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吳家就靠一個送煤炭的送了幾年的消息給建虜?」
風雪下的灤州城內,劉峻在聽完了龐玉的匯報後,只覺得這情報充滿了荒謬感。
只不過龐玉明顯不理解他在驚訝什麼,平平淡淡的點頭道:「王兆祥的奏疏里是這麼說的。」
「王兆祥還說,那送炭的也是剛剛知道,所以在出城的時候把東西直接送給城門的總旗官了。」
「總旗官接到東西後,層層上報的送到了王兆祥手裡,王兆祥自己也不相信,但順藤摸瓜的查到了不少人。」
「眼下這些人他都沒有動,而且還安撫了那送炭的,讓他繼續照常送信。」
「王兆祥說,可以藉助吳家人的手,幫咱們送出咱們想送出的消息給建虜。」
龐玉的話音剛落,劉峻忍不住雙手交叉的放在桌上,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儘管事情很離譜,但他仔細想了想古往今來的那些離譜事情,最後反而釋然了。
「這件事我知道了,王兆祥那邊做的不錯,讓他吩咐那名賣炭的,繼續按照原計劃送消息給約定好的人。」
「順帶把這消息單獨告訴朱軫,讓他看看有什麼可以利用和布置的地方。」
劉峻吩咐結束後,龐玉也作揖並退了出去,顯然是去找朱軫去了。
在他走後,劉峻則是繼續低頭看向了王兆祥寫來的那份急報,重新認真看了起來。
儘管還不知道雙方是怎麼搭上線的,但這前恭順侯府,如今的吳家是肯定和建虜秘密往來許多年了。
想到這裡,劉峻根據王兆祥提供的情報,大致理了理這吳家和京城勛貴的關係。
恭順侯府吳家,原本是蒙元時期的河西大族,後來元朝式微便依附起了明朝。
永樂年間,其首領把都帖木兒被永樂皇帝朱棣賜名為吳允誠,後來被封爵並卒於任上。
吳允誠之子吳克忠、吳克勤兩兄弟也戰功赫赫,最後戰死於土木堡之變中,吳家因此進爵為恭順侯。
在此之後,吳家也因在奪門之變和天順朝站隊成功,一度處於大明權力中心。
不過後來隨著吳家人才稀薄,慢慢退出了權力中心,開始走向邊緣化。
按照王兆祥的調查,他們在宣府有大量人脈,並且在張家口有家僕看守店鋪。
張家口這個地方,歷來是走私蒙古的重災區。
按照王兆祥的推斷,吳家恐怕早在嘉靖年間退出權力中心後,便開始布局走私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們和建虜攀上關係,多半是在崇禎七年,黃台吉西徵收服土默特部的時候。
具體的,王兆祥已經準備派人繞道陝西出關,前往土默特和杭高、古祿格打探消息。
不過想要打聽清楚吳家和土默特部的關係,起碼需要兩三個月。
「……」
劉峻重新且仔細地看完了王兆祥的這份奏疏,心中不由得感嘆,時間帶來的改變著實太大。
明初那個為了明廷拋頭顱灑熱血的吳家,最後竟然成為了走私大戶。
想到此處,劉峻不由得想到了這幾日所見的那些熟悉面孔,最後閉上眼睛平靜了會兒情緒,隨後提起了硃筆,開始回復王兆祥。
在奏疏中,他吩咐王兆祥好好根據吳家這條線查查,在京的舊朝勛貴,還有多少在宣府或沿邊各鎮布局的。
若是能將這些事情查清楚,這對於日後的舊朝勛貴抄沒來說,簡直是最好的理由。
想到這裡,劉峻停了停筆鋒,轉念想到了此前呼九思等人提到的海上走私之事。
仔細斟酌過後,劉峻繼續提筆吩咐,令王兆祥將過往所有諜子,盡數編入拱衛司。
眼下由王兆祥兼任拱衛司指揮使,品秩正三品。
此外,拱衛司不僅負責明廷殘部、建虜、北虜等外事刺探,還負責張家口、北直隸、江南等處走私稽查事宜,一應官吏俸祿走內帑支出。
具體官制,由王兆祥拿出個章程,越快越好。
寫完這些,劉峻才吹乾硃筆墨跡,將奏疏合上後放在旁邊。
在他放下奏疏後不久,堂外便如他預料那般,響起了腳步聲。
待到他目光看向堂外,果然見到了急匆匆趕來的朱軫和龐玉。
「參見陛下!」
二人走入堂內,朱軫率先行禮,緊接著開口道:「陛下,臣想看看關於建虜諜子所記載情報的具體細節。」
「看吧。」劉峻見狀拿起奏疏遞給他,而他也連忙上前恭敬接過。
其實從王兆祥的匯報來看,吳家顯然是在漢軍入京以來,第一次向外遞出情報。
正因如此,其中情報內容涵蓋了方方面面的事情,比如北京陷落的經過,以及京城官員勛貴的待遇,京城的變化。
除此之外,還有關於糧價,以及東便門碼頭的運貨,還有運河封凍等等瑣碎的事情。
吳家寫了那麼多情報,顯然是不知道清軍需要哪方面的情報,所以本著有棗沒棗打一桿子的想法,把什麼都寫進去了。
對於他們所寫情報的內容,劉峻也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眼下這信件正在通過吳家在外的手送往關外,然後繞道送往撫寧。」
「吳家提供的消息沒有什麼有用的,我們若是想要反制,最好是等他們回信。」
劉峻說出自己的看法,而朱軫也看完了奏疏的具體內容,並將目光停在了奏疏中硃批的開頭。
他合上奏疏,附和道:「陛下英明。」
「不過臣以為接下來朝廷必須表現的著急些,最好是指揮大軍渡過灤河,在灤河以東紮營。」
「唯有如此,他們才會在吳家後續的情報中,相信我軍的糧草短缺,以此繞過灤河,襲擊我軍後方糧道。」
朱軫說罷,順帶從懷中取出塘報,連帶那本奏疏遞給劉峻。
「陛下,這是灤河東岸曹豹、王唄二人剛剛所稟的塘報。」
「從我軍收復盧龍、遷安以來,建虜與我軍塘騎小戰三十一場。」
「在臣示意下,三十一戰共敗十七場,平十四場。」
「我軍陣歿將士七百四十六名,建虜那邊死傷則應該也在六七百之間。」
「建虜那邊的塘兵,近來膽子越來越大,臣估計他們已經摸清了我軍各塘的巡哨範圍和數量。」
「如果不出臣的預料,接下來他們會派出大股兵馬,趁機掃掉我們在邊境的兩千多名塘騎。」
朱軫說到這裡,試探性地停住了話頭,而劉峻也抬頭看向了朱軫。
以他對朱軫的熟悉,他很清楚朱軫這話的意思代表什麼,於是他看向了龐玉:
「讓庖廚弄兩碗面,你親自去盯。」
「若是餓了,便讓庖廚多弄兩碗給你吃。」
「好!」龐玉沒想太多,點頭答應下來便轉身朝外走去。
等他身影消失,劉峻才看向朱軫皺眉道:「你想把兩千多塘騎餵到建虜嘴邊?」
「是……」朱軫的臉色看似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卻暗淡了片刻。
與此同時,他的回答也讓劉峻忍不住咬緊了牙關,握住了拳頭。
那是兩千塘騎,不是兩千步卒。
哪怕以漢軍如今的規模,想要培養兩千多塘騎,也需要最少半年的時間。
朱軫張口就要送掉兩千多塘騎,這讓劉峻拿不定主意的同時,也不由得用複雜眼神看向朱軫。
曾經愛兵如子的朱軫,如今也成了這用兵如泥的樣子。
人心,果然會隨著時間與經歷不斷變化。
「這事……容我好好想想。」
劉峻不敢輕易答應,而朱軫顯然也預料到了他不會輕易答應,所以在來時路上就想好了說辭。
「陛下,我軍的騎兵數量,建虜那邊雖然不清楚具體數額,但大致情況是清楚的。」
「如果您是黃台吉,在這不算寬闊的永平之地,以十萬擊二十萬,能用的辦法想來也並不算多。」
「消耗敵軍騎兵,疲憊敵軍馬力,然後再利用己方馬力充足的優點,以快打慢,在局部以多打少,這才是取勝關鍵。」
「我們如果拖得太久,建虜會起疑。」
「我們如果打得太快,建虜會畏懼。」
「唯有不快不慢,始終給建虜嘗著甜頭,擺出我軍損失過大後不顧一切反撲的態勢,才能騙過建虜。」
「只要能騙過建虜一次,那配合吳家的這條線,便能騙建虜第二次。」
「必須先給予他們一場大捷,讓他們忘乎所以,他們才會輕視我軍。」
朱軫解釋著,而劉峻也聽得忍不住深吸口氣來平復情緒。
「你說的,朕都清楚,但那是兩千多塘騎,不是兩千多步卒。」
劉峻的話已經十分明顯,如果是兩千多步卒,作為魚餌被吃了,他能忍住。
可兩千多塘騎做魚餌,這份魄力別說他,又有幾個皇帝能有?
兩千多塘騎被殲滅,不亞於兩個營的步卒被吃,甚至更多。
劉峻這麼想著,臉上的表情雖然看似沒有變化,但眼神卻在不斷變化。
朱軫見劉峻這般,也知道只憑自己是無法說服他的。
這並非是說他沒有別的道理,而是雙方的地位差距,讓他沒有辦法一直用道理來說服劉峻。
雙方畢竟是君臣,他總歸要給作為君主的劉峻留幾分餘地。
正因如此,他接下來沒有繼續逼迫劉峻做決斷,而是沉默下來,等待劉峻自己決斷。
在他的等待中,時間悄然流逝,而龐玉也端著木盤從堂外走了進來。
木盤上端著四碗面,而他給劉峻、朱軫各自分了一碗,並將最後兩碗擺在了左首位的桌上。
「先坐下吃麵吧。」
劉峻開口吩咐著朱軫,算是表態緩和了剛才比較絕對的語氣。
朱軫見狀,心裡大概有了底,於是恭敬聽令坐下,與劉峻和龐玉各自吃起了面。
只不過這碗面,除了龐玉吃得格外爽快以外,劉峻和朱軫都吃得慢條斯理,腦中裝著無數思緒。
一刻鐘後,龐玉已經將兩碗面吃得湯底都不剩,劉峻和朱軫卻才剛剛吃完碗裡的粗面。
劉峻見狀放下碗,而朱軫也察言觀色地跟著放下。
龐玉見狀,上前為二人收起碗筷,抬著木盤往庖廚走去。
等到他走遠,劉峻才看向朱軫開口道:「這支塘騎,不能用我們自己人做魚餌。」
「祖家的勢力有些大了,尤其等祖大壽那邊被解圍後,勢力還會更大。」
劉峻同意了用塘騎做餌,而所用的魚餌不言而喻。
朱軫聽後不假思索地起身作揖,緊接著讚頌道:「陛下聖明!」
「朕聖明沒有用,你要英明些倒是真的。」
劉峻皺眉看著朱軫,提醒道:「這魚餌要餵給建虜,但也要讓祖大樂和祖寬自己願意做餌。」
「不僅如此,還要讓他們事後察覺到此事時心甘情願才行。」
「臣明白!」朱軫不假思索地給出回答。
瞧著他回答得如此乾脆,劉峻就知道,他多半是已經想好辦法了。
見他已經想好辦法,劉峻也懶得耗費精力去詢問,而是擺手道:「下去吧。」
「臣告退……」
朱軫恭恭敬敬地行禮作揖,而後便緩緩後退,直到退到門前才轉過身去。
隨著他轉過身來,望著堂外那仍舊吹著的風雪,朱軫也深深歇了口氣,頓了頓後,邁步走了出去。
眼見他離開,劉峻不由得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這時,龐玉那廝也空著雙手走了回來,並且選了處角落便坐下。
瞧著他回來,並且什麼都不問的就坐下,劉峻便主動開口道:「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支開你?」
龐玉沒有說話,只是乾脆利落的搖頭。
見他這麼幹脆,劉峻也沒有將他和朱軫商議的事情告訴龐玉。
他支開龐玉,為的就是不想讓龐玉聽到二人所談的蠅營狗苟。
儘管從兩軍角度,乃至於從天下角度來說,他和朱軫的選擇沒有錯。
可是從那些期盼著回家的將士角度來想,他們的決定無疑很殘忍。
曾經的劉峻也想過保全所有人,但那樣太天真,他做不到。
原本以為成了皇帝,他就能做到,但結果還是這樣。
想到這裡,劉峻不由得站了起來,朝著門口走了過去。
龐玉見狀也站了起來,跟著劉峻走出了這縣衙的三堂。
堂外,燕雲大地的風雪還在天幕下吹著,似乎恨不得將過去虧欠北方的大雪,一次性給吹個夠。
劉峻走出三堂,朝著側門走去。
龐玉沒有阻攔,而是帶人護著他朝外走去。
不多時,二人便來到了灤州城的北二街上,並瞧見了不少在巡邏的漢軍將士,以及那些沿街開門買賣的普通人。
儘管二十萬大軍駐紮灤河兩岸,但他們並未影響到當地百姓的生活,反而提供了很多賺錢的機會。
別的不說,光是在寒冬里洗衣裳這種事情,便能解決數千人的飯碗。
哪怕百姓們也恐懼戰爭,但相比較己巳之變、戊寅之變那種單方面挨打的局面,如今的局面至少他們還能在城裡享受著戰前的太平。
至少就眼下灤州城內的情況來看,百姓們絲毫沒有感受到戰爭的恐怖。
走在街上,劉峻瞧著那些來來往往、臉上帶著鮮活表情的百姓,聽著那些店鋪的招呼聲。
感受著這些,似乎兩千多塘騎的代價,與這灤州城乃至於整個河北數百萬百姓的性命相比便不算重了。
這種算法,雖然對那兩千多塘騎不公平,但世間又哪裡來的絕對公平可言?
漢軍實力不濟,無法做到徹底碾壓清軍,又無法避開這場戰事,那便只是捉大放小。
想到此處,劉峻長長吐出口氣,而那口氣也在遇冷後變成白霧,向前擴散後不久,被冷風吹回了劉峻臉上。
「龐玉,還記得我們在米倉山時候的日子嗎?」
劉峻主動開口詢問,而龐玉聽後也頷首道:「記得,那時候窮得要死,整日擔驚受怕的。」
「打個財主,還得擔心衙門會不會發現咱們。」
「偶爾過年過節,能殺只雞吃,夜裡都能做好幾個美夢。」
提起米倉山的時候,龐玉的話便多了起來。
劉峻聽著,忍不住詢問道:「現在還記得做了什麼美夢嗎?」
「現在記不得了。」龐玉搖搖頭,但緊接著肯定道:「但肯定是美夢。」
「我估摸著,不是夢見喝酒吃肉,就是夢到咱們衣錦還鄉,不用躲在山溝溝里了。」
龐玉說罷,劉峻深吸了口氣:「那現在呢?」
「現在?」龐玉聽他說完,似乎也知曉他想聽到什麼答案,於是沉默了幾個呼吸。
等劉峻試圖催促的時候,龐玉這才接上話茬道:「現在很好,只不過大夥都變了許多。」
「前幾日與他們喝酒,我才發現,他們聊的有些事情,我已經插不進去話了。」
「他們聊的,也不再是我感興趣的事情了。」
「我想著這才過去七八年,大夥的變化就這麼大了,要是以後……」
龐玉說著說著,似乎覺得自己有些說多了,下意識便閉上了嘴。
劉峻聽著,沒有催促他繼續說下去,因為他已經聽到了自己想聽的。
正因如此,他看了眼街道那鮮活熱鬧的民生,緊接著停下腳步,又往來時方向走了去。
「現在很好,以後也會更好的。」
「大夥或許會有變化,但你我的關係不會有變化。」
劉峻對龐玉承諾著,而龐玉也沒有半點懷疑的點了點頭:「嗯!」
從他口中聽到這個回答後,劉峻的臉上也重新浮現往日的笑容。
「外面風雪颳得厲害,回去再喝兩口薑茶吧。」
「另外告訴庖廚,晚飯殺只雞來吃吃,走我的俸…現在應該叫內帑了,哈哈……」
在劉峻的笑聲下,他們也朝著來時的路逐漸走去,最後身影消失在了灤州的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