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麼意思,讓我們和阿巴泰、羅洛渾去設伏漢軍的北路大軍?」
「北路的大軍起碼有六七萬人,且還有數量不少的騎兵。」
「我們四部加起來,也最多不過三萬多兵馬,哪怕能擊退漢軍的北路兵馬,恐怕也要留下不少旗丁。」
「他自己決定入關,自己打了敗仗,用我們的人來填坑?」
從陽河趕往壹頭城的路上,多鐸忍不住向著多爾袞抱怨,而他們的身前身後,便是兩白旗的旗丁。
兩白旗的牛錄合計有六十五個,兵力近兩萬。
不過黃台吉在這次入關作戰時,刻意將鑲黃旗和鑲白旗的旗兵留在後方給代善和濟爾哈朗調遣。
留下鑲黃旗是為了保存實力,留下鑲白旗則是為了削弱多鐸的戰場話語權。
正因如此,入關的兩白旗只有四十個牛錄,計兵力一萬二千。
只不過在前期和漢軍騎兵的拉鋸中,以及昨日和漢軍的作戰里,兩白旗死傷不少,現在能作戰的也只有九千多人。
哪怕算上阿巴泰和羅洛渾的兵力,也不過三萬左右的兵力。
以三萬對付六七萬漢軍,多鐸怎麼想都覺得這是黃台吉在藉機削弱自己的力量,心裡自然充滿怨氣。
對此,多爾袞則是面色仍舊保持平靜,甚至開口安撫道:「不要急躁。」
「他怎麼安排是他的事情,但怎麼做卻是我們的事情。」
「壹頭城的戰事必須參加,但我們卻不用賣死力。」
「只要戰事不順,他自然會撤軍,而我們也可以順勢撤軍。」
多爾袞有自己的心思,而且他也感受到了各旗旗主對黃台吉已經有了微詞。
仔細算起來,此次入關已經折損了四千多兵馬。
如果岳託和孔有德那邊再受創,那各旗主日後肯定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和黃台吉扯皮。
現在保全好兩白旗的實力,自己才能在後續的扯皮中獲得足夠的利益。
這般想著,多爾袞也開口道:「大軍再走二里便原地休整,並派塘馬前往壹頭城方向打探消息。」
「等漢軍進入壹頭城所處的谷地,兩軍打起來了,我們再找機會出兵。」
「好!」多鐸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緊接著抖動馬韁朝前走去。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多爾袞也不由得沉下心思。
多鐸雖然是他的兄弟,但實際上多鐸才是大旗主,而自己不過是小旗主。
如今的多鐸還年輕,許多事情還會聽從自己的建議。
可如果黃台吉死了,那掌握如此多兵力的他,還會如現在這樣支持自己嗎?
多爾袞不由得沉默下來,想到了這些年黃台吉打壓阿濟格,扶持自己的那些操作。
這些看似是幫助自己,實際是加深了自己和阿濟格這個親兄弟的仇怨,並且利用自己來控制多鐸。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多爾袞將腦中雜亂的思緒拋出去,打定主意先在此戰中保全自己的兵馬。
此戰過後,不少牛錄都將損失慘重,屆時想要補額便困難重重。
若是不想與他們爭鬥,便只能儘量保全自身實力。
這麼想著,多爾袞也在大軍停下後,勒馬等待起了壹頭城的消息。
與此同時,距離此地二十餘里外的平原上,正在率軍東進的王唄、白廣恩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翻過前面的截山嶺便是壹頭城,建虜必然會在那裡設下兵馬,防備我們趁機突襲。」
馬背上,白廣恩用馬鞭指著前方數里開外的截山嶺,提醒著身旁的王唄。
王唄聞言,不由得看向那卡在褐石山與城山之間的截山嶺,接著點頭道:「既是如此,那我們派塘騎前去打探看看。」
「倘若壹頭城的建虜不少,那便等漢中王帶兵趕來,再合兵走壹頭城去界嶺口。」
「甚好!末將全聽公爺的。」白廣恩對王唄恭敬作揖。
面對他「公爺」的稱呼,王唄也十分受用的勒馬停了下來,緊接著吩咐騎兵傳令各營駐足。
在他們停下後,前方的塘兵則接收了軍令,走截山嶺的官道,趕往了壹頭城方向。
與此同時,南邊也趕來了塘馬,對王唄和白廣恩稟報導:
「國公,保寧王調祖大樂、祖寬、賀人龍三部回援灤州,聽聞是灤州被建虜繞後了。」
「什麼?」白廣恩不敢相信地拔高聲音,心道十幾萬人怎麼還讓人繞後了。
相比較他,王唄則是沉穩許多:「咱們雖然有十幾萬人,但畢竟還是以騎兵居多。」
「建虜若是派出精騎,想要突破倒也不難。」
「不過灤州那邊有兩萬多大軍和數千精騎,而今又回援了兩千多精騎,肯定沒事。」
「照我看,建虜無非就是想要襲擾灤州,動搖咱們的軍心。」
「他若是以為這樣就能教咱們動搖,那也太小瞧咱們了。」
王唄自得的說著,而白廣恩和四周將領聽後也紛紛鬆了口氣。
畢竟王唄作為元從老臣都這麼冷靜,他們就更沒必要擔心了。
在他們這麼想著的時候,王唄也拿出民夫烙的餅子吃了起來。
儘管是粗面製成的餅子,而且放了大半日,但吃起來仍舊有不錯的滋味。
其它人見他這樣,也跟著有樣學樣的吃起了餅子。
這樣過去兩刻鐘後,截山嶺方向也開始有塘騎的身影出現。
不多時,那塘騎便趕到了王唄面前,在馬背上作揖道:「國公,壹頭城那邊果然有建虜。」
「標下幾人看得清楚,那城池位於谷中,而且還有火炮,不過應該都是些小炮。」
「建虜的數量,照旗幟來看,約莫有萬餘人,不少都駐紮在城外,修建了拒馬陣和塹壕,還布置了羊馬牆和鐵蒺藜。」
「想要走此處經過,怕是只能將壹頭城打下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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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騎的話說完,王唄便不由得摸了摸下巴,接著對白廣恩道:「他說的對嗎?」
白廣恩清楚,王唄是問自己關於壹頭城地形的事情,所以點頭道:「沒錯。」
「行!」王唄得到確認後,當即對身後的參將吩咐道:「派塘馬稟報漢中郡王,請他速速率軍來援。」
「末將得令!」
王唄清楚自己和白廣恩以馬步兵和騎兵為主,沒有火炮,很難攻下有火炮防守的城池。
這種情況下,只有請後方的王通率軍趕來,用野戰炮強攻才行。
因此他沒有著急,而是繼續等待並趁機恢復馬力。
好在王通並沒有讓他等待太久,約莫一個時辰過去,王通便帶著兵馬走西方的官道緩緩出現。
不多時,王通率先策馬趕到了他們駐蹕的地方,並詢問起了壹頭城的情況。
在了解過後,王通才開口道:「我已經令高傑、唐通、馬科三營從燕河城東北方向的塔山嶺趕往界嶺口。」
「如果壹頭城有守兵的話,他們那邊恐怕也有伏兵。」
「好在你消息送抵及時,我也已經派快馬告訴了他們小心伏兵。」
「末將領命!」王唄與白廣恩聞言接下軍令,而後便增派塘馬,擴大放哨範圍。
與此同時,王通則率軍朝著截山嶺的官道走去。
兩萬八千步卒的隊伍拉長數里,而王唄和白廣恩的馬步精騎數量則更不用說。
眼見著一門門黢黑的火炮從自己面前經過,白廣恩也根本不信壹頭城那點城防能擋住這些火炮。
在他看來,壹頭城的清軍被擊退,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他們要做的,就是保護王通所率步卒的兩翼和後方就足夠。
在他們這麼想的同時,王通則是警惕地帶著大軍走進了截山嶺的範圍。
不久後,隨著他們走入截山嶺,他們見到了遠處橫亘在截山嶺和褐石山之間的壹頭城,以及壹頭城外圍的那些防禦工事。
「各營火炮擺到前陣,分三陣分別擺放,左右兩翼備炮各十二門,霰彈準備。」
「剩餘火炮擺在中間,實心彈準備試射。」
「延安營、慶陽營、龍安營、鞏昌營分別做左右兩翼,防備建虜騎兵側擊。」
儘管四周都是丘陵和山峰,但王通還是做足了準備,同時對身後的高迎恩吩咐道:
「你去後軍節制保寧、漢中二營,避免王唄那邊出事,咱們後軍沒有防備。」
「末將領命!」高迎恩不假思索地接下軍令,調轉馬頭便往後軍趕去。
在高迎恩離去後,王通這才放下戒備,開始專注看著各營的炮兵帶著挽馬拉拽火炮,擺到前軍正前。
東西三里寬的界山嶺谷地,想要容納近三萬兵馬列陣還是十分容易的。
不過也正因如此,隨著他們開始列陣,清軍那邊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旗幟開始揮舞起來。
王通用望遠鏡將二里半開外的清軍動向察覺清楚後,也確定了他們的火炮確實是從明軍那邊繳獲的中小型火炮。
這種火炮,完全不足以威脅漢軍的火炮陣地。
這般想著,他也有些佩服自家陛下和朱軫派陳錦義去截斷一片石的手段。
如果一片石沒有被截斷,清軍將決戰地點調整到義院口、一片石、石門城的話,那兩軍就要火炮對轟了。
儘管漢軍這邊火炮眾多,但就情報所察,清軍的重炮數量卻並不少。
真打起來,損失絕對會比現在的大。
在王通這麼想的同時,時間也在隨著各營的列陣而慢慢流逝。
兩刻鐘後,隨著全軍五十六門野戰炮分列三陣擺好,正前方的那三十二門野戰炮也裝填完畢,向中軍揮舞旗語。
「回應前軍,試射三輪!」
「是!」
王通見到旗語後便吩咐身旁旗兵回應,而旗兵也很快揮舞令旗回應對方。
得到回應後,前軍參將開始傳令各部炮手放炮,而左右兩側陣地的炮手則保持準備動作。
他們的存在是防備清軍突襲,只有正面那部炮手才是負責攻城。
在王通思緒落地的時候,前軍的火炮引線也燃燒進入了藥室。
「轟——」
三十二門野戰炮齊齊發射,濃密的硝煙在這時遮蔽了漢軍的視線。
與此同時,三斤重的炮彈發出尖嘯,瞬息間便跨越二里距離,重重砸向了壹頭城外圍的防禦工事。
由於距離足夠遠,王通他們這邊根本聽不到任何炮彈落地的碰撞聲,只能看見拒馬陣被打碎、羊馬牆被擊垮後揚塵的景象。
前軍的將領見狀,很快便巡視起了火炮陣地,而率領炮兵並操作野戰炮的隊長們則是憑藉經驗,開始調整炮口高低和方向。
寒冬中的截山嶺,哪怕吹來的風都猶如冷刀子般,颳得臉頰吃痛。
因此野戰炮發射後,那點發射藥爆炸所帶來的溫度,很快便降了下來。
前軍的將領見狀,很快令旗兵揮舞令旗,詢問中軍的王通是否要加快炮擊頻率。
對此,王通也拿出座鐘看了看時間。
眼下距離天黑也不過一個多時辰了,要是無法在期間拿下壹頭城,那他們便要在截山嶺紮營。
王通仔細想了想,最後吩咐道:「每半盞茶放炮一輪,不過炮身若是承受不住,即刻停下。」
面對吩咐,旗兵立即答應下來,並向前軍傳遞軍令。
漢軍的操炮將領和炮手都是接受過系統性訓練的,也知道火炮炸膛的原因和放炮的規矩。
正因如此,王通還是很信任將領和炮手們判斷的。
眼下的時間確實不能多等,加快放炮頻率是最佳的選擇。
在王通這麼想的同時,前軍的將領已經接收到了軍令,並吩咐已經清理好炮膛的炮手開始裝填發射藥、粗布和炮彈。
不多時,第二輪炮擊出現,遠處的壹頭城外防禦工事再度被打得揚塵四起,木屑亂飛。
緊接著,第三輪、第四輪炮擊先後作響,而炮身也慢慢熱了起來。
只是炮身發熱後不久,又很快在風雪的吹動下慢慢降溫。
漢軍的炮手和將領用手親自估算了炮身溫度後,這才決定繼續放炮。
那火炮的頻率之緊,讓軍中經歷多場戰事的漢軍將士都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彼時截山嶺西側平原上,王唄聽著那緊密的炮聲,也不由得咋舌道:
「娘嘞…這是把野戰炮當佛朗機炮打啊,不會炸膛吧……」
見王唄這麼說,這些日子早已接受過漢軍火炮訓練,明白過往明軍為何會火炮炸膛的白廣恩也不由露出笑容。
「公爺說笑了,我軍的野戰炮放炮條例,之所以定下每刻鐘一炮,主要是因為南方悶熱,且陛下為了避免將領操之過急所致。」
「如今時間緊迫,且天氣寒冷異常,這每五六分鐘一輪炮的頻率,倒也不算緊張。」
白廣恩手裡拿著座鐘,看著座鐘上的時間說著。
為了避免王唄擔心,他還刻意拿出明軍那邊火炮炸膛的原因解釋道:
「殘明軍隊那邊,之所以火炮炸膛,主要還是火炮老舊,且官員、工匠偷工減料、將領操之過急所致。」
「若是沒有這些原因,如那漢中戰事裡,便沒有出現火炮炸膛的事情。」
眼見白廣恩這麼解釋著安撫自己,王唄也爽朗笑道:「我曉得,剛才不過是戰場打趣罷了。」
見王唄這麼說,白廣恩也順坡下驢:「倒是末將擔心過甚了。」
畢竟是降將出身,白廣恩知道日後想在大漢朝混得好,就必須為自己找個靠山。
在他看來,王唄有元從派的身份,並且和王通、羅春、朱軫、齊蹇四大總鎮關係不錯。
若是能讓王唄對自己刮目相看,那日後在新朝的日子也能好些。
似他這個年紀,只想著日後能坐穩個總兵的位置,然後繼續拿著世襲降等的正二品上護軍身份安享晚年就足夠。
他自己的子嗣沒有什麼帶兵打仗的天賦,既不懂得四書五經,也不會治理地方。
日後拿著世襲降等的勛臣身份,老老實實地富貴四代人便是。
若是期間能走出個有才幹的,說不定還能繼續將富貴傳下去。
若是沒有,那也只能是他老白家沒有富貴的命。
這般想著,白廣恩深吸口氣,剛準備說些什麼,突然北邊卻響起了號炮聲。
「嘭……」
「嗯?」
王唄與白廣恩聽到號炮聲後,下意識看向對方,緊接著又看向截山嶺。
這時北邊再度響起號炮聲,他們這才反應過來。
王唄沒有片刻猶豫,立即拔高聲音道:「傳令三軍向北結陣,準備作戰!」
四周的漢軍也聽到了號炮聲,所以在王唄拔高聲音後,甚至不用旗兵提醒,他們便自發地開始結陣。
王唄和白廣恩也翻身上馬,隨後白廣恩主動開口道:「公爺,我先率麾下精騎趕往北邊阻擊來敵,為結陣爭取時間。」
「好!」王唄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緊接著便見白廣恩抖動馬韁,點齊自己麾下那不到兩千的精騎向北趕去。
與此同時,王唄則是率領那五營漢軍馬步兵開始收攏乘馬,將乘馬帶往後方,同時開始結陣並準備迎敵。
王唄坐在馬背上,用望遠鏡向北眺望,並清楚瞧見了已經疾馳出里許的白廣恩所部精騎。
在他觀望的同時,已經衝出里許的白廣恩也用望遠鏡,瞧見了北方的情況。
數里開外,漢軍的塘騎正在朝著本陣方向撤退,而他們的後方則是緊跟著大片身影。
那密密麻麻的身影,以及熟悉的旗幟顏色,令白廣恩感到頭皮發麻。
「快!快去稟報國公,就說建虜分騎兵上萬繞道準備突襲我軍!」
白廣恩拔高聲音對身旁的旗兵吩咐,而那旗兵也連忙調轉馬頭朝著南邊狂奔。
瞧見他走後,白廣恩立即取出得勝鉤上的長槍,對四周將領和將士說道:
「弟兄們!緊跟我的大纛,只要纏住建虜些許時間,咱們便撤回本陣!」
「此戰過後,我親自向陛下為你們請功!」
白廣恩的話傳開,那些聽到他話的將士雖然心裡後怕,但也清楚他們撤走的後果。
想到此處,這些跟隨白廣恩作戰多年的家丁精騎紛紛握緊手中長槍,直面前方那朝著他們趕來的建虜精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