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嘭!」
梁城東十餘里的曠野上,原本就在高速衝鋒繞射的兩軍騎兵切換為長兵,並在瞬息間接敵交戰。
數百上千人交鋒帶來的聲響不是刀槍交鳴,而是成片的人馬撞擊聲。
鋒利的長槍在扎穿敵軍的同時槍桿斷裂,軍馬更是相互碰撞。
馬術差的騎兵在接敵的瞬間戰死,亦或者被甩下馬背,遭踐踏而死。
馬蹄聲和血肉撞擊的悶響聲連成一片,每個人都無法保障自己能順利活下去。
前番作為塘騎探哨的敖日格勒在接敵的瞬間便捅翻一名漢軍,結果來不及高興就被漢軍用騎槍擊中腹部。
那股巨大的力道,將他擊飛馬背,落地後濺起半人高的雪泥。
等他扶著身子站起來,漢軍的軍馬已經衝到面前,長槍輕易捅穿了他的面部,鮮血噴出數尺,而後卡在他的骨頭裡。
那漢兵脫手捨棄長槍,而敖日格勒也仰頭倒地,只剩長槍依舊插在他的頭部,矗立戰場之上。
那名將他擊斃的漢兵也沒來得及切換兵器,便被清軍長槍偷襲落馬。
他的一隻腳還掛在馬鐙里,整個人被馬拖出幾十步遠,而那些訓練有素的軍馬被嚇得不斷蹦跳。
軍馬的鐵蹄踩在他大腿上,把扎甲踩得變形,骨頭斷裂聲混在寒風裡,讓他忍不出發出慘叫。
可惜他的慘叫在這戰場上根本無人關注,很快便被寒風吹散。
與此同時,清軍和漢軍的前鋒已經因為接敵而攪在一起,沒有了任何隊形。
「別下馬!別下馬!」
漢軍的把總在亂軍里嘶吼著提醒同袍,但交戰間落馬的人實在是太多。
在這樣的戰場上,落馬後的下場基本十死無生。
四下都是亂竄的軍馬,別說敵軍,自家馬蹄都能要人命。
「右前隊壓過去!不要停!」
此時的唐炳忠已經率領右前隊的四千漢軍和清軍的左前隊糾纏起來,並且熟練地左右開弓。
守在他左右的漢軍將士時刻為他盯著四周,時不時揮動槍桿,撥開幾支力道變弱的冷箭,防止唐炳忠靠得太前。
唐炳忠剛剛擊斃一名蒙古騎兵,便有箭矢朝他這邊射來。
好在他的馬術也不錯,匍匐著躲開箭矢,同時放慢馬速,拉開與側翼清軍距離。
「放!」
無數箭矢從漢軍陣中射出,中箭的蒙古騎兵不知多少,但墜馬的始終是少數。
不過眼下最兇險的不是中箭,而是中箭後便會有漢軍貼上來接敵。
那些損了長兵的漢軍,乾脆直接拔出斧頭、金瓜錘貼身劈剁。
在這種貼身接敵的戰事中,墜馬的蒙古騎兵不在少數,因此他們在連續接敵搏鬥幾陣後,漸漸開始露起了怯。
在岳託沒有軍令下發的情況下,巴顏所率的左前隊騎兵竟然主動迴避與漢軍接戰,而是拉開距離繼續繞射。
「混帳!誰讓他們繞射的?」
「傳令給他們停下,哪怕不接戰也不能繞射。」
眼看著左前隊有些撐不住,岳託臉色鐵青地不斷下令。
在他看來,巴顏所率的左前隊頂得太前,所以才會被漢軍主力一口咬住。
關鍵在於,康喀勒所率的右前隊還沒能繞到漢軍側翼,仍舊被漢軍左前隊的騎兵遲滯著。
眼下局勢,唯有將中軍壓上去強攻漢軍的中軍,才有可能為巴顏爭取重整隊型。
這般想著,岳託乾脆利落地拔刀向前劈砍:「傳令中軍,進!」
「嗚嗚嗚——」
清軍中軍的號角聲在此時響起,而右前隊的康喀勒和左前隊的巴顏也察覺到了這幕。
巴顏只能咬牙調整,試圖與漢軍繞射的同時穩住隊型。
康喀勒見狀,也咬著牙試圖突破漢軍左前隊的周權所部糾纏,為岳託吸引漢軍火力。
可關鍵在於,清軍兩翼分別被漢軍咬住和遲滯,哪怕可以分出小股騎兵去襲擾漢軍側翼,但卻根本構不成致命威脅。
正如當下,康喀勒雖然被周權擋住,但他麾下清軍騎兵卻仍舊試圖兵分兩路的包抄周權兩翼。
只是包抄還未完成,周權便一邊下令前鋒接敵,一邊讓中後鋒隊緩撤,試圖吸引康喀勒麾下清軍深入漢軍左翼。
如果康喀勒真的深入左翼,那漢軍中軍那尚未行動的上萬精騎便會配合左翼騎兵咬住康喀勒所部。
正因如此,康喀勒打得畏首畏尾,而他麾下的蒙古騎兵更是在接敵後被漢軍打得抬不起頭。
兩軍接敵時,可以明顯看出蒙古騎兵比漢軍騎兵矮了一截,以至於漢軍完全是以高打低,以長打短。
除了康喀勒這些可以騎上等軍馬的將領能勉強和漢軍持平,餘下的蒙古騎兵皆是如此。
「嘭——」
長槍突刺間,漢軍兵卒提前尺許刺穿與之接敵的清軍顱骨,然後長槍脫手,立即乘馬脫離戰場,將位置留給後方的同袍。
後方的同袍接替了他們的位置,繼續衝上來與清軍接敵交鋒。
左前隊的康喀勒就只能這樣看著己方兵卒不斷墜馬,而漢軍那邊則擊中則退,不給清軍反擊的機會。
那些失去長槍的漢軍騎兵,立即更換弓箭開始繞射,而清兵這邊光是應對接敵交鋒便已經精疲力盡。
眼見局勢逐漸失控,康喀勒只能將目光投向了岳託的鑲紅旗方向。
在他的注視下,鑲紅旗已經從小跑變成疾馳,頭鋒隊的長槍已經平舉,而二鋒隊和三鋒隊的清兵則帶著重弓重箭準備尋找機會突擊。
面對他們的衝鋒,中軍的李沔也毫不猶豫地令人吹響號角。
漢軍的八千中軍騎兵開始壓上,前後列隊三重,顯然是準備三次衝擊破開清軍陣腳。
不僅如此,那作為後隊的四千選鋒也開始繞道,儼然要從後方背擊清軍。
「沖陣?你們沖得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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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託被打得怒火中燒,但憑藉這些日子漢軍明甲騎和滿八旗交鋒的戰果來看,他有自信擋住漢軍的三輪沖陣。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已經率領六千多鑲紅旗騎兵壓去,而李沔也率領漢軍八千騎兵朝他壓來。
兩軍的衝鋒,引得大地都開始震顫,雪泥紛飛。
在左右兩翼戰場的中間,他們這兩股洪流開始逐漸靠近,最後碰撞一處。
「嘭——」
「嘶鳴!!」
霎時間,長槍折斷、戰馬哀鳴、騎手哀嚎並墜馬的聲音絡繹不絕。
無數身影在此時交錯,眨眼間便有不知多少人落馬。
漢軍的第一重陣未能衝破清軍的頭鋒隊,而是如鎬子般鑿到一半便潰散開來。
清軍的二鋒隊見狀張弓搭箭,呼吸間不知道射出多少重箭,擊斃多少漢軍。
清軍的三鋒隊更是兵分兩路,從左右兩翼試圖側擊漢軍。
不過就在這時,漢軍的二隊鋒繼續挺槍衝鋒,轉瞬間便從受挫的頭鋒隊身後,硬生生撞進了清軍的頭鋒隊。
在清軍驚詫的眼神中,漢軍二鋒隊的鋒芒刺到了他們的面前。
原本還在耀武揚威的清軍頭鋒隊,在極短的時間裡被漢軍二鋒隊貫穿,整個陣腳從中間被一分為二。
處於清軍二鋒隊的岳託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安排,漢軍的二鋒隊衝擊騎兵便已經衝到了他們的面前。
面對他們的衝鋒,二鋒隊的清軍表現極佳,不用額真吩咐,便已經主動開始回撤,同時手中弓箭不停射擊。
試圖接敵的漢軍二鋒隊騎兵,猝不及防下中箭墜馬者不少,但他們很快切換兵器為弓箭,開始追擊清軍二鋒隊放箭。
與此同時,清軍的三鋒隊也確實繞開了正面戰場,從側翼突擊到了漢軍三鋒隊的陣中。
他們的戰術配合確實成熟,漢軍的三鋒隊不得已降低馬速,改正面沖陣為側翼抵禦。
可就在這時,李沔留作後隊的選鋒已經繞離了整個正面戰場,從左右兩翼繞到了清軍後方。
「沖!!」
沒有過多言語,繞道清軍後方的四千漢軍選鋒,很快將目標選定在了那正在追逐放箭的中軍二鋒隊上。
頭鋒挺槍準備衝鋒,而二鋒隊和三鋒隊則重弓重箭做好準備。
他們的衝鋒場景,自然被正在帶著中軍二鋒隊邊撤邊射的岳託盡收眼底。
面對這種情況,岳託也果斷收起弓箭並下令:「換長兵,破開他們的夾擊!」
在他的軍令下達下,四周的鑲紅旗兵紛紛切換長兵,做足了破陣準備。
至於後方那些騎兵則仍舊在張弓搭箭,與追擊而來的李沔所部對射。
時間在此刻變得很快,漢軍的選鋒也很快衝到了陣前。
兩軍的長兵手,此刻都鼓足了力氣,狠狠刺出了手中的長槍。
緊接著,血花在空中綻放無數,墜馬者數不勝數,而長槍斷裂與血肉撞擊的聲音更是充斥所有人耳膜。
慘叫聲在此刻遍布整塊大地,而岳託也時隔多年地感受到了生死危機感。
他的呼吸開始變亂,耳邊全是慘叫聲,分不清是清軍的、還是漢軍的。
四周的局勢太亂,他根本無法看到整個戰場的情況。
不過從漢軍騎兵朝著他這邊衝來,距離越來越近、數量越來越多的情況來看,他清楚自己這邊怕是落入下風了。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岳託沒想到自己征戰二十餘年,會在不惑之年感受到這種死亡的危急。
這樣的危急,甚至讓他想到了薩爾滸之戰前,自己得知要與明軍交戰的感受。
那時的大明在遼東大地宛若不可動搖的撐天玉柱,而他們即便擁有了足夠的實力,卻仍舊不敢挑戰大明。
不過隨著薩爾滸之戰打贏,大明壓在他們心頭的那種感覺徹底破碎。
從那之後,他在面對漢人的軍隊時,總是高人一等,尤其是戊寅之變的成果,更讓他感到漢人孱弱。
結果才過去幾年,眼前這支漢軍竟然給了他種曾經大明那種不可挑戰的感覺。
這般想著,岳託咬牙刺出長槍,擊落一名漢軍的同時,他的中軍大纛也成為了漢軍的目標。
越來越多的漢軍糾纏上來,對他發起衝鋒。
這些漢軍的兵卒眼底,沒有明軍眼底那種面對滿洲的畏懼,反而充滿了野心和渴望。
他們渴望完成斬將奪旗的壯舉,更想要建功立業,一飛沖天。
自己成了他們眼底的目標,這讓岳託感到了久違的屈辱感。
「滾!!」
岳託奮力擊退一名試圖突襲他的漢軍,而他所有的護軍也在左挑右刺的擊退那些試圖突襲自家主子的漢軍。
他們的耳邊滿是廝殺聲,震得耳膜吃痛。
不過在這廝殺聲中,他們卻隱隱聽見了號角聲和哨聲。
岳託難以辨明那號角聲和哨聲的方向,只能咬著牙繼續衝鋒。
在不知過去多少時間,擊退多少漢軍後,他的眼前終於不再是清軍和漢軍的重重身影,豁然開朗。
「衝出來了!」
岳託胸中積壓的那口氣,終於釋放了出來,但他卻沒有機會休息,而是立即尋找起號角聲和哨聲傳來的方向。
等他找到那哨聲和號角聲傳來的方向後,他的呼吸都忍不住停滯了瞬間。
在東方的天際邊,烏泱泱的身影正朝著這邊趕來,看規模起碼有兩三萬。
「是樂亭那邊的追兵……他們追上來了!」
岳託很快判斷出東邊的那支隊伍出自何處,而他的經驗也告訴著他,等那支漢軍趕上來,他們就會被合圍在這處平原。
迎接他們的結局,只有全軍覆沒這一條路。
「傳令三軍,跟緊我的大纛,向北邊突圍!」
此時的岳託,已經顧不上考慮他們馬力不足、強行突圍的後果。
他只清楚繼續逗留作戰,結果只會是全軍覆沒。
九死一生和全軍覆沒,他自然選擇前者。
正因如此,他帶著鑲紅旗的二鋒隊殘兵便開始向北突圍,而此時軍中也有旗兵揮舞旗語,吹響木哨,敲響了金鑼。
「額真!貝勒下令撤軍!」
「撤!」
巴顏麾下的旗兵接到了消息後,立即向他傳遞撤退的軍令。
早已看到東邊有漢軍來援的巴顏,在接到軍令後立即下令撤退。
面對他們的撤退,漢軍這邊則是緊咬不放。
「給我咬住,別放跑一個人!」
唐炳忠見到清軍撤退後,立馬便帶著漢軍展開追擊,切換兵器為弓箭。
隨著戰場東部的這兩股部隊撤退,西部的康喀勒這才發現了中軍撤退的旗語,以及東邊追擊而來的追兵。
「撤!跟著我撤!」
康喀勒在發現所部被甩在最後時,立即下達撤退的軍令。
只是由於岳託和巴顏都已經撤退,那些追擊不及的漢軍紛紛盯上了他這部兵馬。
上萬漢軍從四面八方的朝著他們包圍而來,其餘數千則仍舊追擊岳託、巴顏的隊伍。
康喀勒帶著蒙古正藍旗的騎兵試圖突圍,結果卻根本沖不開漢軍的包圍。
四面八方趕來的漢軍越來越多,衝鋒的漢軍更是都瞄準了他的旗幟。
眼見四周的清軍越來越少,康喀勒的臉上也出現了恐慌和害怕。
「向北突圍!向北突圍!」
他聲嘶力竭地叫嚷著,而他麾下的清軍也在不斷向北突圍。
可他們前進一步,漢軍的包圍就向北挪動一步,讓他們始終處於包圍圈中。
「接敵交鋒,把他們盡數宰了!」
漢軍左前隊的周權不假思索地傳下軍令,而此時從東邊趕來的許大化也見到了即將結束的戰事。
「娘地!都傻愣著幹嘛,衝上前去,聽哨聲下馬結陣,把人都給我留下。」
「肉吃不到,總他娘的連湯都喝不到吧!」
許大化的罵聲,讓追擊而來的上萬漢軍馬步兵不得不強行打起精神來,朝著周權與康喀勒所部的戰場涌去。
他們提前沖向了西北方向,並在戰場北邊二里下馬開始列陣。
刀牌手在前,長槍手居中,而銃手與弓手居後。
待陣腳列好,許大化立即令人揮舞令旗,示意周權所部鎖死兩翼,留出正面。
遠處始終觀察著許大化所部變化的周權用望遠鏡瞧見了旗語,隨後傳下軍令。
「洮州營封鎖左翼,餘下各部封鎖右翼,騰出正面!」
周權的軍令下達後,旗兵親自趕往各部傳令,令旗更是不斷揮舞。
漸漸地,漢軍留下的騎兵開始慢慢脫離戰場,馳騁間封鎖了清軍兩翼。
「好!快朝北突圍!」
「額真!北邊是漢軍的步卒!」
康喀勒見到漢軍散去後,還以為是自己已經脫離了包圍圈。
他臉上的笑容剛剛展露,結果就被前軍傳來的消息給封住了。
上萬漢軍騎兵就好像一個開了口的口袋,逼著他們朝著許大化所部方向衝去。
康喀勒甚至沒來得及下令走側翼突圍,他們便已經衝到了許大化所部的正前方。
「嗶嗶——」
刺耳的哨聲響起,長槍手和刀牌手紛紛蹲下,緊接著鳥銃手結成三排並舉起手中鳥銃。
當清軍邁入三十步的距離,所有鳥銃手都扣動了扳機。
帶著火星的火繩砸向藥室外的火藥,緊接著點燃發射藥,最後爆發出密集的脆響。
「劈劈啪啪」間,濃濃的硝煙籠罩了漢軍的頭鋒隊,但更是將康喀勒所部清軍前鋒打得人仰馬翻。
頭排打完後蹲下,二排繼續打,二排打完蹲下後,三排最後收尾。
只是幾個呼吸間,四千多鳥銃手盡數打完彈藥,而號角聲順勢響起。
在「嗚嗚」的號角聲中,前排的刀牌手與長槍手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清軍的前鋒已經人仰馬翻,後方來不及調整的清軍更是被絆得連人帶馬的墜落在地。
那慘烈的景象,讓漢軍這邊的將士都忍不住握緊了長槍。
康喀勒雖然憑藉精湛的馬術躲開了前路的障礙,但隨著他抬起頭來,擺在他面前的則是密集的槍林。
「混帳……嘭!」
沒有任何容錯的機會,他徑直撞在了那密集的槍林上。
數杆長槍折斷,而康喀勒胯下馬匹也被刺死當場。
巨大的力道將擋在前面的刀牌手和長槍手撞得陣腳變形,但已經射擊結束的鳥銃手卻已經換上了金瓜錘和斧頭。
康喀勒墜馬後,等他好不容易睜開眼,見到的便是朝著他面部落下的斧頭。
「噗呲!」
求饒音效卡在了他的喉嚨里,還未說出,他的臉便已經被劈爛。
類似的下場,正在此時的陣線上不斷上演。
清軍蒙古八旗中的正藍旗,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