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朱軫,參見陛下!」
「參見陛下——」
十一月二十五日,當劉峻帶著兩萬大軍冒著風雪趕來,朱軫等人也提前走出營盤十里前來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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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馬背上的劉峻瞧著那些熟悉的面孔,臉上的笑意藏不住半點。
「諸位王公大臣,可曾滿意朕的封賞?」
「臣等謝陛下恩賞!!」
劉峻本是想著拉近雙方關係,可面對他的這份話,群臣卻紛紛躬身作揖,這讓他心底閃過遺憾。
隨著自己成為皇帝,眾人似乎也對他越來越充滿隔閡了。
這般想著,他看向了身後的龐玉。
雖然龐玉在對他的言行舉止中也增加了許多規矩,但始終沒有旁人的那麼多隔閡。
「平身吧。」
劉峻從龐玉身上收回目光,投向了朱軫、王通、唐炳忠、陳錦義等數十名將領,而後抖動馬韁道:
「在外天寒地凍,去灤州衙門再聊正事吧。」
對眾人交代過後,劉峻便朝著灤州城趕去。
朱軫等人見狀,也紛紛翻身上馬,跟上劉峻的腳步。
遠處,張純、張獻忠、賀人龍、李定國等普通的參將、千總和把總乃至於各級軍官和兵卒紛紛走出軍營,眺望著天子龍纛的方向。
有些人好奇劉峻的長相,有些人感嘆劉峻的排場,還有的則是單純湊個熱鬧。
畢竟這天寒地凍的地方,每日除了操練就沒有別的有意思的事情。
難得有新鮮事看,每個人都各有各的想法。
在他們的目光下,劉峻便宛若什麼稀罕物般,緩緩經過數十座軍營間的官道,最後進入了灤州城內。
在進入灤州城後,城內的雜亂窩棚也被拆了個乾淨,街道上也不存在什麼棧道的棚戶。
這些東西,多半都是朱軫吩咐清理的,而劉峻並未關注這些,反而關注著那些被漢兵擋在街道兩側的百姓。
他們大多穿著單薄衣裳,手上、臉上長著凍瘡,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種感覺,仿佛是在祈禱自己能給他們帶來新的、更好的生活。
「這灤州城曾經在崇禎朝遭到建虜數次蹂躪,如今竟然還能有這麼多人口,著實令人感嘆。」
劉峻的話朝後傳去,朱軫聽後解釋道:「啟稟陛下,這些百姓多是從西邊遷徙而來,曾經的灤州百姓大多都被擄掠關外,十死無生了。」
這句話將現場的氣氛弄得沉重起來,但劉峻來到這裡,圖的便不是輕鬆。
面對朱軫這句話,劉峻點點頭道:「這樣的事情,從今日起不會再發生。」
「是!」朱軫鄭重應下,語氣里充滿信任和尊敬。
在這種氣氛下,劉峻很快來到了灤州衙門,並且下馬後朝內走去,來到正堂坐了下來。
在他坐下後,眾人也在他示意下先後入座。
劉峻瞧著這滿堂的熟悉面孔,不由得感嘆道:「若是二郎、齊蹇、高國柱他們也在此便好了。」
「嗬嗬嗬……」
他的話令堂內的將領們露出笑聲,只因為將領們從他這話中感覺到了曾經的熟悉。
不過這笑聲來得快,去得也快。
隨著笑聲結束,劉峻也將目光投向朱軫說道:「你的奏疏,朕在來的路上已經看完了。」
「若是放在平時,朕不會同意此舉。」
「這不僅僅是因為百姓難得安定,更多在於假象若是太真,那很容易演變成真饑荒。」
「一旦民間真的大亂,不等建虜上鉤,我軍後方便會直接崩盤。」
「可你也說得對,若是不能一舉重創建虜,朝廷還得遭受建虜不知多少次的襲擾。」
「邊塞那些遭受建虜襲擾的百姓,也是朕的子民,所以朕要做的便是一視同仁。」
「北直隸各府州縣的事情,湯必成和王兆祥會去做,儘量在不餓死百姓的情況下,將我軍糧草不足的情況透露給建虜。」
「你們要做的,便是抓好這次機會,一舉將建虜重創乃至於全殲!」
劉峻的話音落下,眾將便紛紛作揖道:「陛下放心,臣等領命!」
見到眾人回應,劉峻輕微頷首,緊接著繼續說道:「接下來該如何打,朕不多做贅述,全看你們。」
「只要不出現紕漏,朕便完完全全將這仗交給你們打。」
劉峻從舉義到如今,雖然多次指揮十數萬乃至數十萬人的戰略布置,但在某一戰役中指揮最多的兵力並未超過十萬之數。
相比較之下,朱軫在東征北討的具體戰術布置中,曾實打實帶領過十幾萬兵馬。
儘管由於明廷財政破產,明軍士氣低落而導致他沒有帶著這十幾萬人打過硬仗,但即便如此,他的經驗也比劉峻豐富多了。
把這仗交給朱軫,自己作為局外人不斷查缺補漏,這才是他在這仗中該做的事情。
這般想著,劉峻沒有繼續說些提振士氣的話,而是看向龐玉道:「將沙盤拚好後抬進來。」
「是!」龐玉瓮聲應下,緊接著便對身旁親隨吩咐兩聲,最後親隨快步走了出去。
待親隨離開,劉峻也拉著眾人閒聊道:「此戰打完,還有山西的前朝餘黨等著你們去收拾。」
「至於西南那邊,你們就不要與齊蹇、高國柱他們去爭了。」
「不可能好事都被你們占了,他建昌王也得有戰功鎮鎮場子才行。」
「哈哈哈哈……」唐炳忠和許大化、曹豹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齊蹇雖然沒有參與東征北討的戰事,但卻沒有人敢小瞧他。
且不提他前期的衝鋒陷陣,單說他坐鎮建昌、掃平建昌諸府番夷的功績,便令人不容小覷。
「南邊的戰事,還是交給建昌王去打吧。」
「是啊,這次出來那麼久,總覺得有些累了。」
「現在可不能累,最起碼要等打完了才行。」
「那是……」
眾將各自表態,而這時那前番離去的親隨也帶著十餘名漢軍兵卒,用八根木棍挑著巨大沙盤走進了衙門內。
「這是朕令人做的京遼沙盤,大致的情況應該是差不多的,細節上就不要挑剔了。」
劉峻起身走出桌後,趁著沙盤放下時走上前來,示意眾人都來看看。
在他的邀請下,將領們立即把這長寬一丈二尺,涵蓋了北直隸和燕山北部大寧,以及整個遼東和小半個赫圖阿拉等地的山區沙盤給圍了起來。
隨著他們圍住,劉峻便從龐玉手中接過了用木雕雕刻的各種兵卒旗幟,放在桌上說道:
「你們清楚戰場情況,這沙盤便交給你們自己布置吧。」
「朕遠道而來,精神有些乏了,便先去內院休息,兩個時辰後再出來看看你們研究的如何。」
劉峻交代一聲,隨後便帶著龐玉轉身朝著院內走去。
朱軫他們見狀連忙作揖唱聲,不過在那唱聲結束後,正堂便被眾人的爭吵聲給填滿了。
劉峻也是知道這些人必然會吵一架,所以才提前離場。
不然有自己在場,這些人怕是都不好發揮。
這般想著,劉峻朝著內院走去,而外堂的吵鬧聲也越來越大了。
在他們吵鬧的同時,彼時的清軍撫寧大營方向,也探明了劉峻帶兵來援的消息。
在快馬的馳騁下,清軍在黃昏前得知了具體的情報,而這情報也令清軍眾人投鼠忌器了起來。
「劉峻的龍纛出現在了灤州,並且就我軍塘兵探查所知,劉峻還帶來了兩萬多援軍,其中光騎兵便有不少於一萬。」
「如此說來,漢軍那邊的騎兵數量怕不是有四萬之多了?」
「這麼多騎兵,若是利用得當,那……」
撫寧衙門內,感受著黃昏帶來的風雪和昏暗,清軍中不少將領都臉色閃過不少變化。
儘管他們覺得自己的表情很小,但對於坐在主位的黃台吉來說,這些人的變化卻十分明顯。
黃台吉清楚,他們中有人開始露怯了。
「睿親王,這兩日你與盧龍漢軍交戰情況如何?」
黃台吉率先開口詢問,而聽到自己稱號的多爾袞也不緊不慢的開口道:
「回稟皇上,盧龍的漢軍騎兵實力不弱,我麾下旗丁與他們在盧龍、撫寧邊境交戰十餘場,斬獲二百二十七級。」
「不過與斬獲相比,我軍的死傷數量也不少,共陣歿二百二十級。」
多爾袞口中的交戰十餘場,主要是塘騎與塘騎的交戰。
從北邊的燕山到南邊的渤海,二百多里的邊境線上,雙方的塘騎交戰十餘場,這並不算多。
不過就雙方的死傷來看,兩軍實力差距不大,甚至可以說趨於持平。
倘若繼續像這樣消磨下去,清軍這邊必然會死傷慘重,而漢軍那邊卻頂多傷筋動骨。
畢竟漢軍那邊只要骨架還在,就可以源源不斷地招募漢人操練,隨後放到戰場和清軍消耗。
可是與漢軍不同的在於,清軍可沒有那麼多滿人在永平戰場消耗。
漢軍死五萬是傷筋動骨,滿人死兩萬都算得上缺胳膊少腿了。
這般想著,岳託率先開口道:「如今漢軍屯兵十八萬在灤河以西,灤河以東又有兩萬明甲精騎。」
「雖說這些日子我們消耗了不少明甲精騎,但他們手裡的明甲精騎仍舊有四萬之多。」
「我大清雖然能輕易取勝,但以漢軍的實力來看,他們即便兵敗,也能憑藉後方援兵優勢,牢牢占住永平三縣。」
「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將撫寧、昌黎的人口遷回遼西,退回寧遠以北去再圖謀劃。」
岳託這話已經算是給清軍留了不少面子了,但對於黃台吉來說,如果他不打這一仗,那以他對劉峻過往經歷的了解來看,劉峻恐怕會把大清耗死。
不提別的,單說劉峻麾下的水師,就憑他封鎖海疆的力度,清軍根本無法從海上獲得任何補給。
海上不行也就罷了,陸上恐怕也是難上加難。
黃台吉不怕和漢軍打仗,最怕漢軍不和自己打仗,改而圍困自己。
以大清的情況,只要劉峻封鎖海上和陸上,再著重打擊土默特、哈喇慎兩部,那大清便只剩下敗亡這一條路。
正因如此,他才會想著趁著明廷大亂,奪取永平乃至整個燕雲,與劉峻對峙於白溝河。
可惜劉峻似乎料到了他會有入關的念頭,所以漢軍的推進速度遠超他的預估。
最終的結果就是他只占據了關內的永平二城和關外三城,另有大半個永平和寧遠這顆釘子被漢軍牢牢掌握。
如果清軍不和劉峻打,那以劉峻的年紀和漢人新王朝的潛力,再過幾年,清軍怕是連三成的勝算都沒有了。
現在打,哪怕會死傷慘重,但他起碼有五成勝算,並且打贏過後,劉峻對北方三省的統治也會動搖。
屆時不管孫傳庭、洪承疇是否選擇出兵,劉峻都得在戰後花費大精力去安撫河南、山東、北直隸的士民。
想到此處,黃台吉冷下臉來:「此戰必須打!」
「若是不打,那等我軍撤回遼東後,便再沒有與漢軍決戰的機會。」
「難不成你們想等到幾年後,劉峻動輒便派二三十萬大軍入寇我國疆土嗎?」
見黃台吉都擺出態度,多鐸、杜度、阿巴泰等人紛紛頷首,而多爾袞則仍舊保持平靜。
黃台吉看向岳託,岳託也連忙改口道:「是臣短視,謝陛下指點。」
見岳託改口,黃台吉便繼續說道:「漢軍維持二十萬大軍在永平,身後民夫恐怕有四五十萬之多。」
「這六七十萬人吃馬嚼的,所需糧草絕對是筆天文數字。」
「想個辦法,打聽清楚他們囤積糧草的地方。」
「只要能解決他們的糧草,這場仗還未打,便贏了一半。」
黃台吉將目光投向范文程,而後者也連忙道:「臣領旨,請陛下放心!」
見范文程這麼說,黃台吉也收回了目光,緊接著看向多爾袞道:
「繼續與他們消耗,務必要將他們的騎兵消耗殆盡。」
「只要他們沒了騎兵和馬兵,接下來的戰事中,他們便是沉重的戰車,雖然堅固且威力十足,但活動遲緩。」
「對付這種沉重的戰車,想來你們的經驗都不比朕少。」
黃台吉的話,重新令岳託、譚泰等人臉上閃過血色。
清軍打明軍為什麼無往不利?
這其中除了軍隊的組織力外,最大的優勢就是清軍的騎兵多,而明軍的騎兵少。
很多時候,清軍可以利用自己充足的馬力,將缺乏馬力的明軍遛狗似的遛得體力耗盡,最後再集中全力一擊。
漢軍雖然比明軍強,但只要沒有了馬兵和騎兵,那他們便失了先機。
到時候他們只需要等漢軍承受不住壓力,主動開始前壓,那他們就可以派騎兵繞後襲擊他們的糧道和糧草了。
以如今北方殘破的樣子,這數十萬人的糧草輜重一旦被焚毀,漢軍便只能不戰而走。
屆時他們不管是追擊還是撤兵,都能達到消耗漢軍,動搖漢軍在北方統治的目的。
這般想著,堂內的滿清眾將也恢復了往日的意氣風發,而黃台吉也擺手遣散了眾人。
不過隨著眾人遣散,始終守在角落的剛林也湊了上來,向黃台吉遞出了一封急報。
「皇上,您看完這封信後,還請不要動怒。」
剛林提醒著黃台吉,畢竟他清楚黃台吉動怒後便會流出鼻血,並且血流不止。
只是面對他的這番話,黃台吉剛剛聽完,便猜到了可能是後方出事,於是連忙接過拆開。
「混帳!」
瞧著急報內所寫的金復二州丟失,伊爾登戰死金州,葉臣率數百殘兵突圍成功的內容,哪怕黃台吉做足了準備,卻還是感覺到了頭暈目眩。
好在旁邊的剛林及時遞上涼茶,黃台吉這才在冰涼的茶水湧入胸腔後稍稍恢復些許冷靜。
金復二州丟失,那接下來不管漢軍是否攻打蓋州,蓋州都有著被襲擾的危險。
倘若自己在永平和劉峻決戰的時候,遼南的漢軍突然猛攻蓋州,接著切斷海州,那清軍的退路便斷了。
若是當時的時間是冬季還好,冬季起碼可以走遼澤撤回盛京。
可若是到了春季,等春水泛濫,那他們唯一的後路就被切斷了。
「這個劉峻……果然足夠狡詐。」
黃台吉深吸口氣來平復心情,緊接著開口道:「告訴禮親王,守住蓋州。」
「不論如何,蓋州都不容有失!」
「是!」剛林連忙躬身答應下來,而黃台吉則抬手道:
「對了,攻打金復二州的將領不是左良玉、李自成、羅汝才這些降兵嗎?」
「朕不相信這些降兵會對劉峻有多少忠心,告訴禮親王,能收買則收買。」
「只要他們願意歸降朕,朕願意冊封他們為王!」
剛林聞言,忍不住錯愕道:「主子,這……」
「按照朕說的去辦!」黃台吉根本不在意冊封幾個王的那點費用,他要的是打贏永平這一仗。
如果蓋州、海州丟失,永平前線的將士士氣絕對會大落,所以後方的安全對於前線是否能取得最後勝利十分關鍵。
如果只是冊封幾個王就能收復金復,那簡直是最便宜實惠的代價。
「奴才告退……」
瞧著自家主子爺已經下定主意,剛林也只能低著頭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後,黃台吉也不由得攥緊了手中茶杯,用冰涼的茶水來平息金復二州丟失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