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軍門,還請等待通……」
「滾開!!」
盧龍縣衙內,在清軍全面強攻的時候,狼狽而來的祖大樂闖過了所有試圖阻攔他的人,直奔縣衙正堂。
等他沖入正堂時,王全正在穿戴甲冑,見到他後立馬凝重臉色:「你麾下如何了?」
「你還有臉問?!」聽到王全的話,祖大樂立馬衝上去抓住他的領子。
「老子的弟兄死了大半,你敢說你什麼都不清楚?!」
祖大樂急得滿眼通紅,畢竟他麾下的家丁騎兵都是跟了他許多年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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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的他,打定主意認為王全明明清楚清軍即將強攻,卻故意不告訴自己,送自己的弟兄去送死。
可是面對他的質問,王全卻依舊凝重著臉色道:「我若是清楚,便不會犯這麼大的錯。」
王全說著,同時伸手從桌上拿起急報遞給祖大樂:「這是帥帳剛剛發下來的急報。」
「若是我和帥帳都清楚建虜會在今早強攻,那為何不設伏反將一軍?」
「眼下建虜兵分多路攻打遷安、盧龍、樂亭。」
「樂亭那邊,甚至有數萬騎兵突破,直奔梁城而去。」
「梁城那裡囤積著我軍數十萬石糧草,帥帳令我調精騎回援,可我已經派出白廣恩和賀人龍率領精騎馳援你麾下各部兵馬。」
「你自己看看我的回稟,便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王全的話,還有手中的急報內容,令祖大樂有些無地自容。
正好這時後方的劉德與祖寬跟了上來,見到這情況連忙上前分開二人。
「祖大樂你……」
「夠了!」
劉德想說什麼,但被王全叫停,而祖大樂反應過來後也攥緊拳頭道:「我麾下弟兄死傷慘重,眼下只有六百多人撤回城內。」
「我知道。」王全聽後主動走上前,鄭重對他承諾道:
「此役結束後,我會親自奏疏陛下,請陛下撥軍馬補全你麾下騎兵。」
見王全這麼說,祖大樂心中最後的懷疑也煙消雲散,而王全也看向祖寬道:
「帶著祖軍門下去休息,另外撤回的騎兵也都妥善安置,先讓他們好好休息。」
「是!」祖寬雖然心裡也憋著火,但他清楚王全不可能做這種殺敵二百,自傷一千的事情。
因此在他爽快答應下來後,便扶著祖大樂離開了。
瞧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劉德這才臉色一變,咽著口水看向王全。
「總鎮,這祖大樂事後要是反應過來,那咱們……」
劉德的這句話,揭露了二人前面的演戲。
不過王全聽到這話後,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平靜著整理了自己的領口。
「等他反應過來,我軍早已反攻建虜,且犒賞他的旨意也發下來了。」
「難不成他要拿著旨意,跑去陛下面前說他是被我騙了,實際他捨不得麾下的兵馬?」
王全冷冰冰說著這些話,劉德聽後則尷尬笑了兩聲。
見他如此,王全開口詢問道:「建虜的各路兵馬都回撤了嗎?」
劉德聞言搖搖頭:「據賀人龍、白廣恩所稟,尚未撤退,仍舊在前線與我軍騎兵交鋒。」
「眼下各部皆有死傷,建虜那邊怕是在今早殺傷了我軍不少將士。」
「曉得了。」王全聽完後,對劉德繼續吩咐道:
「若是建虜開始撤兵,立即派快馬稟報灤州大營。」
「是!」劉德作揖答應下來,等再抬頭時,便只見王全往二堂走去了。
瞧著王全離開,劉德也轉身走出了縣衙正堂,往戒石坊外走去。
隨著他走出戒石坊,盧龍縣衙內的鬧劇也總算停止,但清軍卻依舊在盧龍戰場與明軍廝殺。
這樣的廝殺持續到了正午時分,而賀人龍也帶著麾下騎兵連續為前線各堡解圍。
在馳援到燕河堡的時候,賀人龍與阿巴泰所率的兩個甲喇騎兵遭遇。
一時間,兩軍對峙在燕河堡外,一方約莫三千騎兵,一方歷經大戰只有兩千騎兵。
「狗攮的……加入漢軍以來,老子就沒走過好運!」
獵獵旌旗下,賀人龍遠眺那陳兵一里開外的清軍,忍不住取出水壺朝嘴裡灌了兩口水。
早晨出援兵時裝滿的溫茶水,如今喝著已經十分寒牙。
饒是如此,賀人龍還是狠狠灌了幾大口,然後擦了擦嘴。
在他身後,劉擊與王永輝看向他,忍不住低聲道:「軍門,咱們真要和這建虜交鋒?」
「那不然呢?」賀人龍看向他,又指著不遠處的燕河堡說道:
「那堡里可是有王全的人,咱們要是什麼都不做地和放走建虜,那回去怎麼交差?」
「傳我的軍令,聽到號角聲後,按照陣腳先後三輪衝鋒。」
「是……」劉擊聞言只能答應下來,而王永輝也已經派出旗兵,前去各部傳令。
在他們傳令的同時,與他們對峙的阿巴泰也將他們的陣腳看了個大概。
「他們不好對付,不過要是能吞下他們,必然能重創漢軍士氣!」
阿巴泰想到自己發起突襲,結果只斬了幾百個漢軍騎兵腦袋的戰果,便不由得想要吞下賀人龍這部兵馬。
正因如此,他頭也不回的對身旁的巴圖魯說道:「巴圖魯,吩咐三軍聽令,前陣糾纏過後,中陣和後陣分兵朝他們左右兩翼突擊。」
「奴才領命!」巴圖魯不假思索的答應下來,調轉馬頭便去找各部牛錄,親自傳令。
時間在兩軍的傳令中慢慢消磨,直到兩軍都做足準備,賀人龍這邊率先響起了號角聲。
「嗚嗚嗚——」
「來了!衝鋒!」
號角聲響起的同時,賀人龍所部兩千精騎率先衝鋒,緊接著便是開始做出反應的阿巴泰。
三千清軍騎兵如猛虎下山般發起衝鋒,打頭陣的一千清軍率先張弓搭箭,而後方兩千清軍也取出弓箭,做足準備。
燕河堡上,駐守此處的數百漢軍握緊拳頭,咬著牙關看向那兩片黑潮不斷靠近,冷汗直冒。
疾馳路上,三眼銃的火線不斷燃燒,最終燒入藥室,而賀人龍所部漢軍也衝到了清軍面前。
「劈啪啪啪——」
「額啊!」
硝煙驟然噴出,而隨之噴出的還有指甲蓋大小的彈丸。
彈丸破空襲向清軍,而早已瞄準好的清軍騎兵也鬆開了手中弓弦。
最終,兩方在硝煙中碰撞一處,有的被箭矢射穿面骨而死,也有的被彈丸擊中栽倒,更多的還是馬匹受創,嘶鳴間翻倒在地。
霎時間,賀人龍帶著明軍手握三眼銃便沖了上去,陣腳兵被清軍面突戰術消耗後,後續的二鋒隊馳騁著揮舞三眼銃砸在迎面而來的清軍面部。
連肉帶血的黃褐牙齒脫口而出,清兵栽落馬下。
可是不等他遭受踐踏,那襲擊他的漢軍騎兵也被不知何處射來的箭矢穿了面部,無力地栽倒,並被馬鐙拖著屍體沖入戰場。
這二者的下場,不過是整個戰場在兩軍碰撞時的微小縮影。
在頭鋒碰撞後,清軍那邊便用出了在白山黑水間磨練出來的狩獵戰術。
中軍和後軍立馬分出陣去,朝著漢軍左右兩翼咬去,而漢軍那邊在發現第一重沖不動清軍後,立馬試圖側翼突擊。
只是漢軍的側翼突擊,很快撞上了清軍分出的兩翼精兵,不得不硬著頭皮廝殺起來。
在他們的廝殺間,只見戰場上箭矢亂飛,落馬之人數不勝數。
賀人龍在馬背上張弓搭箭,左右開弓,射翻不知多少清兵,但他自己也被箭矢射中身體,箭矢卡在甲冑中,隱隱感到疼痛。
「突出去!」
賀人龍已經高估了清軍,但真的打起來,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
兩軍交手之初,他這邊便落入了下風,根本打不出平常的實力。
若是繼續這麼短兵糾纏下去,輸得肯定是他。
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西南方向卻突然響起了號炮聲。
「嘭嘭嘭——」
密集的號炮聲由遠及近的不斷靠近,而這情況很快便被阿巴泰察覺。
「漢軍的援兵來了!不要糾纏,撤退!」
阿巴泰沒有執意消滅賀人龍,畢竟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漢軍自亂陣腳。
漢軍兩度來援,這說明他們已經增派了不少援兵,目的也已經達成。
在這種想法下,阿巴泰開始帶清軍繼續放箭掩突,慢慢脫離短兵交戰的戰場。
隨著他們不斷脫離,漢軍那邊的賀人龍也瞧見了地上躺著的許多漢軍身影。
不過他現在心底不是想著報仇,而是後怕自己把家丁耗光在這場戰事中。
所以面對阿巴泰的撤退,他沒敢率軍追擊,而是連忙道:「原地列陣!」
在他的招呼下,漢軍這邊開始重振隊伍列陣,而清軍那邊則乾脆利落的拖離戰場後,沿著官道撤往撫寧。
瞧著清軍撤退,賀人龍總算鬆了口氣,同時目光投向戰場。
只見戰場倒下的清兵身影並不少,但漢兵無疑更多。
「狗韃子!」
賀人龍雖然罵罵咧咧,但卻無可奈何。
清兵的實力,明顯超過他麾下家丁一截,他根本不敢追擊報仇。
「嗶嗶——」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西南方向的哨聲開始靠近,緊接著便是密集的馬蹄聲。
賀人龍與其身後的漢軍轉身看去時,只見西南方向烏泱泱的騎兵結陣朝著這邊靠近。
望著那寫有「曹」字的旌旗,賀人龍便猜到了來人是誰,不由得啐了口唾沫。
兩炷香後,隨著曹豹帶兵與他們匯合,賀人龍立馬根據數量判斷曹豹帶來了八千援兵,所以策馬上前道:
「建虜已經被末將率軍擊退,領兵的是建虜的重臣阿巴泰,這些都是他們留下的屍體。」
賀人龍指著那些剛剛被他麾下家丁收攏的清軍屍體,而曹豹則是看向了另外一堆數量更多的漢軍屍體。
賀人龍感受到他的目光,不由得感到了憋屈和尷尬。
只是不等他開口,曹豹便開口道:「前線交給我軍,你帶兵撤往盧龍休整。」
「末將領命!」聽到可以撤兵,賀人龍便立馬答應下來,緊接著開始調遣兵馬撤兵。
在他準備撤兵的同時,曹豹那邊也見到了從遷安和其他方向趕來的塘騎。
「總鎮,遷安的建虜開始撤兵了。」
「榛子驛的建虜也撤了。」
「馬水橋的建虜也是……」
在塘兵的稟報里,隨著曹豹、王唄率軍馳援,原本還在襲擾遷安和盧龍的各處清軍開始如潮水般撤軍。
聽著這些塘兵的稟報,曹豹也直接對身旁的副將劉福說道:「將消息記下,派快馬送往灤州大營,請保寧王示下。」
「是!」劉福連忙應下,隨後下馬用馬劄寫下塘報,最後派塘兵護送塘報往灤州大營趕去。
在塘兵趕往灤州大營的同時,清軍的撫寧城內,黃台吉的耳邊也傳來了一封又一封的捷報聲。
剛林在他的旁邊負責匯總,而捷報的消息直到開始有清軍撤回撫寧境內才慢慢停止。
整理了半個多時辰的剛林不由得擦了擦額頭汗水,接著對黃台吉稟報導:
「皇上,經奴才點清查明,睿親王及各貝勒共斬獲漢軍精騎三千二百多人。」
「此外,我軍死傷也有八百多人。」
「眼下睿親王和繞余貝勒皆已撤軍,而多羅貝勒也已經率軍突破樂亭,正在趕往梁城。」
剛林的稟報結束後,主位的黃台吉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不過他的眼底不是得意,而是有些說不清的疑惑。
「五萬精騎突襲盧龍、遷安、樂亭三縣,能斬獲如此多精騎倒也不出奇。」
「漢軍那邊的反應如何,是否有具體的塘報送來?」
黃台吉詢問著剛林,他需要根據漢軍的反應來判斷自己的計劃是否成功,漢軍那邊又是否有別的詭計。
對此,剛林則是作揖道:「眼下只能確定漢軍從灤州增派了兩萬騎兵馳援盧龍各堡,而遷安和樂亭尚未有消息傳來。」
見剛林這麼說,黃台吉便不自覺用手輕輕敲打扶手兩次,隨後吩咐道:「若有消息送來,立即稟報。」
「奴才領命。」剛林答應下來,隨後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書房。
在他退走後,黃台吉則是在腦中過了遍這些日子與漢軍交戰的死傷和斬獲情況。
清軍這邊滿蒙八旗死了差不多三千五百人,而漢軍那邊算上這次的斬獲,差不多也接近七千的死傷了。
這七千人,基本都是騎兵,所以劉峻手中四萬騎兵,已經折損近兩成了。
這個比例已經不小,想來劉峻那邊的軍心也該有些浮動了。
若是岳託那邊能成功,那劉峻接下來的軍心便將從浮動改為震動,而那時就是清軍出手的好時機了。
黃台吉這般想著,但始終感覺不太對勁。
「鼇拜!」黃台吉突然開口,而站在門口的鼇拜聞言也連忙作揖:「奴才在。」
「遼南那邊,有沒有新的消息傳來?」黃台吉將自己的不安下意識投向了遼南。
對此,鼇拜則是說道:「禮親王已經增兵,如今蓋州有上萬兵馬,糧草足夠吃三個月。」
「上萬……」黃台吉想著這個數額,又想到了漢軍在遼南的兵力不下三萬,故此敲打了兩下扶手。
片刻後,黃台吉才開口道:「派快馬告訴禮親王,再撐一個月就足夠。」
「奴才領命!」鼇拜下跪接令,隨後便邁步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去後,黃台吉心底的那點不安也消失了大半,不過還是似有似無的能感受到。
好在這次他沒有等太久,剛林便去而復返的帶著兩份急報走了回來。
「陛下,睿親王和肅親王有捷報傳來!」
「念!」
黃台吉不等剛林走到面前便催促起來,而剛林也開口念起了兩份捷報的內容。
其中除了多出六百多斬獲,便是與白廣恩、賀人龍麾下交戰的經過,以及陳錦義帶兵三萬馳援遷安,以及許大化帶上萬騎兵南下馳援樂亭的結果。
根據豪格的猜測,許大化那上萬騎兵如果得知岳託帶兵突圍梁城而去,必然會趕去追擊。
二者的時間距離差了三個時辰,許大化想要追擊,恐怕沒有那麼快。
「好!」聽到劉峻麾下的騎兵盡數出籠,並且有二萬在盧龍前線被自己牽制後,黃台吉的擔心便徹底煙消雲散了。
只要漢軍不把全部騎兵調去圍剿岳託,岳託就能成功攻破梁城,焚毀漢軍糧草。
自己沒有猜錯的話,灤州城那邊接到這則消息後,必然會開始陷入混亂。
如果他們接下來開始試圖從盧龍抽調兵馬增援,那就說明梁城那邊確實沒有問題。
想到此處,黃台吉便開口吩咐道:「派快馬告訴睿親王和肅親王合兵,隨後繼續觀察盧龍局勢。」
「倘若盧龍的騎兵大舉撤退,那立馬咬上他們,別讓他們輕易撤兵。」
「若是其騎兵受牽制,步卒大批來援,那便派快馬通稟朕!」
「此外,傳令撫寧各旗兵馬,今夜馬不卸鞍,人不脫甲。」
「只要漢軍的步卒敢渡河來援,那便是我軍重創他們的良機!」
黃台吉話音剛落,剛林便立馬道:「皇上英明神武,漢國的尼堪算計都在皇上掌握之中,我大清必勝!」
「下去吧。」黃台吉現在不想聽這些阿諛奉承的話,他只想按部就班地等待機會降臨,而後重創劉峻。
只要這次重創成功,接下來的兩年時間裡,劉峻都將轉為防守,而清軍便可以重複崇禎年間的南略戰術,以此來削弱漢軍實力。
這般想著,黃台吉深吸了口氣,準備安靜等待著消息回稟。
與此同時,剛林也火急火燎的離開了書房,往外派出消息去了。
永平的風雪,似乎也因為黃台吉的算計而吹得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