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城戒嚴!非本城者,無縣境內路引不得入內!」
「要入城的,拿好本村開發的路引!」
臘月初五,在守門將士的提醒聲下,那些試圖靠近城門的普通百姓紛紛開始拿出自己的路引。
那些沒有路引的,只能在城外的集市買賣商品,沒有半點進入梁城的可能。
在這種局面下,城門甬道那用拒馬隔絕出來的右側道路則是走出了滿載貨物的馬車。
兩匹馬拉拽的馬車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清運輸的東西是什麼。
不過他們的隊伍拉得很長,足足有上百輛馬車從梁城的東城門駛出,沿著官道往東趕去。
類似的場景,幾乎每隔兩個時辰就會出現,而這些馬車駛出的場景,也被東城門外的百姓盡收眼底。
「這些都是運往灤州的糧草軍械吧?」
「都熱鬧一個多月了,除了灤州還能是哪?」
酒樓掌柜和夥計的聊天內容,被坐在窗邊的幾名青壯聽在耳里。
四人沒有出聲,而是低著頭吃著自己點的飯菜。
等吃干抹淨結了帳,這四人才拿上大帽戴好,趕著騾車朝集市外走去。
一刻鐘後,隨著走出集市範圍,並且四周無人後,那四人中趕車的那人才開口道:
「不出錯的話,就是這塊地方了。」
「連續兩日,每日都出上千車,每輛車起碼裝了十幾石糧食。」
「而且就打探得到的消息,城內的軍營和好幾處被抄沒的宅子都堆放了糧食。」
「光是那些去幹活的人聊天所說,便有最少幾十萬石糧食。」
「他娘的……這得多少銀子啊?」
在趕車那人話音落下後,另外三人忍不住咋舌起來。
見他們咋舌,那趕車男子也說道:「老二,你等會到了前面的東湖鄉,立即騎馬趕往京城,把消息稟報二爺。」
「好!」聽到男子的話,走著路的其中一人也連忙答應下來。
在他的答應下,這四人又趕車走了大半個時辰,直到靠近那掛著帆布的東湖鄉才停下腳步。
不多時,那被喚做老二的高瘦男子便騎著馬繞道前往了京城。
類似的情況,同樣發生在北直隸的各府州縣境內,而他們的目的也同樣是新朝國都的北京城。
吳惟英、吳惟華接到各府送來的消息時,已經是臘月初七了。
「按照各府州縣田宅店鋪打探到的消息,通州、梁城、豐潤都有糧倉,但其中最大的應該是梁城。」
「梁城的守軍只有三四千人,糧食最少有幾十萬石。」
「如果建虜能攻下樑城,焚毀糧倉,那漢軍必然無法持久,只能著急決戰。」
吳宅東苑的閣樓內,吳惟英坐在主位,沉吟著將下面人打探到的消息全盤托出。
儘管如今的吳家沒了恭順侯府的身份,但家中二百多年積攢下來的各處田宅店鋪卻分布北直隸和宣府各處。
宣府那邊因為明軍和漢軍對峙的緣故斷聯,但北直隸各府的田宅店鋪和人手卻仍舊能調用。
若非如此,他們也沒有辦法在這短短十天的時間裡,打探到漢軍糧草囤放的地方。
想到此處,吳惟英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看向吳惟華:「這次結束後,別再和建虜聯繫!」
面對吳惟英這話,吳惟華也沒心沒肺的笑道:「大哥放心,這次過後,我肯定不會與他們聯繫的。」
對於吳惟華的承諾,吳惟英始終覺得不保險,但他卻做不了什麼。
如果不是擔心清軍被漢軍擊敗,導致吳家和清軍的聯繫暴露,他也不會主動幫清軍打探消息。
除此之外,他對於劉峻無視他們這些勛貴的行為,也有些不滿。
不過他也清楚,如今改朝換代了,類似他們這種沒了地位和靠山的家族,註定難以長久。
因此在這次幫助清軍挫敗漢軍後,他就準備舉家搬離京城,前往陝西祖籍安家。
等搬到了陝西,就算吳惟華還想和建虜聯繫也不可能了。
這般想著,吳惟英深吸口氣道:「把消息告訴他們吧,記得派自己人去做事,別馬虎大意。」
「大哥您就放心好了。」吳惟華點頭答應下來,隨後便起身朝外走去。
不多時,他便出現在了自己的臥房內,並且已經寫好了情報,塞入了陳舊的竹筒內。
「二爺,您找我?」
吳懷恩的身影出現在臥房內,而吳惟華也拿出竹筒遞了出去,手心還有兩錠銀子。
「把消息送出去,多花些錢,讓咱們自己人去送,務必要安全。」
「是!」吳懷恩聞言,連忙雙手接過竹筒和銀錠,然後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只不過隨著他走出吳惟華的院子,他便用手掂量了那兩錠銀子。
感受著不少於二十兩的份量後,他這才拿著竹筒前往了後門的院子,並瞧見了正在搬煤的幾名家僕。
「劉金泉呢?」
吳懷恩詢問起來,而搬煤的家僕則是說道:「在門外等著您批條子呢。」
「嗯。」吳懷恩聽後點點頭,然後邁步走出後門,瞧見了雙手揣在袖子裡取暖,並蹲在騾車旁的劉金泉。
「吳掌事!」劉金泉瞧見吳懷恩,頓時從地上站了起來。
吳懷恩見狀應了聲,然後按照往常約定那般批下條子、發了煤炭錢,緊接著從他手裡拿了幾十文的孝敬。
孝敬到手後,吳懷恩遞出竹筒道:「還是老規矩,送往西直門外的馬驛就行。」
「誒!」劉金泉答應了下來,眼底閃過竊喜,但很快被他掩飾。
「走吧。」吳懷恩吩咐完後便轉身回了吳宅,關上了後門。
劉金泉見門關上,於是便趕著騾車朝著西直門趕去。
他的騾車趕到西直門時,早就守在此處的那將領邁步朝他走了過來。
「李兄弟!你這是……」
劉金泉瞧著那熟悉面孔換了身甲冑和頭盔的樣子,有些不敢相認。
見狀,走來的那將領也爽朗笑道:「托你的福,升官成了百總。」
李守忠解釋著,隨後在走到他身旁時壓低聲音詢問:「如何?」
「消息在這。」劉金泉連忙遞出竹筒,而李守忠也連忙接過後塞入懷裡,低聲吩咐道:
「我現在就去謄寫,你按照往常那般排隊,稍後我親自把竹筒給你送來。」
「好!」劉金泉連忙點頭,而李守忠也揣著竹筒往不遠處的城門倒座房走去。
一刻鐘後,劉金泉排到城門口,李守忠借著檢查的機會,在搜身時將竹筒塞給了他。
劉金泉心領神會,緊接著朝外走去,按照吳懷恩的吩咐,將竹筒送往了馬驛。
在他走後,李守忠便留人守門,自己則是親自趕往了順天府衙門,將謄寫的情報呈給了王兆祥。
「看來他們在北直隸的人手不少,打探的速度比我預估的快了幾日。」
王兆祥看完了情報內容後,旋即看向李守忠道:
「你接下來繼續與那劉金泉配合,等要收網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是!」李守忠連忙答應下來,但很快他便作揖道:
「府台,那吳家若是倒了,我能否為那劉金泉的子嗣,謀個官學的缺?」
李守忠有些忐忑的等待著王兆祥回答,而王兆祥聽後卻收起了情報,平靜看向他。
「我軍還不至於這麼苛待有功之臣。」
「對他的封賞,不會比你現在的官位小,你放心吧。」
王兆祥的話,徹底穩住了李守忠的心思。
他主要擔心吳家倒了後,劉金泉家便沒了固定的買炭主顧。
別看劉金泉賣一次炭幾百文,但那些炭都是人家從房山拉來京城散給他們的,他們也就能賺幾十文辛苦錢。
如果吳家倒了,劉金泉沒有什麼好處,那他全家怕是都得為生計發愁。
好在有了王兆祥的這句話,李守忠算是徹底放心了。
「是!那標下告退。」
「去吧。」
王兆祥擺擺手,隨後便見李守忠退了下去。
等他徹底離開後,王兆祥才看向了角落的屏風,瞧見了從屏風後走出來的青袍官員。
「你派快馬將這封情報連帶奏疏送往灤州衙門,交給陛下。」
「是!」青袍官員答應下來,雙手接過情報和奏疏後,火急火燎的便走了出去。
不多時,從京城通往灤州的官道上便出現了疾馳的塘馬。
消息送抵灤州時,已經是臘月初八的黃昏時分了。
由於風雪沒有停,此時屋內的天色已經徹底昏暗。
為此,龐玉替劉峻點燃了兩排燭火,這才讓三堂變亮了起來。
「算算時間,建虜應該在今明兩日就能得到消息。」
劉峻看完了王兆祥令人送來的情報和奏疏,同時給出自己的判斷。
在他給出自己判斷的同時,堂外也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等劉峻抬頭看去,只見朱軫帶著王通、陳錦義已經走了進來。
「陛下!」
三人異口同聲的行禮作揖,而劉峻也示意道:「來了?都坐下吧。」
「剛好京城那邊有了消息,建虜應該這兩天就能接到我軍將糧草囤積在梁城的消息。」
「你們既然來了,那就商量商量盧龍那邊的布置吧。」
在劉峻的示意下,三人先後入座,緊接著陳錦義直接開口道:
「盧龍那邊,接下來可以由王全所率的五營兵馬駐紮,分別是岳州、常德兩營步卒,以及賀人龍、祖大樂、白廣恩三人所率的馬步精騎。」
「可以令祖大樂、賀人龍所部全是騎兵負責放哨,而白廣恩留守南邊的樂亭。」
「屆時不管是建虜選擇何日突襲,基本都是祖大樂和賀人龍兩部受損,並且他們毫不知情,臨場表現也能瞞住建虜。」
「等他們遭遇突襲後,灤州這邊再派出曹豹、王唄二人率領的馬步兵前去馳援。」
「只要建虜從樂亭突破成功,盧龍正面突襲的建虜便會撤走。」
「屆時再由末將率領六營馬步精騎,繞道直插一片石。」
「在抵達一片石後,立即聯絡山海關內的我軍諜子和祖大壽麾下將領,放五千馬步兵入關協守,防備方一藻反悔。」
「與此同時,末將則親率兩萬精騎,在界嶺口、一片石、義院口截斷建虜後路。」
「等時機來到,由朱總鎮及王總鎮節制大軍,走灤河揮師東進,圍剿建虜主力。」
陳錦義說罷,王通也順勢補充道:「灤河已經封凍,冰厚三尺。」
「雖然河上無法結陣,但有兩萬馬步兵先過河掠陣,十幾萬步卒想要過河並不困難。」
「火炮雖然沉重,但灤河沿岸的十幾座橋都可以用來運送火炮過河。」
朱軫見狀,繼續跟著補充道:「這幾日各營的駐紮已經調整過,半天之內絕對可以渡河。」
漢軍的十幾萬步卒並非駐紮一起,而是分布在由南向北一百多里的灤河西岸。
以當下冰層厚度,半天時間足夠十幾萬步卒過河了。
只要過了河,哪怕黃台吉那邊反應過來梁城方向是個圈套也沒用。
那時他們的退路已經被切斷,想要撤軍就必須付出代價。
以漢軍步卒強行軍的速度,當日黃昏就能推進五十里,來到昌黎城外。
屆時依託碣石山駐營,翌日上午就能兵臨撫寧,將建虜的戰略縱深擠壓到原本的四分之一。
如果真能順利做到這種地步,留給黃台吉的就是全殲二字了。
不過以黃台吉的軍事嗅覺,從他突襲盧龍漢軍到漢軍推進至撫寧的這三天內,他肯定會做出決斷。
不管是壯士斷臂亦或者別的辦法,想要全殲他們都是極為困難的,所以劉峻想要的一直都是重創。
只要能重創清軍,尤其是其中的真虜,給新朝換來幾年太平時間,那他就能掃平殘明餘黨,恢復北方生產。
等到北方生產恢復,漢軍可以輕鬆拉出數量更多的騎兵和步卒從海陸兩個方向進行搗穴。
想到此處,劉峻閉眼恢復了些精力,隨後將目光投向朱軫三人。
「此事便按照你們商議的定下,好生下去準備吧,我等著你們的捷報。」
「是!」三人下意識起身,恭敬地向他作揖後轉身離開。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軍令很快便下達給了王全。
他需要在今夜率軍秘密與灤河東岸的曹豹、王唄換防,所以在他接令後不久,他便召集諸將並準備起來。
等天色漸漸變黑後,大軍才開始沿著灤河橋過河,趕往了盧龍、樂亭兩個方向。
與此同時,東岸的曹豹、王唄也從盧龍橋渡河,配合王全所部回撤騎兵。
在漢軍趁夜色調防的時候,七十餘里外的黃台吉也在後半夜接到了來自京師的消息。
「漢國的糧草主要囤積在通州、豐潤、梁城。」
「其中通州負責京城百萬人口的口糧,而豐潤則是漢軍前線口糧。」
「梁城應該是從運河運糧前往豐潤的中轉站,也是糧草囤積最多的地方。」
「據吳家的諜子探明,城內的糧食足有數十萬石,而且每日起運數萬石前往豐潤。」
「數萬石糧食,差不多就是漢軍在永平前線大軍與民夫兩日左右的糧草。」
「這麼看來,豐潤的糧食應該不算多,所以只要燒毀梁城的糧草,漢軍便無力與我軍久戰了。」
撫寧縣衙內,范文程將自己所掌握的情報,以及自己的見解全部說了出來。
隨著他話音落下,不等黃台吉開口,阿濟格便急躁開口道:「梁城?」
「那地方與我軍相隔二百多里,中間還有二十萬漢軍阻擋,怎麼繞過去?」
與阿濟格的急躁相比,多爾袞、多鐸、阿巴泰乃至岳託、杜度等人都表現得十分冷靜。
因為梁城要是真的有幾十萬石糧食,那必然是漢軍的命門。
拿下樑城,等於宣告提前結束這場戰事。
「如果能焚毀梁城的糧草,前線的二十萬漢軍必然生亂。」
岳託毫不猶豫地給出自己的看法,同時提出建議道:
「可以對遷安大舉用兵,然後趁漢軍馳援遷安的同時,走樂亭攻破漢軍薄弱處,直插梁城。」
面對他的這些建議,多爾袞也沉聲道:「只是聲東擊西還不夠,他們的塘騎數量不少,必須先解決他們的塘騎,再突襲遷安、盧龍、灤州和樂亭。」
「唯有多點開花,才能混淆他們的視聽,讓他們不知道我們的真實意圖。」
「等他們分道增援時,我軍已經走樂亭突圍,直插梁城。」
兩個人三言兩語間,便提出了可行的戰術。
不過就在多爾袞落下這句話的時候,多鐸卻開口道:「但必須得確定梁城真的是糧草囤積處。」
「此外,梁城的情況如何,有多少兵馬,城牆多高?」
「我軍若是以騎兵突襲,能否在短時間內攻破城牆?」
多鐸開口便拋出三個問題,而范文程聽後也解釋道:
「豫親王的擔心不無道理,不過關於這些事情,下官已經打探清楚了。」
「梁城的前身是個千戶所,城牆長不過三里,牆高不過一丈二尺,厚不過九尺,守軍最多不過四千。」
「雖說城小兵少,但漢軍在灤河西岸駐紮,從南邊的樂亭到北邊的遷安分布十八萬大軍,東岸更有二萬精騎。」
「只要漢軍不出錯,我們很難突破過去,即便突破也會被漢軍派出騎兵追擊。」
「睿親王的建議雖好,但依舊有被漢軍騎兵追擊的風險,所以還得擊敗追擊騎兵,才能從容地去突襲梁城。」
「想要做到這點,並不容易……」
范文程若有所指的說著,而岳託聽後卻冷哼道:「正是因為不容易,所以才更能肯定他們把糧草放在梁城。」
岳託說著,目光投向始終沉默的黃台吉:「皇上,若有兩紅旗和兩藍旗相助,我必然能重創追擊精騎,焚毀梁城糧草!」
「四旗,你倒是也敢說!」多鐸聞言,忍不住冷哼起來。
岳託不為所動,只是始終看著黃台吉,而黃台吉則是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
他不是因為多鐸和岳託的爭吵而皺眉,而是因為這件事而皺眉。
漢軍在梁城真的有糧草嗎?
這會不會是漢軍設的局?
儘管眼前的種種情報和漢軍的布置告訴他不應該有這種想法,但他還是忍不住猜想起來。
畢竟這些情報從開始打探到如今來說,實在有些順利。
在對陣明軍的時候,這麼順利可以理解,但現在對手換成了漢軍,他就有些質疑了。
「此事暫時定下,由睿親王和豫親王拿出個擾亂漢軍的章程。」
「樂亭突圍梁城的事情,交由多羅貝勒負責,但只有鑲紅旗和蒙古的兩藍旗。」
「兩萬騎兵,足夠擊退來犯之敵和焚毀梁城了。」
黃台吉最終還是決定先拿出個章程,同時繼續觀望漢軍動向。
如果漢軍沒有別的後手,那到時候再按照章程發起突襲也不遲。
「皇上英明!」
見到黃台吉定下章程,多爾袞和多鐸、岳託等人都十分滿意,唯有豪格感覺被排除在外。
只可惜不等他開口,黃台吉便擺手示意眾人解散了。
哪怕心裡不甘,但豪格還是跟著眾人山呼萬歲後退了出去。
在他們走後,黃台吉則是皺著眉朝著書房走去,而剛林緊隨其後。
待到黃台吉走入書房並坐下,他這才抬頭看向剛林道:
「你去找范先生,讓他盯緊京城那邊,看看有沒有什麼變化。」
「奴才領命。」剛林不假思索的答應下來,隨後便退了出去。
瞧著他離開,黃台吉也抬手捏了捏有些發酸的山根兩側。
「希望是朕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