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灰暗天色下,當數十包火藥先後爆炸,壹頭城城西的大地仿佛遭遇地震,整塊大地都隆了起來,緊接著迅速垮下去。
黑紅交纏的煙柱,裹挾著碎磚、凍土和雪泥衝起十數丈,形成的衝擊氣浪更是向著四周橫掃。
哪怕已經撤出近二百步範圍的王大河父子及其麾下漢軍將士,此時也能感受到兇猛的氣浪從後方吹來。
撤入城內的阿巴泰所部,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安全,但當那揚塵與衝擊翻過城牆並襲來時,他們還是被吹睜不開眼。
「王大河這廝,難不成是把幾千斤火藥包都弄上去了?」
戰場二里開外,王通盡力安撫著胯下的馬匹,同時忍不住深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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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本意是讓王大河父子採取層層爆破的方式破開城牆,結果對方竟然把火藥包都派了上去。
瞧著那十幾丈高,覆蓋數百步的揚塵範圍,西城的城牆哪怕沒有整段垮塌,怕是也好不到哪去。
「呸!」
在王通遐想的時候,隨著揚塵漸漸散去,王大河忍不住啐了口充滿灰塵的唾沫,緊接著看向四周。
由於他們正處於揚塵邊緣,所以揚塵散最快,但壹頭城的城牆根情況如何,眼下還看不太清。
不過正因如此,現在才是攻打西城的最好時機。
「全軍將士聽令,攻城!」
十幾個呼吸的休息時間,已經讓距離爆炸點近二百步開外的漢軍將士恢復了聽力,結束了難受的耳鳴。
正因如此,隨著王大河下令,龍安府的將士們便一分為二,大部分朝著揚塵還未消散的西城牆攻去,小部分帶著傷兵向本陣撤退。
此時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所以王通在見到王大河進攻後,立即拔高聲音道:「傳令給延安營、慶陽營,盡數壓上!」
「嗚嗚嗚——」
在王通的吩咐下,延安營和慶陽營的八千漢軍將士出陣,開始向著西城方向前進。
與此同時,王存義的鞏昌營也慢了半拍,在看到龍安營發起進攻後,這才壓上了兩千多將士攻城,留下一千多將士掩護大軍側翼。
「殺!!」
在沖天的喊殺聲中,龍安營的將士沖入滿目灰黃揚塵範圍,同時見到了那被穴攻的城牆情況。
在寒風吹動下,西城牆的大致輪廓暴露出來。
整段城牆,已經垮塌了數十步的豁口,外層的城磚已經消失不見,裡面的夯土也被炸垮塌,堆成了個可供攀爬的斜坡。
龍安營的將士見狀,直接沿著斜坡爬了上去,隨後見到寬丈許的城頭馬道,只剩下了兩三尺的空間。
「嗶嗶——」
「敵軍上馬道了!」
爆炸結束後,阿巴泰派出探哨的塘兵吹響木哨,向城內傳出了重要的消息。
阿巴泰知後,立馬帶領清軍沿著內馬道殺向城頭。
等他們衝上城頭的時候,已經有數百名漢軍爬上了城頭,並且在馬道上結陣,掩護後方的同袍登城。
「壓過去!」
見到清軍登城,已經穩住陣腳的漢軍沒有等清軍主動進攻,而是在將領的指揮下,挺槍衝鋒。
「結陣!擋住他們!」
見到漢軍主動進攻的清軍牛錄額真連忙示意,而這讓習慣了主動進攻的清軍十分不適應。
曾經都是他們如狼似虎的猛攻明軍,而今他們卻成為了防守的一方。
一時間,他們只能加緊列陣速度,握緊長槍後穩住陣腳。
「砰——」
當衝鋒的漢軍撞入清軍陣中,當場被長槍捅翻的漢軍不在少數。
可當清軍的槍陣被漢軍撞紛亂時,漢軍的短兵手們便開始收割了。
在這幾乎人擠人的馬道上,斧頭與金瓜錘成為了當下最為順手的兵器。
一名漢軍率先握緊斧頭劈在清兵臉上,但緊接著不等他高興,便被清軍的冷箭射穿面部,仰頭倒下。
在他倒下的同時,那名射出冷箭的清軍便看見十幾道黑影從天而降,緊接著天旋地轉。
「轟!」
手榴彈的爆炸讓清軍陣腳更為混亂,漢軍的短兵手也頂入其中,不斷揮舞著手中鈍器來重傷四周清兵。
漢軍的攻勢兇猛,讓習慣了對付明軍的阿巴泰十分難受。
這種難受,更是在他看到城外又將增援上萬漢軍時達到頂峰,也讓他思緒不由動搖了起來。
「殺!!」
這時,城外的城南、城北方向開始出現大批清軍。
他們衝出拐角,向著漢軍的兩翼發起進攻。
「好!全軍壓上,趕在他們的援軍到來前,先擊潰這支漢軍!」
阿巴泰瞧見博和托帶兵趕來後,心底頓時有了擊退這部漢軍的希望。
他開始親自帶兵接敵,而漢軍那邊卻根本沒有慌亂。
王大河與王存義各自留下了一部漢軍,防備建虜對他們側翼發起突襲。
事實證明,他們的選擇沒有錯,博和托果然選擇在漢軍攻城到一半的時候發起了突襲。
正因如此,那兩部漢軍即刻結陣,鳥銃手舉銃朝著趕來的清軍扣動扳機,緊接著便是炒豆子般的脆響。
博和托那邊打頭的數百清軍被擊斃數十人,而他們在受創後選擇加快腳步,試圖與漢軍接敵。
漢軍的鳥銃手見狀,旋即撤回刀牌手和長槍手的後方,繼續裝填彈藥。
不多時,兩軍的頭鋒隊開始交鋒,長槍不斷碰撞,槍手更是不斷倒下。
遠處的王通瞧見這情況,旋即吩咐道:「營內所有馬兵,立即繞過城南,前往城東堵截他們的退路!」
「是!」在他旁邊的旗兵答應下來,接著傳令給其餘三營的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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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多馬兵很快聚集起來,緊接著朝著城南方向,試圖繞往城東。
這情況被博洛發現,於是他急忙通稟給阿巴泰。
「阿瑪!漢軍派騎兵要繞道城東!」
「你帶兩個牛錄的兵馬去城東擋住他們!」
阿巴泰只是分心朝外看去,瞧見了漢軍馬兵的數量後,便立即做出了決斷。
博洛接到軍令後,很快走下內馬道,點出兩個還未登城的牛錄便朝著東城趕去。
只是隨著博洛帶著兩個牛錄的兵馬撤走,西城的漢軍與清兵兵力便漸漸接近起來。
這種情況下,本陣方向趕來的另外兩營兵馬也在不斷拉近距離。
城外的博和托看著自己始終無法突破眼前的漢軍,又看向那距離自己不過二三百步的上萬漢軍壓來,最終他承受不住壓力,率先喊出了那兩個字。
「撤軍!」
在他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身旁的甲喇額真臉色驟變。
「主子,貝勒爺還未下令……」
「我說撤軍!」博和托瞪著眼睛看向他,而甲喇額真面對他的怒火,也只能選擇退讓。
「撤…撤軍……」
在他的吩咐下,鳴金之聲開始在城西的南段城牆外響起。
前方正在與漢軍廝殺的清軍雖然不清楚為什麼會在這時響起鳴金聲,但聽到聲音的他們,還是結著陣朝後撤退。
「混帳!誰讓他撤退的!」
阿巴泰也瞧見了博和托所部後撤的樣子,盛怒之下不免分心。
在他分心的同時,城頭的清軍也瞧見了博和托撤軍的局勢。
不僅如此,漢軍那邊的上萬援兵也越來越近了。
面對這種情況,哪怕阿巴泰還想撐到天黑,但也不不咬牙喊道:「傳令,留下三個牛錄做殿後,且戰且退。」
「餘下兵馬,由各牛錄的額真帶隊,沿南北城牆、內馬道撤往東城外上馬撤退,凡搶道者、斬!」
「是!」守在旁邊的甲喇額真答應下來,隨後便將軍令拆分發給各牛錄。
接到軍令的各牛錄,除了被留下殿後的那三支外,餘下盡數開始帶隊撤離戰場。
「建虜退了!想要軍功的都給老子殺上去!」
王存義的聲音拔高,四周的漢軍也滿臉急切地朝著城頭爬去。
王大河沒有著急攻入城內,而是在確定阿巴泰撤軍後,立馬朝著後方揮舞起了旗語。
「建虜撤兵了。」王通用望遠鏡觀察到了王大河揮舞的旗語內容,於是立馬吩咐道:
「傳令給延安、慶陽二營,兵分兩路走城北、城南兩個方向繞道東城。」
「此外,再令王大河、王存義率軍追擊,並令高迎恩率漢中營、興安營馳援岷國公!」
在確定建虜撤軍後,王通選擇派出四營兵馬繼續追擊阿巴泰所部,並讓高迎恩分兵兩營去馳援王唄,只留一營駐守,防備不測。
旗兵接到他的軍令後,很快便派快馬通知各營。
在塘馬通知各營參將的同時,前番由王通派出去的七百多馬兵也繞過南城,出現在了東城城外。
此時的東城外,除了留駐的兩牛錄清軍外,還有著急趕來的博洛所率兩牛錄兵馬。
面對數量是自己近兩倍的清軍,這七百多漢軍馬步兵沒有膽怯,而是果斷朝著博洛所部殺去。
「結陣,把人放近再放箭!」
博洛瞧著那七百多漢軍竟然朝著自己衝鋒趕來,趕緊下令一千二百清軍結陣。
面對那八百清軍結成的槍陣,以及後面四百清軍的重弓重箭,這七百多漢軍及時勒馬停下,而後翻身下馬。
他們不是騎兵,所以在拉近距離後,所選擇的便是下馬作戰。
眼見他們下馬,博洛鬆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由再度打起十二分精神。
漢軍留了數十人帶走乘馬,餘下七百人結陣壓了過來。
打頭陣的,是一百多名鳥銃手,而他們已經裝填鳥銃,等待哨聲放銃。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在他們越來越近的時候,博洛已經帶著弓手做好了準備。
最終,當漢軍邁入二十步距離的時候,博洛吹響了木哨。
刺耳的哨聲響起後,四百弓手紛紛瞄準漢軍的鳥銃手放箭。
迅猛的箭矢劈里啪啦地射在鳥銃手的身上,不少人面部重箭倒下,但剩下的鳥銃手還是咬著牙,忍著箭傷走進了十五步的距離。
「嗶嗶——」
哨聲再度作響,但不是清軍的哨聲,而是漢軍的哨聲。
當哨聲響起,所有還能站著的鳥銃手紛紛舉起鳥銃,扣動扳機。
「劈啪啪啪!!」
如此短的距離,清軍的甲冑被彈丸輕易擊穿,倒下的清軍足有數十人,並且都是頭鋒隊的陣腳兵。
隨著他們倒下,漢軍這邊的長槍手果斷髮起了衝鋒。
「殺!」
在漢軍長槍手的衝鋒下,還未補全的清軍頭鋒隊瞬間被擊穿陣腳。
「二鋒隊穩住!頭鋒隊撤下!」
博洛試圖繼續指揮穩住戰線,而清軍雖然受挫,卻也試圖利用二鋒隊擋住漢軍前進腳步。
這時,城南方向出現了清軍的身影,而博洛也在見到後露出喜色。
「傳令給博和托,讓他帶兵來援!」
「不全殲這支漢軍,我們誰也走不了!」
博洛直呼自家二哥的名字,但卻沒有人覺不對。
清軍的旗兵連忙揮舞令旗,而帶著不到兩千清軍撤下來的博和托也瞧見了東城的戰況。
「壓上去!」
沒有過多的廢話,博和托帶著清軍便壓了上去。
見到博和托帶兵殺來,這部漢軍也立馬改變陣型,變成長槍方陣,以此保護陣內的弓手與銃手。
三千清軍很快合軍並夾擊起這六百多漢軍,但面對四面八方的清軍,這部漢軍卻依舊保持方陣。
前面有人倒下,後面就有人補上。
在這種消耗下,天色越來越暗,而博和托也越來越著急。
他主動找到了博洛,將西城情況告訴他後,立馬抓住他道:「現在立馬撤退!」
「不能撤!阿瑪還在城裡!」博洛提醒著博和托,可博和托卻沒有什麼耐性。
在他看來,自家阿瑪把自己丟在城外承受漢軍炮火的時候,就該想到這天。
他為了大清能犧牲自己的兒子,就該也做好為大清犧牲自己的準備。
「博和托,你要是敢撤,我就殺了你!」
博洛看著沉下臉色的博和托,乾脆利落地威脅起來。
博和托剛想說什麼,結果這時卻聽到了城北、城南方向傳來了號角聲。
順著他目光看去,城北、城南兩個方向果然出現了漢軍的追兵,數量密密麻麻,並朝著東城門趕來。
不僅如此,東城的城頭也傳來了喊殺聲。
博和托抬頭看去,只見漢軍竟然沿著馬道,追殺著清軍趕到了東城。
東城門內,開始湧出一批又一批的清軍。
不過也正是因為他們拋棄東城樓撤退,導致漢軍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東城樓內的百餘名清兵,奪取了東城樓的城門機關。
「放!」
在清軍還在埋頭衝出城門的時候,千斤閘突然落下,當場砸死好幾名清軍,將大批清軍關在了城內。
那些逃出來的人立馬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但同時千斤閘上方的石口也開始傾瀉起了猛火油。
「撤!漢人放火油了!」
在逃出生天的清軍反應過來後,他們立馬衝出甬道,而甬道內的猛火油也立馬燃燒了起來。
熊熊火勢配合已經落下的千斤閘,將那些沒能突圍的清軍徹底關在城內。
「阿瑪!」
瞧見千斤閘落下,博洛試圖尋找阿巴泰的身影。
趁著他分神的空擋,博和托則是直接跑向馬群,翻身上馬後拔高聲音道:「跟著我撤!」
在他的表率下,那些逃出來的清軍紛紛上馬,跟著博和托向東撤退,並且越來越多。
等博洛反應過來時,局勢已經徹底變亂,各牛錄的額真帶著麾下旗兵開始突圍,只有還在圍剿那五百多漢軍的三千清軍還能維持正常指揮。
博洛環視許久,仍舊不曾發現阿巴泰的身影,心裡清楚阿巴泰恐怕是被攔在城內了。
然而城樓失守,城門甬道更是形成火牆,他根本沒有救援阿巴泰的可能。
「主子!漢軍要殺過來了!」
關鍵時刻,博洛的甲喇額真屯泰抓住了他,急忙道:「主子,撤吧!」
「我阿瑪還在城內,你讓我撤?!」博洛的表情猙獰,但屯泰卻立馬勸說道:
「我們進不去城內,救不了貝勒爺。」
「如果您也死在了這裡,那還有誰能為貝勒爺報仇?」
「撤吧!主子……」
屯泰的話,給了博洛當頭一棒,而屯泰看著他不說話,旋即拔高聲音道:「鳴金撤軍!」
在他的吩咐下,旗兵立馬開始鳴金提醒,而原本還在圍攻那數百漢軍的清軍也慢慢撤了下來。
屯泰拽著博洛,連拖帶拽地將他送上了馬背,緊接著揮手拍在馬臀上面,馬匹受驚,載著博洛向東而去。
見博洛走了,屯泰也立馬安排人殿後,緊接著率領其餘清軍上馬撤退。
在他們撤退的同時,與他們一牆之隔的東城牆內,率領千餘清軍卻被截斷退路,徹底困死在城內的阿巴泰則仍舊不敢置信。
「我竟然…竟然也有被漢狗打敗的時候……嗬嗬!」
阿巴泰望著沿著街道四面八方湧來的漢軍,又感受到頭頂不斷射來的箭矢,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是他太自大了,如果他提前撤軍,他不會被留在城內,也不會給正藍旗帶來那麼多死傷。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想到博和托會不聽他的話。
「傳郡王軍令,城內建虜,盡數全殲!」
在阿巴泰將錯誤推到博和託身上的時候,趕來的王大河父子也傳達了王通最後的軍令。
軍令傳下後,那些將阿巴泰所部徹底包圍的漢軍也握緊長槍,朝著這被包圍的清軍四面八方攻來。
阿巴泰望著這副場景,回想起自己戎馬半生的種種戰功,不由拔出腰間長刀。
「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若兵馬相當,你們不過土雞瓦犬!」
在留下這兩句話後,阿巴泰也揮刀向前方劈去:「殺!」
在他的喊殺聲中,四面八方的漢軍徹底圍殺而來,而殘餘的清軍也奮力反抗起來。
在他們的廝殺聲中,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壹頭城的戰事也徹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