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拿下那邊的敵台!快!」
鉛灰天色下,隨著尼堪的首級高懸,城牆上的清軍意志最終瓦解。
李定國喘著粗氣地將尼堪的首級放下,緊接著對身旁的漢兵示意道:
「將這首級和他的屍體留好,看著是個將領。」
「是!」那漢兵高興地接過尼堪的首級,然後從身後拿出粗布袋將首級裝了進去。
與此同時,尼堪的屍體也被拖到了旁邊,避免被漢軍踩踏受損。
李定國沒有力氣在意這些,而是在吩咐了麾下將士奪取敵台後,便依靠著女牆滑坐在了地上。
在他坐下的同時,隨著城樓改旗易幟,城外的火勢終於在漢軍的努力下被撲滅。
遠處九龍山腰上的王贊瞧見這幕,旋即拔高聲音道:「全軍壓上!」
在他的吩咐下,山腳下的三千多漢軍也接到了軍令,盡數朝著一片石關口趕去。
這次沒有了清軍火炮的威脅,他們就算全部壓上,站在城外看著關口,也不會遭受任何死傷了。
只不過奪下關口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做的是將清軍徹底趕出一片石關口。
除此之外,還得時刻關注陳錦義方向,避免陳錦義那邊出現事情無法及時回援。
正是因為擔心這些,王贊才沒有貿然離開,而是繼續守在這處山腰,以便隨時做出回援布置。
這般想著,他也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而一片石內的清軍也眼睜睜看著漢軍將內關的所有清軍旗幟拔除,插上了漢軍旗幟。
「王爺!內關丟了,尼堪貝子也沒能撤下來!」
「老子沒瞎!用不著你提醒!」
孔有德身旁的副將哭喪著臉稟報,而他也氣憤地推開了副將,將目光投向後方。
只見外關的城門已經湧入不少清軍,數量約莫兩千人,並且還在持續不斷增加。
可惜前線戰場上,清軍的數量卻在不斷減少,退下來的清軍基本都死傷慘重,編制不全。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算了,偏偏漢軍還在不斷湧入關內,且數量越來越多。
「這群漢軍的實力都能和滿洲的八旗兵一較高低了,老子帶著漢八旗能怎麼打?」
孔有德臉色陰沉得可以滴水,但壞消息卻一個接著一個出現。
前線的兩個牛錄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崩潰,孔有德不僅要忙著督戰解決逃兵,還要指揮著穩住陣線。
偏偏漢軍的援兵還在湧入城內,而他麾下的清軍也在不斷後退。
眼看著兩軍所占空間相當,並且己方還在後撤,孔有德也不免有些慌張起來。
「讓孫龍別等著列陣了,派兵頂上來!」
「是!」
在孔有德的催促下,後方帶兵湧入城內的孫龍立馬指揮著先列好陣的兩千人壓上,然後繼續帶人列陣。
「援兵來了!」
「穩住陣腳,王爺已經派出快馬,前屯那邊用不了多久就會增援!」
在兩千清軍援兵壓上後,清軍原本還有些浮動的軍心總算被壓了下來。
清軍的軍心穩定後,雙方便開始堂堂正正地繼續結陣廝殺,叢槍戳來、叢槍戳去。
由於雙方糾纏,雙方也不敢輕易用敵台內的火炮殺敵。
這種情況下,唯有漢軍那時不時炸響的手榴彈能在廝殺聲中破開一片嘈雜。
李定國沒有著急走下城牆,而是被人扶著進入了敵台,脫下甲冑的同時,用敵台內的溫水擦拭起傷口,由軍醫處理。
好在這時隨著城外的漢軍不斷湧入,前番廝殺許久的頭幾部漢軍也終於被換了下去。
儘管換隊讓漢軍的陣腳後縮了不少距離,但隨著剛剛進入城內的那批漢軍頂上前軍和頭鋒隊的位置,清軍那邊立即便感受到了壓力。
「都給我穩住!」
清軍的前軍佐領、參領不知道喊了多少聲,但清軍的陣腳卻依舊在慢慢地向後退。
在他們後方,孫龍又帶著兩千多援兵壓了上來,但這次卻絲毫不頂用。
這樣的情況,使得孫龍連忙找到了孔有德。
「王爺,巴蘭和蘇納得知尼堪死了,說什麼都不願意來援,甚至準備拔營撤退。」
「僅憑咱們手裡這些人,和漢軍對峙幾個時辰沒有問題,但拖得太久怕是會生變。」
「您若是沒了兵馬,哪怕立功退回遼東,那群人也不會給您好眼色!」
孔有德正在調度兵馬擋住漢軍,突然見到孫龍並聽完他的這番話後,臉色雖然依舊發沉,卻不免露出思索之色。
「你先帶傷兵撤出去,若是情況不變,我再想退路。」
「對了,義院口和前屯、寧遠那邊派快馬去看沒有?」
孔有德質問,而孫龍則不假思索地點頭道:「您放心,末將都已經派快馬去看了。」
「好!」孔有德聽後,心底的石頭終於落地,然後擺手示意孫龍帶傷兵撤退。
在他的示意下,孫龍很快帶著那些死傷慘重、編制不全的隊伍撤出一片石關口。
隨著那些傷兵撤退,清軍這邊的兵馬數量也明顯少了許多。
漢軍那邊的張繼祖見狀,旋即傳令道:「建虜損兵折將,崩潰在即。」
「傳令各部千總,不必顧忌將士體力,一口氣將這群假韃子拿下!」
旗兵接過軍令,隨後將軍令傳往各部。
各部的千總接到軍令後,不免又親自衝到前線,激勵起了麾下把總、百總。
在千總們的激勵下,漢軍的攻勢驟然猛了一截。
面對漢軍攻勢突然加強的變化,清軍那邊顯然難以適應。
漢軍的長槍陣仿佛石碾,將那些無法適應的清軍盡數扎倒在地,緊接著邁步將他們踐踏而死。
那些反應及時的清軍,能做的也只是用後退來躲避漢軍扎來的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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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清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後撤,而這樣的後撤也引起了孔有德緊張。
「混帳!把陣腳都給我穩住!」
「體力不支可以換人,但陣腳不能後撤!」
「凡是無軍令便陣腳後撤的牛錄,其佐領盡數斬首!」
孔有德發了狠,威脅起了前軍的所有佐領。
可是面對漢軍挺進的槍陣,清軍除了倉促應對和不斷後撤外,想不出任何破陣的辦法。
雙方的硬實力差距太大,下馬後的滿八旗尚且都只能和漢軍打個平手,更何況他們這些地位不高的漢八旗兵。
清軍的佐領們沒有辦法,只能不斷將頭鋒隊撤下,換上二鋒隊,再將二鋒隊撤下,換上三鋒隊……以此類推。
在這種更換下,清軍雖然仍舊後撤,但始終沒有前面後撤的那麼猛了。
孔有德這邊也預感到了一片石恐怕是守不住了,於是不斷將那些換下來的隊伍交給孫龍調出關去。
在這種情況下,關內的清軍數量很快下降到了五千多人,而對面的漢軍卻有六千多人。
隨著兵力下降,清軍所有兵卒的精神也徹底繃了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斷掉。
孔有德察覺到後,沒敢下令撤退,而是咬著牙繼續撐著。
只是這種強撐終究是有極限的,而這極限也隨著李定國解決完皮肉傷,帶著漢軍衝下內馬道時開始蓄勢。
「他們的援兵又來了!」
「頂不住!頂不住的!」
「不准胡言亂語,誰再敢擾亂軍心,我……」
「噗嗤!」
清軍的陣腳兵開始撐不住,他們瞳孔渙散,仿佛失了神的喃喃自語。
那些話被四周清兵聽進去後,所有清兵的腳步都不由得向後挪動起來。
一名佐領試圖攔住這些人,但不等他的話說完,破空襲來的冷箭便貫穿了他的面部。
眼睜睜看著那名佐領向後栽倒的四周清兵,神經在此刻徹底繃斷。
「佐領死了!」
「逃啊!」
當強撐許久的神經繃斷時,作為陣腳兵的數百名清軍調頭便裹挾著其餘清軍,衝擊起了己方的二鋒隊。
孔有德瞧見這幕時,他的經驗便告訴他,局勢挽救不回來了。
「撤!」
孔有德沒有耽擱,他調轉馬頭便開始撤退。
與此同時,漢軍陣中的張繼祖也瞧見了清軍崩潰的場景,立即拔刀劈向前方。
「建虜自亂陣腳,給我殺!!」
「殺——」
漢軍的將士不是傻子,眼見清軍陣腳兵崩潰並自亂陣腳後,他們也不再維持己方陣腳,直接握住長槍並發起了衝鋒。
在這其中,作為普通陣腳兵的何大壯無疑是最早衝鋒的那幾人。
他強撐著雙手的酸脹,用長槍捅翻了前方跑得慢的清軍,並且絲毫不停留地繼續朝前追擊。
那些被他捅翻的清軍,倒下後還未爬起,便被跟著何大壯衝鋒的幾名漢兵用斧頭和金瓜錘活生生的肢解。
鮮血如注地流淌在黃灰色的土地上,清兵的慘叫聲更是聽得人毛骨悚然。
可即便如此,漢軍這邊卻仍舊不依不饒地追擊、斬殺、肢解著那些落單的清兵。
孔有德作為老將,在意識到事不可為的時候便調轉馬頭,帶著數百名騎兵衝出了一片石的關口。
此時的孫龍也已經得知了城內清軍的崩潰,於是帶著四千多殘兵便跟著孔有德撤退。
由於從一片石前往遼西的路上都是下坡,因此他們撤退的速度並不慢。
在他們後方,那些僥倖逃出來的清軍也在撒丫子狂奔,而那些被堵在關口,遲遲逃不出來的清軍則是成為了待宰的畜牲。
一片石內的喊殺聲持續不斷地響著,而守在關口內側九龍山腰的王贊也將大致情況盡收眼底。
「傳令,不得追擊撤退的建虜。」
「解決完關口內的建虜後,立即休整,等待軍令並做好回援準備。」
「此外,派快馬將我軍奪取一片石的消息送往陳總鎮處。」
王贊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因為在他們的後方還有建虜的上萬精騎。
如果不能擊退那支精騎,他們即便奪下一片石,也不過只是支孤軍罷了。
唯有擊退那支精騎,等待灤東戰場取得勝利,他們奪下一片石的消息才能足夠震動清軍。
這般想著,他深深吸了口氣,同時將目光投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穿過了九龍山和石山,投向了十餘里外的戰場上。
「唏律律……」
此時十餘里外的洋河兩岸,漢軍與清軍正在隔著已經封凍的洋河對峙。
洋河北岸是掛有陳錦義旌旗的上萬漢軍精騎,而洋河南岸則是掛著杜度旌旗的上萬蒙古精騎。
面對風雪中那數量隱約比自己多,且個個披著明甲的漢軍騎兵,身經百戰的杜度,難得露出了謹慎的態度。
「主子,他們都是明甲騎,怕是不好招惹。」
「若是咱們領著自家的旗丁,那倒是沒有什麼,但是……」
在他旁邊的甲喇額真傅喀納忍不住用滿語開口說著自己的顧忌,而杜度也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身後的兩名將領。
巴特瑪和拜音岱,這兩人也是八旗的將領,只不過是蒙古八旗。
對於杜度來說,如果要他帶著蒙古八旗去對付明軍,哪怕明軍數量是他兩倍,他也不怕。
可問題在於,河對岸的不是明軍,而是漢軍,並且還是漢軍中不好惹的明甲精騎。
「他們的數量,遠比皇上估算的要多。」
「前番他們從一片石方向趕來,不知道是否已經拿下一片石。」
「暫時先與他們對峙,不著急過河,等義院口那邊傳來消息再看。」
杜度沒有貿然渡過早已結成厚冰的洋河,而是在南岸觀望了起來。
在他觀望的同時,洋河北岸的陳錦義也在沉默著觀望南岸清軍動向。
守在陳錦義身旁的將領見狀,忍不住看向陳錦義道:「總鎮,弟兄們冒了一晝夜的風雪,若是繼續在這裡吹著冷風,怕是……」
「來襲的不過是建虜麾下的北虜騎兵,他們的實力不如我軍,肯定不敢輕易渡河來攻。」
「只要他們不來,咱們就繼續守著,等一片石那邊傳來好消息。」
「若是能拿下一片石,那僅憑這支清軍,便不敢與我軍交戰。」
「此外,建虜在遼西的兵力不算多,咱們完全可以留兵駐守一片石,然後突襲寧遠城。」
「只要那一片石、寧遠城、山海關這三處地方拿下,卡在中間的清軍就得撤回寧遠以北。」
「不僅如此,建虜也必須加緊繞道撤回北邊的塔山、錦州。」
「咱們要做的不止是突襲,還要把遼西這場僵局打破!」
關於奪取一片石後的問題,陳錦義早就想清楚了。
固守一片石,固然能給盤踞在撫寧、昌黎的建虜造成後路的威脅,但建虜還可以走義院口和界嶺口撤退。
因為有這兩條退路,所以他們可以井然有序地慢慢撤退。
哪怕自家陛下帶十幾萬大軍東進,但只要建虜不出亂子,雙方打起來後的死傷絕對不少。
一片石的地勢,陳錦義已經看了個大概。
只要能奪下一片石,緊接著留駐四千人就能擋住數萬建虜的強攻。
在這四千人以外的上萬精騎,絕對不能困在一片石,就算糧草夠吃也不能。
他們該做的,是在守住一片石和山海關的同時,擊退寧遠城外的清軍,同時聯絡遼南和登州的漢軍為他們輸送糧草。
只要有糧草,然後再擺出要北上奪回杏山、松山、錦州的架勢,那關內的清軍必然會著急撤退。
一旦他們著急,那自家陛下和朱軫那邊能用的手段就多了。
這般想著,陳錦義不由得握緊了馬韁,而與此同時,陳錦義他們後方也疾馳趕來了兩隊快馬。
那兩隊快馬趕來後,很快便被帶到了陳錦義的面前。
「總鎮!王參將派我等前來報捷,一片石已經拿下,建虜殘部往關外鐵場堡潰撤。」
「好!」得知王贊和張繼祖拿下一片石後,陳錦義立即叫好並趕忙吩咐道:
「傳令給王贊,留下傷兵和兩部兵馬駐守一片石,餘下的朝此地趕來。」
「是!」兩隊塘騎聞言,顧不得休息便調轉馬頭,朝著十餘里外的一片石趕去。
在他們趕往一片石的時候,兩軍的對峙仍舊繼續,而燕山北邊吹來的風雪也隨著日上三竿,漸漸小了起來。
兩刻鐘的時間很快過去,而這時杜度派往義院口的塘騎也策馬趕了回來。
「主子,義院口那邊的尚可喜無礙!」
塘騎的回稟,令杜度心底的石頭落下大半。
他不願意和漢軍野戰,但也不能看著漢軍將一片石和義院口都給搶占。
如今能保住義院口,便是黃台吉那邊問責起來,他也有理由解釋。
這般想著,他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但這時一片石方向卻響起了密集的馬蹄聲。
「漢狗來援了!」
杜度身旁的傅喀納忍不住開口,而杜度也凝重了臉色,將目光投向了漢軍後方那蜿蜒朝上的官道。
在他的注視下,舉著漢軍旗幟的騎兵冒出頭來,緊接著便如雨後春筍般湧出大批騎兵。
那數量,起碼有四五千人,而這也代表漢軍騎兵的數量超出了他們大半。
如果真的要在這裡野戰,以套南之戰的教訓來看,這萬餘蒙古騎兵,恐怕不是眼前漢軍的對手。
衡量再三,杜度這才開口道:「傳令三軍,撤回石門城,並派快馬將漢軍騎兵數量和一片石、義院口情況稟報皇上。」
「是!」傅喀納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而後方的巴特瑪和拜音岱也鬆了口氣。
不止是他們,就連他們身後的蒙古騎兵也鬆了口氣,緊接著在杜度的指揮下,向著後方數里外的石門城撤去。
「總鎮,他們撤軍了!」
帶兵趕來的王贊瞧見了這幕,連忙策馬來到陳錦義面前作揖稟報。
陳錦義聞言微微頷首,緊接著也開口道:「傳令三軍,再等兩盞茶的時間。」
「兩盞茶後,撤回一片石,並走關外派快馬前往山海關,將捷報傳給馬文彪,令其派兵走水路通稟陛下,並請陛下增援糧草。」
「是!」王贊作揖應下,緊接著便調轉馬頭前去傳令。
在他前去傳令的時候,陳錦義也隔著洋河看著清軍開始撤退,心道自己的計劃算是成了一半。
接下來只要擊退寧遠的清軍,便能為關內的漢軍創造機會。
這般想著,陳錦義抬頭看了眼天色,緊接著深吸口氣。
「算算時間……梁城那邊的戰事恐怕也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