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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兩隅斗計

2026-08-31 01:36:32 作者: 北城二千
  「按照吳惟華的說辭,再根據我軍從江南那幾家海商收穫的消息,漢軍的糧草恐怕並不充足。」

  風雪中的撫寧縣衙內,范文程對書房內坐著批閱奏摺並烤火的黃台吉躬身匯報著。

  黃台吉放下了硃筆,安靜聽著范文程的匯報,隱隱察覺到了些許的不對勁。

  「先生是如何判斷出,漢軍糧草並不充足的?」

  黃台吉雙手交叉抵在面前的桌上,眯著眼睛看著正在稟報的范文程。

  剛林守在他的旁邊,而多爾袞、岳託、阿巴泰、杜度、多鐸、譚泰等人也分別守在書房的會廳內。

  面對黃台吉的反問,站在廳內的范文程恭恭敬敬地說道:

  「以臣收穫的消息來看,如果漢軍的糧草充足,那必然會如收復陝西、湖廣、兩廣時迅速平抑糧價。」

  「可就臣所收穫的情報來看,從漢軍出征開始,湖廣的糧價就被拉高到了每石一兩的價格。」

  「此外,江西、南直、浙江、福建的糧價在此前海商的稟報中,價格也只是堪堪從每石二三兩,降到了二兩以內。」

  「劉峻還未平抑整個江南的糧價,便又在之後迅速發起北征,繼續打了明廷一個措手不及。」

  「但與此同時,漢軍所過之處的糧價,並未出現類似江南的大肆下降。」

  「北直隸的糧價,在漢軍攻入北京並立國的那半個月時間裡,確實下降到了每石一兩三四錢銀子。」

  「可隨著天氣轉冷,運河封凍,再加上漢軍六十餘萬軍民東進永平後,這糧食的價格便開始了回升。」

  「據吳家提供的消息,京城的糧價已經漲到了每石一兩六錢銀子,並且還在緩慢上漲。」

  「如果接下來吳家還能提供北直隸糧價上漲的消息,那就說明臣的判斷沒有錯。」

  范文程將自己所掌握的情報做出了個整合,而黃台吉也安靜聽完了全部。

  從他所知的情報來看,他確實相信漢軍的糧草不足,因為劉峻在發起東征前,手中就三個半省的地盤。

  三個半省里,除了四川和半個湖南被稱為糧倉,剩下的廣東是偏遠蠻荒之地,而陝西又大旱不雨,甚至需要消耗劉峻手中糧食去賑災。


  在這種情況下,劉峻能積攢糧食,在短短几個月時間裡「東平江南,北取山河」,應該說做到了極限。

  不過以黃台吉多年來對劉峻的觀察來說,他心底始終認為劉峻這種喜歡穩紮穩打的人,不可能打沒把握之仗。

  從劉峻能用七年時間從米倉山穩紮穩打的拿下大半個天下來看,他做事情看得極為長遠。

  單說他的東征北討,那速度之快,仿佛是猜到了他東征過後,清軍就會入關攻打河北。

  正因如此,在大清收到消息並開始準備的時候,他便迅速發起了北征。

  他的快速反應,導致了清軍接到消息時,即便已經做好了準備,但還是沒有如預期那般拿下整個遼西和燕雲地區。

  原本黃台吉最保守的打算是占領整個燕雲和遼西,與劉峻相隔白溝河對峙,達成昔年宋遼北漢的三方對峙局面。

  結果因為劉峻動作太快,再加上遼西的祖大壽堅守,導致了現在他們未能占據整個遼西,就連關內也只占據了兩個縣。

  兩個縣的地方看似不小,但放在雙方合計三十萬軍隊,還有數十萬民夫的人海面前,真打起來就太小了。

  如果這個地方能大到整個燕雲,那清軍可用的戰術和手段就會更多,但現在……

  黃台吉想著,忍不住感到了些許疲憊,不過他卻不能表現出來。

  此刻的他不能感到疲憊,不能感到不安,不能有任何負面的情緒,必須像個沒事人一樣才能穩住局面。

  這般想著,黃台吉開口說道:「范先生的判斷沒有錯,但朕以為劉峻狡詐,必然不會暴露太多東西。」

  「想要清楚漢軍缺不缺糧草,最直接簡單的辦法就是知曉他們的糧草囤積何處,又大致囤積了多少。」

  黃台吉說著,主動起身將身後的輿圖展露出來,緊接著說道:

  「劉峻在灤河以東布置了二十萬馬步精騎,而京畿之地他還有最少三萬兵用於防備洪承疇。」

  「京畿南邊的保定、真定等地,據吳家所稟,亦有數量不少的漢軍。」

  「我軍想要擊破劉峻,必須先查明他的糧草囤積處,然後繞後燒毀其糧草,截斷其糧道。」


  「眼下運河封凍,只要我軍能仗著馬力做到這幾點,劉峻這二十幾萬大軍就是沒了爪牙的老虎,不值一提。」

  黃台吉雖然這麼說,但誰都清楚他所說這幾點有多困難。

  不提其他,據他們所知,劉峻手裡最少有四萬精騎,而且其中大半都是明甲精騎。

  永平府南北除去北邊的山勢,能通行的不過一百五十里平原。

  一百五十里聽著很長,但漢軍只需要布置幾千塘騎,就可以將南北一百五十里,東西上百里的風吹草動打聽清楚。

  哪怕步卒的反應速度和行軍速度不快,但漢軍手裡的騎兵卻能迅速反應過來。

  清軍想要繞後,必須得突破漢軍的騎兵防線,並且面對漢軍騎兵的追擊圍剿才行。

  派得多了,容易導致撫寧、昌黎空虛。

  派得少了,遭到漢軍騎兵追擊圍剿後,恐怕不是對手,容易全軍覆沒。

  這件事的難度擺在這裡,所以沒有人敢立即去接黃台吉的話。

  此時的多爾袞他們,腦中都在想自己需要多少騎兵才能突破漢軍的騎兵防線,並在之後擊敗漢軍追剿騎兵,成功完成封鎖糧道、焚毀糧草的差事。

  黃台吉也清楚這件事的難度,所以他沒有催促,而是平靜等待著眾人毛遂自薦。

  不過這種事情,顯然不是這麼點時間就能想好的,所以他在等了片刻後依舊沒有等到回答。

  對此,他也並未催促,而是將目光投向范文程。

  「告訴吳家,朕要最短的時間裡,知曉漢軍的糧草屯放何處,數量多少。」

  「臣領旨!」范文程恭敬答應下來,隨後便見黃台吉轉過身去。

  「都退下好好想想吧。」

  他的聲音透過背影傳來,多爾袞、多鐸等人聽後臉色微微發沉,但還是起身恭敬下跪行禮,接著退了出去。

  在他們走後,守在旁邊的剛林才開口道:「皇上,此事艱難,他們恐怕不會想接下。」

  「他們會的。」黃台吉聞言看向地圖,目光在灤河以東的盧龍縣附近來回掃視。

  通過這幾日的塘兵調遣,他已經大致判斷出駐紮盧龍的曹豹、王唄二人在盧龍城外布置了多少塘騎。

  只要再打探清楚漢軍囤積糧草的地方,然後自己就可以出兵掃掉盧龍城外的所有漢軍塘騎。

  等盧龍城外的塘騎被解決,漢軍那邊必然會震動,屆時不管調遣騎兵來救援還是增兵來攻,都會暴露空檔。

  這個空檔,就是清軍突破漢軍騎兵防線,繞後突襲糧倉的機會。

  只要多爾袞、多鐸、岳託等人想明白這點,他們就不會抗拒突襲漢軍糧倉的差事。

  不過……

  黃台吉皺了皺眉,只覺得有些太順利了。

  在他的準備中,這本不該是場這麼順利的戰事。

  這般想著,黃台吉開口道:「傳令給孔有德、譚泰,令他們率烏真超哈撤往一片石駐紮。」

  「皇上?」聽到黃台吉的話,剛林冷不住錯愕道:「調走了烏真超哈,那若是漢軍來攻,我們沒有火炮又該如何?」

  「我軍靠的不是火炮。」黃台吉打斷他,隨後平靜地與他對視。

  「火炮可以用於攻堅和破陣,但不能完全依賴火炮。」

  「朕調烏真超哈入關,本意是為了奪取燕雲。」

  「眼下燕雲註定吃不下,那繼續留下他們就是累贅。」

  「倘若戰事不順,他們在一片石可以接應我軍,更可以為我軍守住退路。」

  見黃台吉這麼說,剛林只能低下頭道:「奴才明白了。」

  「下去吧。」黃台吉清楚,剛林只是嘴上說明白了,心底依舊不明白。

  不過這並不重要,因為他要做的就是讓眾人都摸不清楚他,所以不明白是最好的。

  這般想著,黃台吉再度將目光投向了書房內的輿圖,心底的那份不安也漸漸平息了下去。

  在他心中不安平息的同時,燕雲的風雪卻仍舊在吹。

  不同的是,這次的風雪中,漸漸出現了熟悉的身影,而這身影出現的地方,即是曾經的大明皇宮。

  「窸窸窣窣……」

  距離永平前線三百里開外的紫禁城內,隨著穿著蟒袍的身影在前走著,身披緋袍的王兆祥也低著頭沉默跟著。

  不多時,伴隨著那道身影停下,王兆祥也隨之停下。

  「這紫禁城打掃得不錯,倒是看不出有什麼戰火的痕跡。」

  「陛下選中你為順天府尹,果然沒有選錯。」

  蟒袍身影的聲音傳來,而王兆祥也連忙道:「平涼王謬讚,下官也只是奉旨辦事罷了。」

  平涼王三字出現後,四周的環境都似乎冷了幾分。

  穿著蟒袍的湯必成轉過身來,看著眼前的王兆祥道:「陛下選你,是因為你的才幹。」

  「你在京城潛伏這麼多年,又習慣讀書修身,用你治理京師最好不過。」

  「東邊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你只管按照陛下的旨意辦事就行。」

  「我這次受調京師,所圖的並非是京師這一畝三分地,而是為陛下治理河北、河南、山東三地,讓三地儘快恢復太平。」

  湯必成說著,腳步也開始朝武英殿的方向走去,而王兆祥下意識跟上。

  隨著他跟上,湯必成邊走邊說道:「此次隨我北上的官員只有一千七百餘人,勉強能撐起三省不亂。」

  「不過想要讓三省恢復太平,還需要熬到下個月的官學畢業。」

  「我若是沒有記錯,你家大郎王恢便在這輪畢業中。」

  湯必成的話,令王兆祥下意識心中一凜,但他很快說道:「犬子不過二十,年紀尚幼。」

  「下官想等他畢業後,將他留在地方為官,也好造福家鄉,這樣總……」

  王兆祥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湯必成開口打斷道:「官學學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留在四川那種吏治清明的地方,未免有些屈才了。」

  「登州蓬萊縣不僅僅是府治所在,也是負責金復二州糧草的要地。」

  「眼下那裡仍是軍管,急需人才前去調度糧草。」

  「你家大郎的成績,我通過蜀王殿下那邊摸了個大概,完全有能力去蓬萊縣做個知縣。」

  「是!多謝平涼王賞識。」聽到這個消息的王兆祥,只有半個呼吸便接受了湯必成的拉攏。

  他接受拉攏,不是因為蓬萊知縣的位置,而是因為湯必成口中的蜀王劉成。

  漢軍內部是個什麼情況,他這個米倉山就從軍的老人自然是清楚的。

  原本他在京師刺探情報,這些事情與他無關。

  但如今他的刺探結束,並且成為了文官中的順天府尹,那這就註定他也會捲入爭鬥中。

  漢軍內部的爭鬥他不清楚,但他在京城看過太多黨同伐異的爭鬥了。

  對於他來說,他不可能去選那些從明朝歸順的派系,更別提湖南的趙開心、四川的倪衡了。

  他要做就做元從派,而元從派內誰主抓廟堂且勢力最大,這不用多說。

  關鍵在於,他剛剛拿了拱衛司的差事,而負責這種事的,向來沒有好下場。

  哪怕自家陛下寬宏,但他心底始終有些後怕。

  這種時候,如果能再攀上劉成,那說不定也是自己日後的保命符。

  這般想著,王兆祥很快接受了自己的身份,而湯必成接下來的話也讓他肯定了自己的選擇。

  「賞識什麼的就不用多說了,不過都是為了陛下分擔罷了。」

  「不管是你,還是我,亦或者是蜀王殿下,為的都是陛下。」

  「這點不管是你還是我,都得牢記。」

  湯必成提醒著王兆祥,而意圖也很明顯。

  如果可以,他不想拉攏王兆祥。

  但他擔心自己不拉攏,王兆祥便會不堅定的被旁人給拉攏。

  如今看來,王兆祥還是很識大體的,也知道自己的權力來自於何處。

  如果他能長期保持這種認知,那倒是省去自己和劉成的一番手腳。

  這麼想著,湯必成看向王兆祥,而後者也連忙道:「下官受教。」

  「嗯。」湯必成點點頭,隨後吩咐道:「眼下四川、湖南多餘的糧食都囤積在武昌,數量約莫七十萬石。」

  「你需要做的,就是將這些事情稟報給陛下,讓陛下提前做好準備。」

  「倘若北邊的惑敵之策成功,便必須立即派快馬前往武昌放糧。」

  「從武昌到運河南邊的東昌段,走水路也差不多要大半個月時間。」

  「眼下北直的糧食,還有多少?」

  湯必成話鋒一轉,突然詢問起了漢軍在河北的糧草數量。

  王兆祥聞言,連忙開口道:「受陛下旨意,各處常平倉已經禁止向外出糧。」

  「眼下順天府各縣的常平倉內約有四十萬石糧食,而北塘還有五十萬石軍糧,梁城也有二十萬石軍糧。」

  「前線的永平,約有三十萬石軍糧。」

  「這些算上北直各府縣的常平倉糧,約莫二百二十萬石。」

  二百二十萬石,聽起來不少,但對於前線六十萬軍民來說,也不過就四個半月的消耗罷了。

  偌大北直隸,只有這點糧食,也難怪自家陛下會催促自己北上。

  湯必成這麼想著,而王兆祥也順勢說道:「依照陛下的意思,怕是要在四個半月內擊敗建虜。」

  王兆祥是根據劉峻讓自己放出缺糧假消息而判斷的時間,但湯必成要考慮的卻更多。

  「陸路走不了也不能走,那便只能走海路。」

  湯必成看著王兆祥,隨後繼續說道:「我會傳令給湖廣的姚沅,讓他與南直隸配合著走海路送糧。」

  「眼下海路都是我們的水師,即便建虜有諜子也查探不到消息。」

  「不過送糧之前,先想辦法把大沽的黃蜚調往遼南。」

  「這不僅是為了漕糧考慮,也是為了增強遼南的實力,防備建虜走蓋州南下。」

  湯必成準備走海運悄悄運些糧食去大沽口囤積,屆時就算戰事拉長,亦或者運河解凍太晚,也不至於幾十萬軍民沒有糧食吃。

  王兆祥聽後,立刻作揖道:「您放心,下官這就去操辦此事。」

  「去吧。」湯必成吩咐著,而王兆祥也恭敬地退了下去。

  瞧著他離開的樣子,湯必成並未因此而飄飄然,反而感受到了後怕。

  這份害怕不是來自旁人,而是來自劉峻。

  他不需要的時候,可以把自己丟在四川好幾年。

  等他需要的時候,自己就得不辭辛勞地到處奔走。

  想到劉峻用自己的方式,再想到往後還有幾十年的人生,湯必成便覺得自己和人生似乎已經看到頭了。

  可是如今好不容易獲得的權力,突然讓他放棄,他更是捨不得。

  想到此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甘情願,只能略帶愁容地朝著紫禁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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