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冷的天,要是來口酒就最好不過了。」
「別說了,自從跟著軍門入了漢軍,我幾個月沒喝過一口酒了。」
「唉……」
漆黑夜幕下,裹著氈子的十餘名漢軍坐在沿河的小片樹林裡嘆著氣,耳邊時不時傳來馬匹的噅律聲。
由於塘騎的身份,他們不能點火取暖,而是需要在這處林中熬到天亮。
若非身上的戰襖和棉甲足夠厚實,且身上還披著氈子,這種天氣蹲在雪地里與找死沒有任何區別。
「行了,三個人一班,其餘人鑽進帳篷里休息去。」
見到眾人發著牢騷,率領他們的隊長便發起了號司令,並且將在場十五人劃分為五組,每組班值一個時辰。
作為隊長,他將自己安排到了第三組,而這也是最難熬的一組。
見他自己都這麼安排,其他人也沒了抱怨的想法,各自按照班組開始值夜。
起先的夜值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除了班值那三人的閒聊外,四周沒有任何變化。
正因如此,眾人除了發幾句牢騷外,便老老實實班值了起來。
時間很快從前半夜來到後半夜,而作為第三組的成員,丑時的班次無疑是最難值的。
因為他們只睡了兩個半時辰,而這時最冷,且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半時辰,所以他們乾脆聊起了天。
兩名被安排一同班值的兵卒,忍不住看向隊長道:「頭,您說這仗什麼時候才能打完啊?」
「不知道……」裹著氈子的周滿倉搖搖頭,而那兩名兵卒聽後又問道:「隊長,你再說說遼東的事情唄?」
「對啊隊長,遼東那地方是不是比咱們這裡還要冷?」
儘管都是祖大樂手下的兵,但由於祖大樂被調入中原作戰多年,所以麾下的騎兵早就換了一茬。
周滿倉是所剩不多老卒中的一員,而且還是祖家早年從遼東那邊收容的難民。
因此面對建虜,他比隊內所有人加一起都要恨,也更能忍耐寂寞和寒冷。
對於兩名兵卒的詢問,周滿倉深吸口氣道:「遼東那地方哪裡能和這裡比?」
「那地方冷的要命,冬天夜裡放哨撒尿都得帶棍子。」
「不光冷,夏天的時候那地方動不動就被淹,水從河道里漫上來,根本沒人管。」
「那地看著肥,可種出來的東西,去了麩皮也就八九斗。」
「一年累死累活的,也就混個溫飽,只有當兵才能全家吃上飽飯。」
周滿倉雖然已經四十歲,但他仍舊記得少年時的遼東景象。
眼下回憶起來,仿佛那日子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不過他也清楚,那始終是回憶,不是現實。
遼東終究是被建虜占了去,他這輩子也很難說能落葉歸根。
哪怕如今的漢軍威風凜凜,但周滿倉心裡清楚,遼東那地方確實不是什麼好地,這新朝未必就願意收復遼東。
每每想到這裡,他就想來口酒,澆澆他心底的想法。
「那也畢竟是隊長你老家吧,等咱們這次重創了建虜,說不定隊長你就能回家了。」
「是啊,我瞧著建虜也沒多厲害,咱們二十萬人,兩個人打一個人也打贏他了。」
兩名兵卒安慰著周滿倉,而他則是笑了笑:「希望吧……」
在周滿倉這麼說的時候,時間也不斷流逝著。
類似他們這些出塘的小隊,每隊都配有一座巴掌大小的木製座鐘。
出塘時發放,收塘時回收,有專門的工匠負責維護。
正因如此,周滿倉在感受著時間差不多後,便拿出座鐘和火摺子,藉助火摺子那微弱的火光,看了看座鐘的時間。
眼見時間即將來到寅時,他便看向那兩名兵卒:「去喚人來換值吧。」
「誒!」聽到可以換值,早就打著瞌睡的兩人立馬就去叫人去了。
不多時,三名新的兵卒被喚醒,而周滿倉則是教了其中一人如何辨明座鐘時間。
「別玩這玩意,這玩意精貴得很,隨便亂鼓搗就容易壞。」
「雖說壞了不用罰咱們銀子,但日後出塘再去領,那可就不容易領了。」
座鐘雖然提供給塘兵們,但本質還是中高級別將領才能擁有的存在。
周滿倉擔心麾下兵卒的好奇會將其弄壞,於是特別提醒起來。
那被提醒的人也是個老實脾氣,連忙點頭答應:「隊長您放心,我給它放懷裡,等會時間差不多了再看。」
「那倒也不用,這玩意也挺冷的,反正你別搗鼓就行。」周滿倉交代清楚,隨後便往帳篷鑽了進去。
畢竟是塘兵,他們的帳篷都是單人的小帳篷,貼著地搭建,夜裡很難發現。
不過也正因如此,裡面的空間並不大,活脫脫一懸空棺材。
饒是如此,躺在裡面的時候,卻仍舊感受到了困意。
周滿倉才躺下不久,便被困意折騰得睡了過去。
在睡夢裡,他仿佛回到了蓋州的湯池堡,回到了那個生養他的地方。
儘管那個時候的遼東很是混亂,李氏的家丁常常胡作非為,但起碼不會死人。
等後面建虜來了,他們全族都踏上了逃亡的路程,許多人因為兵災、強盜等各種事情死在了路上。
曾經家族的土地沒了,百來號人只活下來了三十幾人,全都成了流民。
最後他被祖家挑走做家丁,給家裡留了五斗糧。
十個月後,廣寧城破了,他從湯池堡的周家人,變成了孤家寡人。
儘管後來祖家為他安排了女子,最終娶妻成婚,但他的妻子和四個孩子都被困在寧遠城內,生死不知。
現在的他,只想幫著漢軍擊敗建虜,然後出關前往寧遠城,將家人安排到關內。
起碼就他對漢軍的了解,關內未來很長時間是不會爆發什麼戰事了。
想到此處,周滿倉也夢到了自己和妻兒們在關內的某座縣城裡享受著太平日子,直到……
「砰砰砰——」
號炮聲讓周滿倉瞬間睜眼,反應過來自己沒聽錯後,他立馬抓住帳篷框架往外縮。
「怎麼回事?誰打的號炮?」
周滿倉從帳篷里鑽出來後,立馬便對值夜的三人質問起來。
此時帳外的天色已經微亮,不用看都知道已經到了卯時。
這個時候,正是漢軍塘騎準備換值的時間。
「是南邊的號炮!」
見到周滿倉醒了,為首的那人立馬回應起來,而周滿倉也連忙走上前,從他手中接過了座鐘。
「卯時三刻」的時間標註得十分清楚,料誰也想不到,建虜會在這個時候發起突襲。
「別睡了,把人全部叫醒,做好準備!」
憑藉二十幾年的老卒經驗,他叫醒所有人做好準備。
在他的安排下,那十餘名兵卒也紛紛起床,並向馬匹餵水餵豆。
貼身的水囊放在甲冑的軟墊和戰襖之間,用體溫保住它們不會結冰,而馬匹們則是住在了用油布簡單圍起來的馬棚內。
在檢查了馬匹沒有生病後,兵卒們立馬為馬匹裝上馬鞍,而這時北邊和南邊都響起了號炮聲。
那號炮聲的密集程度,令此地的所有塘兵都臉色驟變。
他們下意識將目光投向作為主心骨的周滿倉,而周滿倉始終保持凝重的表情。
「建虜怕是大舉來襲了,大夥做好準備,聽到我喊就跟著我上馬撤退!」
按照軍規,他們是必須在這裡等到同袍前來換值的。
不過要是建虜發起大規模突襲,那這條就可以無視了。
周滿倉雖然只是隊長,但他的經驗豐富,只是憑藉南北的號炮頻率,便猜到了這是建虜發起大規模突襲。
接下來他只要親眼看到前來突襲的建虜,他就可以立即撤退,將消息傳回。
這般想著,他走上了雪堆,趴下後開始向東觀察。
在他們所守的這條河兩岸確實有不少樹木,但這些樹木基本都是己巳之變後,永平府人口被擄掠大半後才慢慢長起來的。
正因如此,它們的密度遠遠達不到遮蔽所有視線的條件,而周滿倉也透過樹林,瞧見了遠處正在朝這邊疾馳而來的清軍。
數百名穿著青花甲的清軍正在朝他們這邊疾馳而來,顯然是摸清楚了這裡有個漢軍的塘兵點。
「撤!!」
周滿倉反應過來後,立馬轉身往雪堆下滑,同時朝著那十餘名塘兵高聲喊了起來。
那十餘人聞言立即翻身上馬,而周滿倉也跑向自己的軍馬,翻身上馬後朝著西邊撤退。
在他的率領下,十餘名塘騎紛紛跟著突圍。
「別取弓箭,埋頭跟著我撤就行!」
周滿倉一邊開口說著,一邊低頭尋找火摺子和號炮。
正在這時,他們衝出了樹林,身影徹底暴露出來。
遠處朝這邊趕來的數百名清軍瞧見這樣的情況後,也立馬取出弓箭朝著他們追來。
「砰——」
周滿倉點燃號炮,對空打響,而後繼續抖動馬韁疾馳撤退。
在此期間,他不慌不忙地為號炮重新裝彈,準備撤出幾里後繼續放炮。
這時,後面傳來了驚呼聲,而他也不得不分心去看。
只見後方數百名穿著青花甲的清兵緊緊咬著他們,並在不斷拉近雙方距離。
哪怕清軍是突襲,他們胯下的馬匹卻都是高頭大馬,而漢軍這邊的馬匹普遍小一輪。
在短途追逐中,他們無疑十分吃虧,而關於這點,周滿倉也沒有辦法。
「繼續撤!別回頭!別停下!」
周滿倉憑藉自己的經驗提醒著他人,而四周的塘騎也如他吩咐那般照做。
雙方就這樣在永平大地上展開追逐,而南北兩個不同方向時不時就響起密集的號炮聲。
顯然,遭到突襲的營地不止他們一處,就是不知道其它人能不能反應過來。
想到此處,周滿倉腦中便已經想到了戰後的死傷情況,同時點燃號炮再度舉高打響。
「隊長!」
這時,後方傳來了驚呼聲,而周滿倉下意識便將身子儘量縮在馬背上。
緊接著他的耳邊響起了馬匹的嘶鳴聲、重物的摔落聲,還有刺耳的破空聲。
他的背仿佛被人用刀猛刺,疼痛感瞬間傳來,但他咬牙撐住並朝後看去。
只見有兩名塘兵已經人仰馬翻,並且被他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不等他仔細查看那兩人是否還活著,清兵的數百名騎兵便從他們身上踐踏而過。
周滿倉見狀立馬回過頭來,很快接受了二人的死訊,同時拔高聲音道:
「不要管其他!繼續撤!」
「這後面的是真虜,咱們不是對手!」
周滿倉藉助剛才的機會,已經看清了追擊他們的似乎是真虜的兩藍旗之一。
別說他們只有十幾人,便是有幾十人也不是對手。
對付真虜,哪怕他們這些曾經的家丁,也必須得保持兵力優勢才能反敗為勝。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埋頭撤退就是最好的保命辦法。
其他諸如取弓回射,亦或者其它手段,都只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這麼想著,他們又硬生生接下了後方追擊清軍的兩輪箭雨,並倒下了三人。
在留下五條性命的代價後,他們總算熬到了後方清軍放緩馬速的時候。
「撤!」
周滿倉繼續高呼撤退,同時舉手再度打響號炮。
與此同時,後方的塘兵連忙跟上,而更後方的清軍則是放棄了追擊。
「夠了!不用追了!」
帶頭的牛錄額真攔住了還在試圖追擊的眾人,調轉馬頭道:「分南北散開,去找其它的漢狗!」
「是!」
在他的吩咐下,三百清軍一分為二,向南北方向開始搜索。
相比較他們,周滿倉則是仍舊帶人亡命狂奔。
此時此刻,整個永平的灤河東岸戰場基本都是這副情況。
隨著清軍不斷突進,各處塘騎也在將清軍大舉入侵的消息傳往了盧龍和灤州。
盧龍的王全得知消息後,立即派出祖大樂、白廣恩率領騎兵前去馳援各部,擊退來犯清軍。
與此同時,灤州的劉峻也接到了消息,並將目光投向了朱軫。
「遷安、盧龍、樂亭三個方向都遭到了建虜的入寇,他們是在多點開花來迷惑我軍,想讓我軍摸不清主攻的方向。」
朱軫將清軍的意圖很快說出,然後作揖道:「陳錦義已經帶馬步精騎三萬馳援遷安。」
「許大化帶馬步兵二萬南下馳援樂亭,曹豹和王唄已經帶馬步兵二萬馳援灤州。」
「除此之外,蘆台的唐炳忠和李沔已經做足準備。」
朱軫將眼下漢軍的布置說出後,劉峻便沒有再詢問其他。
清軍顯然是在用多點開花的戰術迷惑漢軍,讓漢軍在摸不清主攻方向的同時分兵,而清軍騎兵則會從樂亭突破漢軍防線,直奔梁城。
如果劉峻和朱軫的預感沒有出錯,接下來他們就只需要等待從樂亭到梁城路上的塘騎來稟,便可以確定清軍入套了。
「正好藉助他們的多點開花,掩飾陳錦義的目的。」
劉峻說出這話,引得朱軫與右首位的王通頷首認可。
認可過後,朱軫繼續開口說道:「他們接下來會拚命拖住我軍遷安、盧龍、樂亭方向所有看似騎兵的隊伍。」
「趁這個機會,我們也可以盡最大的力消磨他們。」
朱軫話音落下,王通便立馬看向他:「馬步兵和騎兵交戰?」
王通的臉上寫滿不可置信,因為他們需要馬步兵偽裝為騎兵,營造出漢軍騎兵還在前線的假象。
如果要馬步兵偽裝成騎兵和清軍的騎兵交戰,那他們的死亡必然不會少。
哪怕能消滅些清軍,可他們這邊的死傷會更多。
對於這種建議,王通打心底不認同,所以他立馬看向劉峻:「陛下,此舉是用弟兄們的性命換建虜的性命,臣……」
「只要能換到,那就完全值得!」朱軫知道劉峻的心思,也知道劉峻不好開口回絕王通,因此他主動站出來做這個不重視將士性命的惡人。
他冷著臉看向王通,仿佛所有將士性命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
「建虜雖有六七萬精騎,可突襲梁城必然要派出精騎。」
「餘下的幾萬精騎里,哪怕只能用兵消磨幾千人,那也值得。」
「死幾千人對於我軍來說不過皮肉之痛,可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割肉放血。」
「如果能用前線馬步兵的性命換走建虜精騎,那這個決定就沒有做錯!」
王通瞪大眼睛看向朱軫,不敢相信這話是從朱軫口中說出的同時,也忍不住質問道:「他們難道不是你的兵?」
「是我的兵!」朱軫不卑不亢的回答,眼底眼神始終堅定。
「可若是能贏這一仗,就算他們連同我全都倒下,那也是值得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現在那四萬馬步兵就是用來套住建虜胃口的肉。」
「等陳錦義那邊成功切斷建虜後路,建虜便要付出比我們現在付出更多的肉來脫困。」
「你自己問問自己,這難道不值得嗎?」
朱軫質問的話說完,王通只覺得滿心荒唐。
他還想要反駁,甚至罵朱軫不把下面的兵當人,但這時主位的劉峻卻開口了。
「夠了!」劉峻打斷了二人的爭辯,目光投向朱軫:「按照你的布置來。」
「陛下!」聽到劉峻的話,王通試圖上前說些什麼,可劉峻卻嘆氣道:
「王通,當初你為了我軍守住寧羌城而死了多少將士,朕都還記得。」
「當年的情況,正如當下的情況……」
「為了重創建虜,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
劉峻的話說罷,朱軫便起身取過旗牌,朝外走去。
王通看向他,通過他的腳步和背影,只感受到了沉重。
感受著那份沉重,王通張了張嘴,最後轉頭看向了坐在主位,始終看向自己的劉峻。
「坐下喝口茶,消消氣。」
劉峻平靜著語氣說出這句話,而王通卻似乎看懂了什麼,最終合上嘴,沉重坐回了椅子上。
等他再看向朱軫背影的時候,眼底的憤怒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對某些事情的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