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保寧郡王軍令,灤東各營攜帶十日軍糧,巳時整發兵東進,不得攜民夫進軍。」
「行軍期間,各放塘馬十里,不得卸甲。」
「各營凡遇襲者,皆以號炮、木哨、旗兵求援。」
「岳州營參將張純,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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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天光徹底放亮,灤東各營都接到了朱軫發下的軍令。
張純恭敬接過軍令後,那前來傳令的十餘名塘騎立馬調轉馬頭,往南邊疾馳而去。
瞧著他們離開,張純也轉頭看向了身後的俞大正、岑寬。
「傳令下去,全軍將士攜帶十日軍糧及牛馬騾車,半個時辰後聚集營外。」
「末將領命!」
二人不假思索地接下軍令,並通知了同為千總的魏豹。
在三人的調度下,灤東簡易營盤內的岳州營將士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
在騾馬牛車都出營後,三千多名岳州營將士開始出營,並且張純已經放出了二百多名騎著乘馬去探哨的塘馬。
眼見時間準備的差不多,張純這才拿出座鐘看了會兒時間。
距離巳時(9點)還有一盞茶不到的時間,所以他沒有著急走,而是看向了聚集過來的岑寬三人。
不同於俞大正和岑寬的年輕,魏豹是個四十歲的「老人」,比張純還大幾歲。
平日的他就好像老黃牛那樣,不說話,但埋頭做事幹活。
如今興許是大戰在前,魏豹也難得開口道:「打完這場仗,我們就能回家了吧?」
「不知道。」張純搖搖頭,沒有給出具體的答案,而是說道:「聽說北直隸的邊牆有上千里。」
「我尋思著,等仗打完了,這些地方肯定需要人防守對吧?」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們恐怕要繼續熬幾個月甚至好久才能回家。」
張純這麼說著,並且在說著說著的時候,忍不住自嘲道:
「出來這麼久,我家那小子估計都會說話了。」
「等我回去,他怕是都不認識我了……」
他的聲音漸漸變低,而俞大正和岑寬也沉默著不作回應。
魏豹聞言,不由得笑了笑說道:「放心吧,孩子小時候跟養狗差不多。」
「六七歲以前發生了什麼,他們根本記不清楚。」
「你只要別在這北邊待個六七年,等你回去帶他吃點好的,沒個兩天他就熟得離不開你了。」
「你這廝,話真臭……」張純聽完笑罵道,而岑寬也在這時開口道:
「這次打完,估計各營都會有缺額。」
「說不定到時候會把各營整編,然後留出一些營的編制在北直隸招收北兵。」
「有了足夠的北兵,這北邊就不用咱們來守了。」
岑寬說著,旁邊俞大正突然打趣道:「那你可得小心點。」
「嗯?」岑寬疑惑看向俞大正,而後者則嘲笑道:「你一口一個咱的,你說你是南兵,誰信啊?」
「滾!」岑寬無奈地罵了嘴,引得張純三人開懷大笑。
待到笑聲結束,張純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然後拿出座鐘看了看。
「行了,也到時間了。」
「傳令下去,按照正常行軍速度向東行軍。」
「好!」
在張純的吩咐下,岑寬三人紛紛翻身上馬,轉身節制各部兵馬去了。
不多時,由俞大正所率的前軍率先行動,緊接著是張純和岑寬的中軍,以及魏豹的後軍。
在他們離開的同時,營地內的那些北直隸民夫則是雙手揣在袖中,隔著營柵眺望他們遠去的背影。
「都是好兵啊……」
「是啊,希望他們能活著回來。」
「呸呸呸……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我瞧著漢軍肯定會大勝!」
幾名民夫忍不住開口說著,最後被年紀較大的老人打斷。
雖然他們所說的內容不同,可話里的意思都十分明顯。
他們希望漢軍能打贏這場仗,結束北直隸遭建虜蹂躪的日子。
在他們對漢軍寄予希望的同時,與他們相隔灤河的灤州城內,劉峻也在火盆旁觀察著沙盤。
火盆內的柴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而劉峻的目光則是在沙盤上不斷掃視。
龐玉坐在左首位的椅子上,旁邊還放著用碗蓋著的早飯。
「先吃早飯吧,塘馬帶來消息,我立馬告訴您。」
龐玉瞧著劉峻專心地樣子,忍不住開口提醒起來。
劉峻聽後,身子下意識朝著龐玉那邊走去,但目光還是在沙盤停留了兩個呼吸才收回。
「算算時間,一片石和梁城的戰事應該開始了。」
「梁城那邊有我軍封鎖,黃台吉即便預料到,也無法獲取消息,可一片石不同。」
「一片石的戰事若是順利,那清軍撤出關外的路程就會增加上百里。」
「黃台吉用不了幾個時辰就能得到消息,事後必然會做出安排。」
說話間,劉峻已經坐在龐玉身旁的椅子上,並將蓋碗取下,露出其中的雞湯麵。
原本還覺得沒有胃口的他,聞到香味後便食指大動,不由得大口吃起了麵條,沒有半點皇帝的樣子。
龐玉也是習以為常了,就這樣看著他吃了幾口,然後起身朝外走去,顯然是去看有沒有塘馬來送信。
半刻鐘後,隨著劉峻吃飽喝足,連湯底都不曾剩下後,龐玉也快步走了回來。
「灤東那邊送來消息,十三萬馬步精騎都已經出營,向東行軍而去。」
「據朱軫派來的塘騎所說,灤東距離撫寧足有五十里。」
「若是建虜不與我軍決戰,那我軍今日可以行軍四十里後紮營,將決戰放到明日。」
「好!」劉峻聽清楚後,旋即叫了聲好,隨後起身走到沙盤前,重新調整沙盤的兵馬布置。
十三萬大軍,分布在灤河東岸百里位置,每個營的距離不過數里,甚至為了方便馳援,有的路線是好幾個營聚集一處。
黃台吉手裡的兵馬,應該只有八萬之數,或許更少。
如果他不在碣石山的西面,難免與漢軍決戰,那戰場就會拉到碣石山以東的狹長丘陵地帶。
從碣石山到山海關,距離不過八九十里,而南北寬度在二三十里之間。
這樣狹長且遍布丘陵的戰場,尤為限制清軍騎兵和馬步兵的機動性。
可以說,黃台吉拖得越久,地利就離他越遠,離漢軍越近。
劉峻倒是很好奇,黃台吉接下來會怎麼做。
到底是直接走界嶺口撤退,還是要在碣石山以西與自己交鋒,以此來報復梁城設局之仇。
如果可以,劉峻希望是後者,哪怕廝殺會導致無數人生死相隔,但能一戰打垮建虜,便能為新朝爭取更多休養生息的時間。
「告訴朱軫,除非建虜意圖走界嶺口撤退,不然不要著急行軍。」
「若是建虜試圖走界嶺口撤退,務必在沿途給他們造成死傷,別讓他們輕易撤軍。」
「此外,傳令給薊鎮的羅春,讓他封鎖好薊鎮各處關口,別給梁城方向建虜突圍出關的機會。」
「是!」
劉峻對龐玉吩咐著,後者恭敬作揖接下吩咐,接著轉身走出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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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他離開的背影,劉峻也不由得深吸口氣來平復心情,緊接著繼續打量灤東大地的所有地方。
在他打量的同時,他派出的塘騎也很快將消息送往了灤東。
此時的朱軫正坐鎮南邊灤河東岸的一座營盤內,並根據各營每個時辰送來的塘報,依次梳理更新各營情況。
「最南邊的夔州營太靠北邊了,如果建虜要繞道突襲盧龍或灤州,他們的塘騎甚至來不及反應就會被突破。」
「派快馬南下告訴夔州營的參將,讓他們向南移動五里,別給建虜機會。」
朱軫根據最新的局勢查漏補缺,而已經升任總兵的馮彪則是將他的吩咐記錄下來。
眼見朱軫停止吩咐,馮彪這才將他的吩咐拆分為具體針對各營的軍令,而後派快馬送往各營。
在做完這些後,返回牙帳的馮彪才看向朱軫並說道:「令公,咱們打完這仗後,是不是也該休整休整了?」
「嗯。」朱軫頭也不抬地應了聲,同時解釋道:
「此戰結束後,各營編制都會出現缺額的情況。」
「我準備在戰後向陛下上疏,將南兵調回南方,準備接下來針對西南的戰事。」
「北兵則是拆分到各個營,從北地沿邊募兵後操訓,等陛下示意後,再動兵收復山西、宣府。」
朱軫說完後,順帶抬頭看了眼馮彪:「西南的戰事,你就不要參與了。」
「是。」馮彪沒有任何不滿地答應下來,畢竟相比較南邊的氣候,作為黃崖老卒的他,還是更喜歡北邊的氣候。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帳外又繼續響起了馬蹄聲。
朱軫在聽到這馬蹄聲後,不由得緊皺起了眉頭,就連馮彪也聽出了馬蹄聲的急促。
果然,隨著馬蹄聲停在帳前,滿臉慌張的塘兵便掀開了帳簾,對朱軫急忙稟報導:
「郡王…半個時辰前,不少於五千建虜騎兵突破夔州營的塘馬防線,向灤西突進!」
「你說什麼?」馮彪聞言,下意識站了起來。
要知道朱軫才剛剛下令,提醒夔州營注意南邊防線別被突破,結果這才多久?
「坐下!」
朱軫開口打斷了馮彪接下來想說的髒話,並開口解釋道:「夔州營九成都是步卒,擋不住建虜的騎兵也不出奇。」
「灤州那邊,陛下有兩萬多兵馬保護,而且現在也有時間調遣祖大樂等人去保護督師,所以不必自亂陣腳。」
「是……」馮彪強忍心中急躁,恭敬對朱軫回禮。
見他冷靜下來,朱軫也看向那夔州營塘兵道:「返回告訴你家參將,繼續按照原計劃進軍,不必管這部建虜。」
那夔州塘騎見狀,只能咽下口水並答應下來,而後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在他退走後,朱軫這才看向馮彪:「調遣祖大樂、祖寬、賀人龍三部去增援灤州,白廣恩繼續在王通帳下聽令。」
「就這三部嗎?」馮彪聞言,不由得開口說道:「這三部此前才遭受重創,合計兵力不過兩千……」
「夠了。」朱軫搖搖頭,提醒道:「別忘了陛下那裡還有兩千精騎和兩萬步卒。」
「可我擔心……」馮彪話說一半,下意識朝外看去。
朱軫知道他擔心灤州那邊出事,劉峻遭受突襲後怪罪自己,所以對他安撫道:
「陛下不是不知兵的人,也應該曉得我軍騎兵盡數派出後,本就有被敵騎突破的風險。」
「只要現在派塘兵告知陛下,然後再派祖大壽三部增援,陛下就不會怪罪你我。」
見朱軫這麼冷靜,馮彪也只能儘量平復情緒,而後作揖道:「是!末將這就去辦。」
「去吧。」朱軫對他示意,隨後看著他退出了牙帳。
等他走後,朱軫才深吸口氣,繼續查看起了沙盤上的情況,並將建虜的騎兵木雕擺到了漢軍方向的後方。
在他擺下這個建虜木雕的同時,時間也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正午。
與此同時,撫寧北部陽河東岸的某處臨時牙帳內,黃台吉也將代表阿濟格的石子擺到了灤河西岸。
「皇上,一片石被奪,我們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走界嶺口突圍,亦或者奪回一片石,怎麼能在這裡休整?」
「沒錯,漢軍的兵鋒距離我們只剩三十里,現在撤軍還來得及。」
「撤什麼?岳託還在梁城呢!」
牙帳內,半個時辰前帶兵從前線撤回的豪格等人已經知道了一片石失守的消息,並且在知道消息後,想到的便是撤兵。
至於梁城的岳託,除了他的兄弟碩託外,沒有任何人在意他的生死。
對此,黃台吉沒有出口打斷,而是任由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直到黃台吉抬頭將目光掃視他們。
面對黃台吉冰冷的目光,所有人下意識閉上了嘴,而黃台吉則是將目光投向了未曾開口的多爾袞和多鐸。
「睿親王、豫親王……看來你們有不同的看法。」
黃台吉這話落下後,多爾袞這才恭敬作揖道:「臣以為,皇上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我等雖然有些智謀,但在皇上面前,不過是些小謀劃罷了。」
「皇上只要有了吩咐,那臣接令便是。」
多爾袞這話說完,旁邊的多鐸也就知道自己該怎麼說了,於是跋扈道:
「我們還有五萬大軍,真打起來未必會輸,況且轉移撫寧的人口牲畜也需要時間,不必著急。」
多鐸的話音落下,眾人繼續用餘光等待黃台吉開口。
黃台吉在聽到多爾袞和多鐸的話後,確實有瞬間鬆了口氣。
這口氣不是因為二人的回答,而是他看出了二人的底色。
片刻後,黃台吉才開口說道:「阿濟格已經帶兵繞道灤西,想來很快就會突襲灤州。」
「只要他突襲灤州的消息傳開,漢軍必然會陣腳動搖。」
「此外,漢軍試圖將我軍全殲,因此兵馬沿著灤河鋪開,又隨著東進而緩慢收縮。」
「碣石山將會在之後將他們截斷為南北兩股,而我軍要做的就是趁漢軍南路兵馬合圍的同時,在碣石山北邊的壹頭城反擊漢軍北路兵馬。」
「此外,多鐸說的也沒錯。」
「我們在永平地界擄掠的人口,尚有五萬多沒有送出關去。」
「此事朕已經派碩翁帶兵押送這些人出關,而這些人出關後也會被安置在錦州、義州等處。」
「朕已經下令給濟爾哈朗,讓他搗毀從寧遠到杏山的各處石堡。」
「屆時從寧遠到杏山的近百里都將變成白地,且山海關與寧遠城之間的各處石堡也會被焚毀,人口都會被帶往廣寧和義州。」
黃台吉這番話已經十分明顯,哪怕要撤軍,也要把從撫寧到杏山的廣袤地區變成白地。
屆時漢軍只有寧遠、山海關和灤西方向有人,每處地方相隔上百里。
這種情況,再加上北直隸遭受清軍幾次入寇的殘破,漢軍不用個三五年是不可能恢復當地生產的。
三五年時間裡,清軍則完全可以向北邊繼續抓捕野人女真來充實滿洲人口,緩慢恢復此戰的損失。
只是面對他的這番話,碩託卻忍不住說道:「那阿濟格和岳託呢?」
見他詢問這件事,所有人都紛紛將目光投向黃台吉,而黃台吉也垂下眼帘道:
「阿濟格會在威脅灤州後,繞道走薊鎮其他關口突圍出關。」
「岳託那邊已經中計,現在無法將消息告訴他,但他若是遭遇不對,應該清楚要怎麼突圍。」
黃台吉這話說得確實沒錯,現在的他們都得撤軍,根本管不了岳託的事情。
可對於這樣的處置,碩託卻根本不滿意。
「這件事,朕回遼東後會親自找禮親王解釋。」
黃台吉拔高聲音,徹底堵上了碩託的嘴,將這件事歸為他和代善之間需要溝通的事。
碩託縱使心裡不樂意,但眼下也只能住嘴。
見他住嘴,黃台吉看向多爾袞和多鐸:「再過兩個時辰,漢軍的北路軍就會進入壹頭城所處的丘陵谷地。」
「睿親王和豫親王節制兩白旗,等待朕的軍令並發起突襲。」
「有羅洛渾和阿巴泰率軍阻擊,你們只要繞道側擊成功,漢軍的北路軍就會遭受重創。」
「在南路軍趕到撫寧前,儘可能斬殺北路軍的兵馬,哪怕我們要撤軍,也不能讓他們好受。」
「臣領旨!」多爾袞與多鐸低下頭,眼底閃過不滿的同時,面上卻依舊答應了黃台吉的吩咐。
黃台吉見狀,滿意頷首後便對他們擺了擺手:「退下吧。」
「是。」帶著各種不同的情緒,多爾袞等人先後退出了牙帳。
瞧著他們退出,黃台吉的臉色也不由得沉了下來。
他可以感受到,隨著入關的計劃破滅,這些人對他的態度也稍稍有了些變化。
現在看來,這些變化並不足以影響什麼,但若是大清後續面對漢軍還是如此吃癟,那問題就會逐步嚴重。
想要解決這些問題,唯有他繼續帶著清軍贏下去。
可如今對手變了,想要繼續贏下去……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