火炮的質量不行。
正因如此,隨著引線燃盡,他們也紛紛閉上了眼睛。
「嘭嘭嘭——」
霎時間,壹頭城上硝煙濃密,葡萄彈如暴雨梨花般朝外激射而去。
刀牌手的長牌被瞬息間擊穿,但許多葡萄彈的威力也無法擊穿漢軍的甲冑。
饒是如此,他們也打漢軍長牌手悶哼不已,並且有不少倒霉的將士因為面部中彈而倒下。
「前軍回撤,壓上盾車!」
王大河父子異口同聲下達相同的軍令,並指揮著麾下盾車結陣向著西城門的左右城牆撞去。
「繼續放炮!再告訴博和托帶兵從側翼襲擾漢軍!」
阿巴泰拔高聲音吩咐著,而清軍的旗兵們也紛紛清理炮膛,裝填發射藥與葡萄彈。
待到引線再度點燃,這次的清軍就沒有那麼好運了。
在「嘭嘭嘭」的炮聲中,忽然爆發了一陣猛烈的聲響。
「轟!!」
西段馬道上,伴隨著硝煙在馬道上散開,濃密的硝煙中頓時傳來了慘叫聲和悶哼聲。
阿巴泰後怕地看去,而那段馬道的甲喇額真也連忙趕來:「主子,是兩門虎蹲炮炸膛了。」
「不要管,繼續放炮!」
阿巴泰咬著牙做出吩咐,而甲喇額真也只能答應下來,隨後撤回西段城牆。
只是他雖然下了軍令,可四周的清兵在硝煙散去,親眼瞧見那火炮炸膛導致的慘狀後,不由心有餘悸起來。
他們擔心繼續放炮炸膛,因此降低了發射藥的份量。
儘管這麼做確實讓他們變安全了起來,但同時火炮射出去的葡萄彈威力也降低了許多。
「壓上去!」
「硬頂上!」
漢軍的盾車被葡萄彈打劈啪作響,但被軟壁包裹的擋板卻安然無事。
見狀的漢軍士兵士氣高漲,繼續推著盾車朝著城牆壓去。
阿巴泰見狀,立即吩咐道:「點火!」
隨著他一聲令下,無數火把被拋下城牆,緊接著那浸滿猛火油的城外土地便燃燒起來了,形成了數尺高的火牆。
「嗶嗶——」
「盾車結陣停下,爆破手拋火藥包!」
王大河父子繼續傳下軍令,而軍令傳下後,已經逼近城牆的漢軍將士,頓時停在了距離城牆二十餘步外的位置。
等待許久的清軍,立馬開始張弓搭箭,重弓重箭地壓制漢軍。
漢軍這邊,刀牌手立馬舉著剛柔盾掩護爆破手上前。
只是面對清軍的重弓重箭,哪怕是剛柔盾也在壓制中被射穿盾牌,並有不少漢軍的手掌被射穿。
面對掌心傳來的疼痛,有的人悶哼強撐,而有的人則是慘叫著退後。
隊長發現後,立即安排他們撤退,由剩餘人掩護爆破手上前。
在這種情況下,西城門左右兩段城牆所面對的龍安、鞏昌兩營,順利將爆破手送到了火牆面前。
爆破手點燃火藥包後,立即配合旁邊的人將火藥包拋向火牆內側,然後迅速撤退。
「不好!都趴下!」
阿巴泰研究過漢軍的戰術,見到漢軍掩護人上前,拋出形狀不小的物體後,立即拔高聲音吩咐起來。
只是他的軍令剛剛傳下,城外的火藥包便先後爆發了沖天火煙。
「轟!!」
劇烈的爆炸帶著揚塵向四周碾壓而去,威力之大,就連已經跑出快二十步的漢軍將士都仿佛像被重錘砸中,整個人向前飛了出去。
那些距離不到十步的清軍,即便有著城牆保護,此時也感受到了腳下城牆的震顫。
不等他們反應,兇猛的氣浪將他們掀翻,狠狠摔在了馬道上。
「盾車壓上!」
距離爆炸點五十餘步外的王大河見揚塵還未散去,立即下令盾車壓上。
在他的吩咐下,旗兵策馬沖向前方,將軍令帶給了前線被揚塵籠罩的漢軍將士。
在旗兵的傳令下,盾車開始在漢軍將士的發力下發起衝鋒,向那已經被炸散的火牆前進。
前進路上,他們不顧火油沾染身上的危險,將盾車推動衝過只剩零星火勢的防線,狠狠撞在了城牆根。
隨著盾車緊貼城牆根,爆破手立馬鑽進盾車下方,開始用鎬子挖掘城牆根。
與此同時,負責盾車的長槍手和刀牌手在為盾車鋪好第二重軟壁後,立即撤退。
在他們撤退後,爆破手掘城牆根的聲響,也被壹頭城內蹲在「地聽」內的清兵聽到。
「嗶嗶——」
城內木哨聲驟然作響,而博洛也連忙找到了阿巴泰。
「阿瑪,他們在穴攻!」
面對博洛的這句話,阿巴泰則是將目光從四周還未散去的揚塵中收回,緊接著咬牙道:
「留下兩個牛錄繼續倒猛火油,看看能不能燒毀他們的盾車。」
「其餘的人,立即撤下城牆!」
「此外,催促博和托帶兵襲擾他們的兩翼,別讓他們輕易攻城。」
阿巴泰的吩咐結束後,博洛立馬將軍令傳下。
在軍令傳下後,馬道上的清軍開始成批撤離,只留下六百清兵繼續向外倒出剩餘的所有猛火油。
在猛火油倒差不多後,他們便丟下火把,兇猛的火勢瞬間點燃了那一排排緊貼城牆根的盾車。
在火勢燃起的同時,不少爆破手只能拿出木哨吹響,提示同袍自己已經撐不住了。
負責這些爆破手的千總聽到爆破手的哨聲後,立即拿出號角吹響。
當悠揚且沉悶的號角聲響起,盾車內的所有爆破手不管眼前穴攻情況如何,紛紛將火藥包塞上前去,點燃引線後開始爬出盾車車底。
在這期間,不少人沾染了猛火油,被大火燃燒起了身上的甲冑戰襖,但他們只能咬著牙朝己方陣地撤退。
在兩軍眼中,這上百名爆破手中的不少人都幾乎被猛火油波及成了火人。
渴望活下去的本能讓他們咬著牙朝後方狂奔,而負責接應他們的漢軍將士也在他們衝到陣前時,不顧燒傷的動手割斷他們的甲冑和戰襖。
隨著沾染猛火油的甲冑和戰襖被脫下,這些爆破手頓時陷入昏迷之中,只能被同袍架著遠離城牆。
「撤!」
留守城牆上的清軍牛錄額真瞧見漢軍全部撤退後,也立馬下令撤退。
只是在他們撤往內馬道的時候,他們腳下的大地突然隆起,緊接著他們的大腦便只剩空白。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