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了……」
天漢元年臘月初一,盧龍縣衙內的劉峻看著桌上翻過去的黃曆日期,腦中自然閃過永平的局勢。
這幾日清軍在盧龍前線的襲擾力度加大,這明顯是要逼迫漢軍增兵。
等漢軍增兵,他們打探到了漢軍糧草囤積的地點,差不多也該發動突襲了。
只是按照劉峻和朱軫的計劃,只要他們發起突襲,那漢軍便可以將計就計,趁清軍分兵的同時發起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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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劉峻不自覺閉上眼睛思索起來。
與此同時,堂外也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坐在門口的龐玉很快見到了前來送信的把總,並在接過奏疏、急報後朝著堂內主位走來。
「京師來消息了。」龐玉的聲音喚醒了劉峻。
他睜眼拿起桌上的奏疏查看,結果發現奏疏正是王兆祥派人送來的。
隨著奏疏打開,其中果然是關於清軍打探漢軍糧草的消息。
不過不同於吳家單方面的送信給清軍,清軍那邊則是利用吳家的人,分別給不同的人送去了消息。
這其中除了吳惟英、吳惟華兩兄弟,還牽扯到了不少明廷舊臣。
王兆祥稟報說他已經盯緊這些人,等這些人派人出府,他就會按照計劃,想辦法讓下面人將消息泄露或出賣給他們。
「好!」
親眼看完了王兆祥的奏疏後,劉峻便看向龐玉道:「去請朱三了。」
「是!」龐玉答應下來,轉身便命人去請朱軫。
由於朱軫就在正堂議事,所以劉峻沒等多久便瞧見他冒著風雪趕來。
來到三堂後,他連肩頭的風雪都來不及清理便走入堂內作揖:「陛下!」
「建虜那邊有消息了。」劉峻挑選緊要的內容,大致與朱軫說了個清楚。
朱軫聽後,腦子轉得很快,立馬就開口說道:
「糧草屯放的地方,必須是真的,但糧草可以提前轉移。」
「臣以為,以梁城作為誘餌最適合不過。」
「從灤河前線到梁城,距離約莫二百三十里,便是精騎也需要馳騁晝夜。」
「建虜為了計謀成功,必然會三馬交替加急趕往梁城。」
「我軍需要保持梁城現有的守軍,並且將騎兵提前趁夜色調往南邊的蘆台。」
「臣以為,調兩萬精騎前往,再留守兩萬精騎,用兩萬馬步兵配合兩萬精騎在盧龍佯裝盛怒後反擊最為合適。」
「反擊過後,立即調遣十六萬步卒渡過灤河,在灤河東岸站穩腳跟,等待蘆台設伏的兩萬精騎重創襲擾糧草的建虜成功。」
「一旦他們成功,便令他們立即繞道走北邊的遷安,直插界嶺、義院、一片石,截斷建虜的退路。」
「建虜彼時見我陣上有四萬『精騎』,必然料不到我軍會調兵截斷其後路。」
「等他們反應過來,再公布用被伏陣歿的建虜屍首威懾建虜,而後大軍壓上,一舉全殲建虜。」
朱軫說罷,接下來便安靜等著劉峻給出答覆。
可面對他的這番話,劉峻沒有立刻給出答覆,而是說道:
「對於吸引建虜分兵,朕十分認可,但卻並不認同大軍等待設伏兵馬去截斷建虜退路。」
「如你所言,從灤河以東前往梁城二百三十里,而從梁城向北繞道遷安去界嶺口、一片石,路程更在三百里朝上。」
「哪怕是以我軍的精騎速度,也需要十幾個時辰。」
「可焚毀糧草這種事情,一旦成功便會在很短時間牽發動全身。」
「黃台吉老謀深算,不可能不清楚這點,尤其是在梁城距離我軍這麼近的情況下。」
「若是我軍不亂,那他會懷疑梁城有詐。」
「但如果我軍亂了……」劉峻頓了頓,然後看向朱軫:
「幾十萬人亂起來,你覺得你能止住嗎?」
面對劉峻的詢問,朱軫不由得作揖道:「是臣考慮太少,請陛下示下。」
朱軫把對手當成盧象升、楊文岳,但這些人卻沒有黃台吉那麼敏銳的軍事嗅覺。
以常理去衡量黃台吉,所得到的結果必然適得其反。
黃台吉只要察覺到梁城不對勁,必然會選擇撤軍。
畢竟滿清的家底就那麼薄,哪怕只陣歿萬餘人,只要是真虜,對他們來說都可以算是傷筋動骨。
這般想著,劉峻開口說道:「梁城的戰場,就交給唐炳忠和李沔去解決。」
「我們要做的是他們襲擊灤河東岸的塘騎後,立馬派出留守的兩萬精騎和兩萬馬步兵去增援,佯裝精騎全出。」
「等他們分兵去梁城後,騎兵撤回,留馬步兵繼續充當塘騎迷惑建虜,同時派回營的兩萬騎兵向西去,做出追擊意圖。」
「等騎兵走出足夠遠後,繞道向北邊的遷安直插界嶺口、一片石,同時派人前往山海關招降方一藻。」
「只要方一藻投降,並為我軍守住山海關,那我軍就可以關門打狗。」
「若是黃台吉反應過來,開始向界嶺口、一片石撤軍,我軍也能在他們撤兵的同時放出馬步兵追擊,步卒跟進。」
「不論如何,就是要把撫寧、昌黎的這個口子壓小,然後最少扯下他一臂。」
劉峻說罷便將目光投向朱軫,而朱軫也思考起劉峻所說的可能性。
相比較自己的那套,劉峻的這套「分兵誘敵、後路截擊」的謀劃無疑抓住了關鍵,但其中也暴露了兩點問題。
「山海關那邊,是否要做兩手準備?」
「此外,您就在灤州城內,我軍是否要留足足夠的兵馬守住灤河?」
朱軫將問題拋出來,劉峻聽後也不由得點頭道:「你說的對。」
「山海關那邊,可以再增派五千馬步兵跟隨騎兵前往一片石後,繼續進駐山海關,防備方一藻反悔。」
「至於灤州城這裡,留守三營步卒即可。」
劉峻稍加思索,便覺得三營足夠保護自己安全了,畢竟灤州城不過四里周長,一萬二千精兵足夠堅守了。
只要清軍無法從正面攻破十餘萬馬步漢軍的防線,灤州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哪怕梁城那邊失利,清軍試圖回馬槍來突襲灤州,也沒那麼輕易攻破灤州城。
不過對於他的這番話,朱軫並不同意:「臣以為,灤州守軍應增至兩萬以上。」
「不僅如此,還需要在城東北、西北方向應設外圍塘騎和烽燧,防止敵軍隱蔽接近。」
「除此之外,臣建議留下兩千人精騎在城外,不管是用於防備建虜突擊,還是保護您都有必要。」
「至於騎兵從何處來,這點您請放心,不會影響計劃,我軍精騎剛好有四萬二千,足夠實施這個計劃。」
朱軫將劉峻的安危視為最高,所以理所應當地做出了能想到的所有安排。
劉峻聽後,臉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你這是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既然如此,那朕也不推脫,朕就按照你的布置坐鎮灤州城,看著你擊敗建虜。」
「臣多謝陛下信賴!」朱軫見劉峻沒有懷疑自己,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也連忙作揖。
劉峻見狀則是主動走上前將他扶了起來,並安撫道:「這份計劃,你可以私下和陳錦義、唐炳忠、王通他們商量著修改。」
「你我二人雖然定下了所有,但你我二人卻並非擅長所有。」
「這騎兵、馬兵、步卒能不能達到咱們的要求,具體的還得你去問清楚才行。」
「是!」朱軫作揖接令,而後便轉身離開了三堂,往正堂趕去。
與此同時,劉峻也返回了書桌前,給王兆祥的奏疏寫下了硃批,接著交給了龐玉。
龐玉接過後沒有馬虎,立即就派人送往了京師。
在奏疏送往京師的時候,已經接到清軍書信的不少明廷舊臣都各自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有的人選擇派家僕出城打探消息,有的人則是假裝無事發生,但唯獨沒有找上漢軍並表明態度的。
「前朝有這些人,難怪會將天下治理成這副模樣。」
吏部衙門的辦書堂內,早已換下蟒袍,穿上緋袍的湯必成坐在屋內主位,在燭光下看完了王兆祥交來的奏疏。
王兆祥坐在堂內左首位,見到湯必成開口,不由得附和道:「令公說的是。」
見王兆祥附和,湯必成不由得揉揉眉心道:「京師太大,我帶來的人暫時不夠。」
「依你之見,這京城內是否還有可用之人?」
王兆祥聞言,下意識便搖頭道:「京師中能用的人,不是挾持吳王西逃,就是自焚、自縊於家宅之中。」
「下官起先記下了不少能用的人,結果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這些都是兩邊倒的人多。」
「這樣的人,下官以為是不配進入我朝廟堂的。」
從王兆祥口中聽說這些,湯必成也點頭附和道:「江南也有不少可用之人。」
「可惜他們聽聞北京城破,明烈帝殉國的消息傳回江南後,他們中許多人也都選擇了殉國。」
「餘下的,要麼不願入仕我軍,要麼選擇歸隱山林。」
「我朝開門,陛下也說過不要強人所難,故此便將他們放任了。」
崇禎自縊於萬歲山,但他麾下臣子也不全是蠅營狗苟之徒,也有不少選擇與他殉國。
除了臣子外,民間也有不少文人儒生得知消息,亦或絕食、亦或自縊。
這些人中就包含了許多漢軍想用的人才,但他們卻都不能為漢軍所用。
仿佛在這些人腦中,氣節和忠心只能留給大明朝。
除了這些人外,那些願意歸順漢軍的,有才能的雖然也不少,但大多氣節不行。
除非實在沒有人用,不然湯必成也不樂意用他們。
這般想著,湯必成也深吸口氣道:「盯緊這些人,正好戰事結束後,需要足夠的錢糧來幫助北方恢復。」
「我瞧著這些人既然連建虜都願意勾搭,想來是貪墨了不少錢糧。」
「等戰事結束後,第一時間抄沒他們的家產,並將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
「另外,這罪行除了要牽扯我朝,還要牽扯前朝。」
「唯有如此,才能讓天下人都閉嘴。」
湯必成的話說罷,王兆祥便連忙躬身道:「令公放心,此事下官斷然不會讓您與陛下失望。」
「嗯。」湯必成微微頷首,緊接著說道:「拱衛司的俸祿,眼下都在走陛下的內帑支出吧?」
「沒錯。」王兆祥點頭確認,而湯必成也靠著椅子道:「那陛下的內帑有什麼範圍嗎?」
「這個…」王兆祥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太好說。
湯必成見狀,便直接說道:「將前朝的內帑舊冊拿來吧。」
「陛下的性格我清楚,有些東西他是不願意拿的,所以新朝的內帑也得重新規整規整才行。」
「是。」王兆祥倒是聽勸的退了出去,不多時便帶著內帑的舊冊返回了堂內。
面對厚厚的內帑文冊,湯必成感到頭痛之餘,也不由得硬著頭皮翻看了起來。
明代的內帑主要存放於內庫,而內庫一般意義上指的是十庫。
十庫內,通常有貯緞匹、金銀、寶玉、齒角、顏料、銅鐵等各府縣及國內外的上供物。
內帑的主要收入是金花銀,其次是皇莊子粒銀,然後才是從戶部、太僕寺、光祿寺等衙門劃轉的收入。
除了這些外,皇帝也可以特別設立新的稅項,比如萬曆朝的礦稅。
不過這些新的稅項雖然能為皇帝的內帑添收,但大頭收入基本都進了太監的腰包。
在不算這些特殊稅項的情況下,光靠正常的那三者,內帑每年的收入約在一百二三十萬兩左右。
這筆收入已經不少,但尷尬的是,劉峻要給百姓均田,並且還要廢除雜稅。
這些政策是漢軍政策中最不可動搖的兩條,與金花銀和皇莊子粒銀完全對立。
正因如此,湯必成乾脆利落的劃掉了這兩條進項,看得王兆祥不由得咋舌起來。
「如今天下賦稅還未理順,各衙門的錢糧帳冊也是爛攤子。」
「與其平添帳目,不如直接拿規矩定好。」
「內帑走戶部的帳,每年從田稅中折銀八十萬兩給內帑,你以為如何?」
湯必成詢問著王兆祥,而王兆祥看著湯必成的樣子,心道早知如此就不拿內帑文冊了,直接大手一揮算了。
不過這種事情也就是在心裡想想,面對湯必成的詢問,王兆祥還是點頭道:「令公說得是。」
見他點頭答應下來,湯必成也開口道:「眼下先走內帑的帳,撥二十萬兩給你拱衛司。」
「這二十萬兩你拿到後,需要你替陛下在北直隸各縣都安插足夠的釘子,尤其是在這京城。」
「如今的京城最為混亂,也是最容易埋釘子的時候。」
「等東邊的戰事結束,你再想埋釘子就難多了。」
「是!」王兆祥聽出了湯必成的話外之意,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湯必成的意思,顯然是要他提前埋釘子,然後等東邊戰事結束,官吏班子搭建起來時,將釘子插到各家各戶去。
倘若真的這麼做了,那自己的境地豈不是更危險了?
王兆祥的思緒飛轉,可湯必成卻平靜道:「你需記著,你是陛下的人。」
「是!此事下官始終記著!」王兆祥差點沒反應過來,但反應過來後便立馬表態。
在他看來,湯必成這麼做,怕是身邊也有自家陛下的人。
如果湯必成身邊都如此,那自己呢?
自己身邊,會不會也有陛下的人?
「陛下仁厚,你倒也不用擔心兔死狗烹的時候。」
「何況以你的年紀,你恐怕也熬不到那個時候。」
湯必成這話像是在說王兆祥,又像是在說自己。
王兆祥聽後也反應了過來,於是恭敬作揖道:「是!下官清楚了。」
「嗯,明日再來領銀子,先下去盯緊那幾家與建虜有聯繫的人吧。」
湯必成擺擺手,王兆祥也恭敬地退了出去。
隨著他退出,守在門外的兩名青袍官員便立馬湊了上來,但王兆祥沒有駐足留下,而是朝外走去。
等走得足夠遠了,王兆祥才沉著臉開口道:「明日來戶部領銀子,拿到銀子後給我在養濟院和各處牙行收買屬於我們自己的人。」
「收買牙行的人?」兩名官員愣了下,其中一人忍不住詢問道:
「府台,咱們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去盯吳惟英他們嗎?怎麼突然要去牙行收買人?」
「按照我說的辦便是。」王兆祥有些煩躁,他現在只後悔當初來京城紮根。
倘若他不選擇這條路,憑藉他的身份,再怎麼說也能混個參將噹噹。
哪怕沒有順天府尹看起來威風八面,但也沒有這麼多陰謀詭計的破事纏著自己。
只可惜現在自己被按在船上,想逃也逃不了了。
既然逃不了,那他就按照湯必成說的,提前在京師附近準備足夠多的釘子。
等戰事結束了,這些釘子便會派上用場。
不過在此之前,他覺得自己得回報回報辦書堂里的湯令公才行。
反正都是要埋釘子,那就從這位令公的家宅開始埋吧。
帶著這種想法,王兆祥大步走出了戶部衙門。
與此同時,戶部衙門內的湯必成也感受到了桌前的火燭飄忽幾陣,不由分心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