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清晨風雪中,隨著敲門聲在東直門內北小街的某條巷子內作響,那高牆下的小門很快打開,露出了內里穿著錦袍的身影。
「喲,這不是劉老弟嘛……我還以為你不賣炭,該做別的營生了。」
錦袍身影的話,令守在門外,穿著厚棉襖的中年漢子露出尷尬之色。
「吳掌事哪裡的話,我們這種小人物,能有門營生做就不錯了,哪裡還有換營生的說法。」
「這些日子主要是內城九門查得嚴,所以才耽誤了送炭。」
「希望吳掌事不要介意,這點銀子就當給您買些茶水取取暖,勞您受累受冷收炭了。」
中年漢子遞出兩枚小銀錠,看似不多,但也是二兩銀子,頂得上普通力夫一個多月的工錢了。
那吳掌事瞧見這二兩銀子,於是露出笑臉道:「這世道,都不容易。」
「這煤炭啊,我吳家需要的是,你只管送來。」
「只要我吳懷恩還在這吳府一日,你劉金泉這煤炭就照收不誤。」
「來人,給劉老弟的這車煤炭稱稱重!」
在吳懷恩的開口示意下,小門內頓時走出三名穿著棉襖的家僕。
他們提著秤桿和秤砣,隨後便開始將劉金泉身後那騾車上的煤炭都抬了下來。
裝滿竹筐的煤炭,每筐都十分沉重,但三名家僕還是很快稱完了重量,隨後報數道:「掌事,四百六十七斤!」
「行!記帳五百六十文。」吳掌事聞言開口報了帳,然後取出了紙筆,記了帳後便按下手印。
劉金泉見狀,也連忙按了自己的手印。
吳掌事見狀從自己的錢囊中取了五百六十文遞給劉金泉,劉金泉則是在接過後,數出了六十文錢遞給吳掌事。
吳掌事見狀滿意地接過六十文錢,然後取出三十文裝到自己的懷裡,最後將剩下三十文熟練遞給了那三名家僕。
三名家僕熟練地接過銅錢,現場便笑嗬嗬的分了起來。
「日後還勞煩吳掌事照顧生意。」劉金泉見狀連忙表示感激。
「應該的。」吳掌事回應了劉金泉,隨後拿出一節拇指粗細的竹筒遞給劉金泉。
「走西直門出城後,把這竹筒交給城西外市的馬驛,裡面是我要托人送往宣府老家的書信,別偷看。」
「是!您放心。」劉金泉連忙點頭答應下來,隨後便見吳掌事帶著那三名得了好處的家僕走回了小門內。
等小門關上,劉金泉這才深吸了口氣,坐上只剩煤灰的騾車,趕著騾子朝著巷口走去。
半盞茶後,隨著他走出巷子,來到東直門的北小街上,只見街道上熱熱鬧鬧,許多穿著錦袍的孩童在僕人們的看護下來回奔跑玩鬧。
在街道巷口旁的麵攤里,劉金泉瞧見了已經吃完面的七八歲孩童。
他那身普通的棉襖,與四周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饒是如此,他仍舊低著頭看著那已經空了的陶碗,安靜等待著什麼。
直到騾子的聲音響起,那孩童才連忙抬頭看向巷子,然後跳下凳子,朝自己這邊跑來。
「爹!」
「吃飽了嗎?」
劉金泉躬身抱住跑來的自家孩子,詢問著對方有沒有吃飽,而那孩子也乖巧的點頭道:「吃飽了。」
孩子說完,順勢看向了騾車上的情況,並在見到只剩煤灰的板車後,露出了高興的笑臉。
「吃飽了,那咱們去竹篾店買筐子,然後爹帶你去買糕點,回去後與你娘親、弟弟他們一同吃。」
「好!」聽到自家爹的話,孩童連忙高興的點頭,然後被抱著坐上了騾車。
孩童見狀,連忙道:「爹,您之前不是說咱們在城內不能坐車嗎?」
「那是之前,不是現在了。」劉金泉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坐在了騾車上,趕著騾車朝北小街向西邊的西直門趕去。
在趕往西直門的路上,孩童瞧見了不少宅邸的大門,於是好奇詢問道:「爹,他們的牌子怎麼都換了?」
劉金泉聞言神色沒有任何變化,而是沉默道:「改朝換代,他們自然也得跟著換了。」
「那他們不再是貴人了嗎?」孩童天真詢問著,可劉金泉卻苦笑道:
「貴人始終是貴人,哪怕改朝換代,日子落魄了,也不是咱們可比的。」
「哦……」孩童似懂非懂的回應著,而劉金泉也沉默地趕著車沿北小街朝西直門走去。
畢竟是內城,所以街道上所見的都是穿著錦袍之人,偶爾也有類似自己這種城外的人和各家宅中的下人。
區分這些城外人和下人,以及城內的貴人很容易。
身上的錦袍可以買、可以租,但身上的氣質和模樣卻做不了假。
那些實打實的內城貴人,個個長得白淨無比,手指嫩得像這輩子沒幹過重活,牙口也是被精糧餵出來的好模樣。
相比較之下,他們這些人便是穿上錦袍,也會被人一眼揭穿。
在劉金泉這麼想的時候,他們的目的地也到了。
竹篾、糕點、傾銷、書鋪等等各行各業就這樣出現在了西直門的北小街兩側。
劉金泉見狀,停在了熟悉的竹篾店門前,而竹篾店外坐著的活計也瞧見了他,連忙道:「劉爺您來了?」
「誒!」劉金泉笑著回應,心道只有在這種地方,自己才能被稱呼為爺吧。
這般想著,他取出一文錢遞給那夥計道:「幫忙看著騾車。」
「您放心,保證丟不了!」夥計連忙保證。
劉金泉見狀,留下笑臉後便牽著自家孩子朝竹篾店內走去。
由於是寒冬,所以店鋪的門板只打開了兩條木板,供人進出,並且木板後還有竹簾做擋風。
劉金泉走入其中後,見到的便是昏黃的燭光,以及滿店鋪的竹篾商品。
站在櫃檯後的掌柜瞧見劉金泉來了,也露出笑容道:「剛才便聽到小三子報您的名號了。」
「我尋思著太平了那麼久,您也該來進貨了。」
劉金泉聽著點點頭,笑著回應道:「前番不知新官軍的脾性,在家觀望了幾日。」
「後來瞧著新官軍是講理的,這才壯著膽子進城買賣了起來。」
「那確實是!」掌柜聞言也不由得點頭道:「如今也真是新朝新氣象。」
「過往這京城裡,不管貴人還是客商,開口便是燕雲奄豎多於縉紳,婦女多於男子,娼妓多於良家,乞丐多於商賈。」
「至於市陌之風塵,輪蹄之紛糅,奸盜之叢錯,駔儈之出沒,蓋盡人間不美之俗,不良之輩,而京師皆有之。」
「如今新朝開創,那些奸盜市棍和乞丐不良都被官軍一掃而光。」
「沒了這些奸盜市棍,日後往來京師的客商,也不怕被這些人設局敲詐勒索了。」
掌柜的話,引得劉金泉點頭道:「我說京城內不見了那些市棍,原以為是躲起來了,不曾想都被抓了。」
「都被抓了,聽說抓了好幾千人,都在南城做苦役幹活贖罪呢。」掌柜回應著,同時拿出獨屬劉金泉的帳冊擺在桌上並打開。
「這次要多少個竹筐?」掌柜詢問著。
「二百個吧,入了冬,南邊的竹子難以運來,怕你這邊斷了貨,提前多備些。」
劉金泉給出准數,隨後便見掌柜開始記帳,而他也詢問道:「這些奸盜市棍,背後不是有人嗎?」
「官軍就這樣掃了他們,那些人就不站出來跑跑關係?」
見劉金泉這麼問,掌柜輕笑道:「跑關係?」
「他們背後的那些人,不過就是舊朝宮中的太監和那些舊朝的勛貴。」
「你去吳宅送炭,沒瞧見吳宅把恭順侯的牌匾都換成了吳宅?」
「吳家都尚且如此,其他勛貴也好不到哪裡去。」
「除此之外,這京城中除了少數的太監宅第沒有被抄沒外,其餘的都被抄沒了。」
「聽聞官軍光抄沒這些太監宅第和姦盜市棍的家,便抄得了五百車銀子。」
「五百車?」聽到這個數額,劉金泉倒吸了口涼氣。
他不敢想像那是筆多麼大的數額,而掌柜也在此時記好了帳,調轉方向給劉金泉查看。
「看看吧,沒問題就按個戳。」
掌柜的話說罷,劉金泉便信任地看完了帳單,然後按了個手印。
掌柜見狀,也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然後撕下其中一頁遞給劉金泉。
在劉金泉收下這頁帳單的時候,掌柜也招呼人去搬起了竹筐。
幾名夥計從內堂走了出來,拆開了兩塊門板,留足了空間後便收起竹簾,開始搬運這些竹筐裝車。
在等待裝車的時候,掌柜的看向了那孩童道:「你家這娃娃也八歲了吧?」
「嗯,八歲了。」劉金泉回答著,同時對孩童示意道:「大郎,叫何叔。」
「何叔好!」劉大郎不假思索地叫起了叔叔,然後便見何掌柜笑著點頭,接著繼續看向劉金泉。
「聽聞新朝官軍在南邊弄了官學,就連平民子弟也可以讀書,就是不知道日後會不會在京城也開辦。」
「若是真的能開辦,你家大郎倒是可以去試試,畢竟年齡也到了。」
劉金泉聞言,眼底閃過精光:「如果是這樣就最好不過了。」
瞧見他這高興的樣子,何掌柜也不由得擺手道:「我也就是聽說,具體的還是得看新朝怎麼安排。」
「聽聞新朝如今和建虜在東邊的永平打仗,不知道能不能打贏。」
「依我瞧著,應該是能打贏的。」
何掌柜仿佛是在詢問,又像是在肯定。
劉金泉聽到建虜二字時,不由得有些緊張。
畢竟他是城外人,而且經歷過好幾次建虜入寇,死了不少親戚才活到今天。
如果漢軍打不過建虜,導致建虜再次打入京畿,那他不敢肯定自己能否活過今年冬天。
正因如此,他也忍不住點頭道:「我瞧著新朝的官軍有軍紀,和說書人里的岳家軍、戚家軍相同,肯定能打贏的。」
「嗯!」何掌柜也點頭肯定起來。
對於二人乃至於大部分普通百姓來說,沒有人比他們更希望漢軍取勝。
畢竟士紳勛貴可以出賣利益來換取太平,但他們的太平只能依靠漢軍取勝來獲取。
在二人心中默默祈禱的時候,外面的夥計也將活幹得差不多了,於是吐著白色的霧氣走入店鋪內說道:「掌柜,都裝完了。」
「行!那我也走了。」劉金泉對何掌柜說著,然後牽著劉大郎的手往外走了出去。
何掌柜說了兩句送行的話,等他們走後,又將兩塊門板重新裝入了店門口的凹槽中,並放下竹簾來擋風。
在他們做完這些的同時,劉金泉也趕著那竹筐堆得老高的騾車,朝著西直門走去。
期間他帶著劉大郎去買了兩包糖糕,又買了些家裡急缺的糧食和雜物。
京城的糧價比起戰前降了不少,但仍舊保持在了每斗一百六十多文的高價。
聽聞前段時間漢軍剛打入城的那半個月裡,糧價降到了每斗一百二十文,可惜很快就漲了上去。
賣糧的掌柜也說,之前是漢軍出了批糧食來平抑糧價,所以才降了價格。
可惜隨著建虜打入永平,漢軍便東進去永平打仗去了。
戰事打響,漢軍便沒有繼續出糧食了,這令不少貧民哭天搶地。
劉金泉雖然不至於如此,但心中也有些懊惱。
在懊惱的同時,劉金泉不由得想到了吳懷恩遞給自己的竹筒。
他家與吳家長期買賣,具體的日子怕是已經有幾十年了。
似乎從他年幼的時候,自家爺爺就在向吳家賣炭,而吳家也時不時要求他們送些東西出城。
放在曾經,劉金泉肯定不會對吳家送出之物好奇。
不過想到吳家如今的日子,劉金泉不由得對吳懷恩交給自己的竹筒好奇了起來。
如果只是吳懷恩個人之物,那他應該不會提醒自己別拆開看,可他為什麼……
「老鄉,你這竹筐能過去嗎?」
劉金泉的思緒,在來到西直門後被打斷,守城的漢軍將士瞧見了他這車堪比城門甬道高的竹筐,忍不住主動來詢問。
劉金泉反應過來後,也連忙道:「能出去的,我以前裝過,這就是看著高,但沒有城門高。」
見他這麼說,那漢軍將士也狐疑的對比了下騾車竹筐和城門的高度,隨後擺手道:
「行吧,你小心些。」
「如果不行,我們幫你卸下,出了城再裝上去。」
漢軍將士的話令劉金泉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不必勞煩軍爺,小的肯定不會碰到城門。」
「嗯,你繼續排隊吧。」將士說罷便轉身返回了前方守門的位置,而劉金泉瞧著對方離開的背影,也不由得重新將思緒放回了吳懷恩的竹筒上。
這般想著,他鬼使神差的將胸前的竹筒取了出來,打開後便查看起了其中內容。
他讀書不多,但也被家人送去讀過三年的蒙學,能看懂普通的書信和帳冊。
正因如此,隨著竹筒內的所謂家書在他面前展開,他的臉色在幾個呼吸內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爹,您怎麼了?」
劉大郎最先發現了自家父親的不對勁,於是開口詢問起來。
只是他的話音才落下,劉金泉便仿佛應激般將信紙捲起來,塞回了竹筒里。
「沒……沒事!」
劉金泉雖然這麼說,但那褪了血色的嘴唇卻看著格外慘白。
劉大郎沒有多問,只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繼續等著隊伍緩慢前進。
劉家的那頭騾子,也在打著響鼻,識趣的跟著隊伍朝前走。
劉金泉瞧著自家懂事的孩子、養了多年的騾子,以及前方排隊時說說笑笑的出城百姓,咽了不知多少次唾沫。
吳家幹得事情,遠比他想得嚴重得多。
從信中內容來看,雙方明顯已經聯繫許多年了。
如果是這樣,那自家那麼多年替吳家送的東西里,會不會也有這些東西?
如果有,那自家豈不是也牽扯其中了?
劉金泉這般想著,冷汗止不住的從額頭冒了出來。
旁邊的劉大郎見狀,抬手放到了劉金泉額頭,將他拉回了現實。
「爹,您流了好多汗,是不是生病了?」
劉大郎懵懂的話,令劉金泉冷靜了下來。
「爹沒事……就是穿太厚了,有些熱。」
「大郎乖,自己吃著糕點,爹坐會兒就好。」
劉金泉說著說著,主動拆開了油紙包裹的糕點,拿著裝滿水的葫蘆遞給了劉大郎。
劉大郎見有了吃的,頓時便笑嗬嗬的開始低頭吃糕點,喝水去了。
在此期間,劉金泉始終盯著他,而劉大郎也拿著糕點遞給了他:「爹,您也吃。」
「誒…誒,好。」劉金泉接過糕點吃了起來,但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在這種心不在焉的情況下,西直門出城的隊伍也排到了他們。
見到他們要出城,前番那來提醒的漢軍將士也帶著四五名漢軍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劉金泉見狀,心懸到了嗓子眼,結果那為首的漢軍卻開口道:「別怕,我們幫你盯著。」
「誒…多謝軍爺。」劉金泉聞言鬆了口氣,而四周的漢軍將士果然也認認真真地幫著他盯了起來。
在他們的幫忙下,騾車有驚無險地走出了西直門。
隨著騾車走出西直門,那為首的漢軍將士也對他說道:「回去路上小心些,你這車貨裝得太高,砸下來怕是要費時間收拾。」
「是…是……有勞軍爺費心了。」劉金泉連忙下車感謝,並且下意識往懷裡要掏錢。
瞧見他這般,那將士則是按住他的手道:「不用客氣,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
「這天寒地凍的,你帶孩子出來也是為了討生活,都不容易。」
「早些回家吧,別讓家裡人擔心。」
這將士的話說罷,轉身便與其它將士朝甬道內走去。
可劉金泉聽完他這番關心的話後,心底那點按下去的良心卻徹底跳動了起來。
眼見那道身影越走越遠,劉金泉想到了幾年前建虜入寇時,自己和家人躲在曠野里擔驚受怕的日子。
想到了返回村里,瞧見了那滿眼殘破,熟悉面孔成為屍體,被野狗啃食場景。
他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要轉好,難不成要因為自己的膽怯而毀於一旦嗎?
不都說新朝新氣象嗎?
那他老劉家曾經在舊朝送出去的那些東西,應該也牽扯不到新朝才對吧?
想到此處,劉金泉原本要抓向錢袋子的手,呼吸間便轉而抓向了那竹筒。
「軍爺!您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