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安、盧龍建虜東撤三十里,樂亭有兩萬餘建虜突入灤西,直奔永平而去。」
「許總鎮已經率二萬馬步兵追擊而去,蘆台那邊也已經派快馬通稟。」
申時三刻,隨著天色開始慢慢變暗,灤州縣衙內的王通正在心情沉重地稟報著漢軍誘敵的結果。
台灣小說網超給力,ẗẅḳäṅ.ċöṁ超讚
在漢軍付出四千多將士的性命後,清軍成功分兵並按照漢軍的意圖朝著梁城趕去。
不僅如此,清軍也確實沒有察覺到,盧龍東岸的援兵大部分是馬步兵。
漢軍的計劃到這裡成功了三成,而餘下七成就得看接下來的安排。
正因如此,在王通話音落下後,朱軫便直接開口道:
「入夜後,陳錦義便會帶兵沿邊直插一片石。」
「此外,為了迷惑建虜,讓他們以為我們真的害怕梁城出事,所以現在必須將曹豹、王唄撤回灤河西岸。」
朱軫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始終盯著劉峻,而劉峻則是沉聲道:
「黃台吉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他現在是被灤東的勝利沖暈了頭腦,但等勝利的喜悅過去,他很快就會察覺到不對。」
「陳錦義的速度必須要快,而且我們也必須藉助他們試圖拖住曹豹和王唄的機會,讓灤河沿邊的十幾萬步卒過河。」
「梁城方向,許大化繼續緊跟,並在關鍵時候負責策應唐炳忠和李沔,務必要將試圖突襲梁城的那支建虜吃下。」
「是。」朱軫頷首應下,同時對劉峻作揖道:「陛下,臣想為祖大樂、祖寬、賀人龍、白廣恩四人請功。」
「可!」劉峻聞言,知曉朱軫是要藉助封賞來安撫他們,於是開口說道:
「授四人世襲降等正二品上護軍勛官,另擢賞白銀三千兩。」
原本四人的世襲降等是正三品和正四品,而今直接拔擢為正二品,可以說這仗的結果餘蔭了一兩代人的富貴。
起碼在劉峻看來,這樣的封賞已經不低,而那三千兩銀子主要還是個安慰。
「臣代四人謝過陛下!」朱軫鬆了口氣,而劉峻也直接看向龐玉,示意其去準備聖旨的事情。
龐玉起身朝外走去,而劉峻也繼續開口說道:「若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朕配合,大可開口。」
「臣無事可奏。」朱軫開口回應,王通也沉默著作揖表示回答。
見二人如此,劉峻也頷首並看著二人起身退出了縣衙。
在他們走後不久,龐玉便拿到了四份犀軸的聖旨擺到劉峻面前。
劉峻看完其中內容,確認無誤後,這才蓋印並交給龐玉。
不多時,帶著聖旨的快馬便趕往了前線的盧龍,將旨意分別發給了祖大樂四人。
聖旨發下時,祖大樂和祖寬正在自己的院中,因此當二人接下旨意,親眼看著天使離開後,祖大樂便罵了出來。
「王全這個田舍郎!他是故意的!」
祖大樂的話,令旁邊原本還在有些欣喜的祖寬愣住了,不由詢問道:「軍門,這是什麼意思?」
見他不解,祖大樂直接拿出手中聖旨說道:「老子剛才瞧見了聖旨才想清楚,王全這廝根本就是故意的。」
「若非如此,這擢賞的旨意怎麼可能會這麼快送達,少說也得三天才是。」
「王全是想用這東西堵住你我的嘴,避免咱們舍他而去!」
陰沉天色下,祖寬聽後也反應了過來,臉色徹底難看起來。
不過他的臉色只難看了一會兒,很快便又恢復了正常。
「可即便知道是他故意的,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祖寬有些無奈的苦笑,接著拿著手中聖旨道:「難不成婉拒陛下的封賞,說王全算計我們?」
見祖寬這麼說,祖大樂也沉默了下來。
如今是大漢朝,不是大明朝了。
在大明朝,他們自己手裡有兵,只要別太過分,適當跋扈不會有什麼事情。
可是在大漢朝,他們這點兵力根本不受重視,更別提他們如今遭受重創,手下兵馬十不存三了。
「咱們撤回了多少弟兄?」
祖大樂攥緊手中聖旨詢問,祖寬聽後沉吟道:「八百餘騎……」
「肯定還有弟兄沒能及時撤回來,在某處躲著。」祖大樂聞言篤定開口,然後低頭看向手中的聖旨。
正二品的世襲降等勛臣,不出意外可以保五代人富貴。
倘若日後還能立功,正一品的柱國,以及超品的公侯伯爵也未嘗不能觸及。
新朝新氣象,他這種老臣想要過回曾經的舊朝日子是不可能了。
如今家丁的俸祿都由朝廷出,日子久了,家丁也肯定不與自己親近。
興許在這裡葬送他們的性命,比日後看著他們無視自己要更好些吧。
祖大樂只能自己歪曲理由來安慰自己,隨後看向祖寬道:
「這件事,你我就當做不知道,等漢軍擊退建虜,救回大兄他們再說。」
祖大樂見他不敢置信,不由得繼續低頭看向那聖旨,露出苦笑。
「他們連自己人都瞞,手段也不拘小節,不能擊退建虜才奇怪。」
留下這句話,祖大樂轉身便朝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瞧著他離開,祖寬也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聖旨,最後深吸口氣朝正堂走去。
如祖大樂所說那般,他們散落在城外的騎兵肯定還有不少。
眼下清軍退兵了,那各處藏著的騎兵也差不多該回城了。
自己就坐在正堂,繼續等著消息便是。
這般想著,祖寬的身影也走入了正堂內。
與此同時,盧龍縣衙內的王全也聽完了劉德的稟報。
「祖大樂、祖寬還算冷靜,賀人龍和白廣恩有些激動,但最後還是將旨意接下了。」
劉德向王全稟報著,而後者聽完後則是放下茶杯說道:
「他們只要不愚笨,就不會主動揭穿這件事。」
「不過僅憑正二品世襲降等的勛臣位置,怕是不能徹底抵消他們的怨氣。」
「你今日好好盯著,看看他們各營的死傷如何,好好記下來,等戰後再為他們報一次別的功。」
「兩個功都算上,差不多能平息他們的怨氣了。」
「是!」劉德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同時繼續向王全稟報導:
「曹總鎮、王總鎮也接了軍令,正在從東邊撤軍向西。」
「他們傳令給您,讓您不用在意他們的動向,繼續堅守盧龍城即可。」
「那就聽他們的。」王全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隨後擺手道:「退下吧。」
「末將告退。」劉德恭恭敬敬行禮,接著轉身朝外走去。
瞧著他離開,王全也不由得將手放在額頭,感受著略微發熱的體溫。
「這究竟是打仗……還是在猜謎底。」
不了解劉峻、朱軫等人用意的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在他這口氣嘆出的同時,漢軍開始後撤的動向也暴露在了清軍的塘騎偵查下。
得知漢軍開始撤軍後,多爾袞、豪格、多鐸、阿巴泰四人旋即派兵開始襲擾曹豹、王唄,不讓他們輕易撤退。
這樣的糾纏從黃昏持續到了入夜,最後曹豹和王唄撤到了盧龍城外,選擇在城外紮營,做好隨時西撤的打算。
多爾袞用望遠鏡在遠處的某座矮丘上遠眺,看著盧龍城的漢軍布置,轉頭便向多鐸吩咐道:
「派人回稟皇上,就說漢軍的騎兵被我軍纏住,斬獲九百餘,現在正倚靠盧龍城紮營。」
「好!」多鐸答應下來,緊接著看向多爾袞道:「阿琿(哥哥),拖一晚上的時間也足夠了吧?」
「差不多了,一晚上足夠岳託跑到梁城附近了。」多爾袞點點頭。
見他點頭,多鐸這才開口道:「兩白旗這幾日折損了七個牛錄,繼續打下去,恐怕會把我們的底子都打沒。」
「嗯……」多爾袞很是認可的點了點頭,腦中也清楚黃台吉這麼做的打算。
大漢朝取代大明朝,那代表著日後與清軍交戰的將是個新的王朝。
這個王朝還未解決北方的麻煩,便已經將清軍逼得手段盡出。
如果再不遏制它,等他休息過來,大清怕是沒有半點喘息之機。
除此之外,大漢朝的劉峻太年輕,聽聞才二十六歲。
與他相比,已經五十歲的黃台吉自然正常消耗不過對方。
如果黃台吉死了,那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各旗旗主絕對會內訌。
聯合起來的各旗都覆滅不了大漢朝,那更別內訌後的各旗了。
黃台吉咬著牙用滿蒙八旗來消耗漢軍,除了打著削弱漢軍實力,避免殘明被迅速剿滅外,多半也存著壯大兩黃旗實力,削弱其它六旗實力的想法。
唯有一家獨大,大清才能繼續維持表面的和氣。
若是那樣,即便日後黃台吉駕崩,大清也能有機會擋住漢軍的兵鋒,守住遼東。
不過……
「得先打贏這仗才行。」
多爾袞這般想著,目光也從遠處的盧龍城收回:「傳令三軍,撤回本營。」
「是!」聽到多爾袞的話,多鐸、譚泰與明安達禮等人紛紛應下。
在他們應下過後,清軍便向東撤退,準備回營後,明日再來與漢軍交戰。
只不過在他們籌劃撤退的同時,灤州大營方向的王通則是已經開始等待天黑。
只要天色變黑,十萬步卒便要過河。
「這風雪是越來越大了。」
站在灤州東城樓前,王通原本還在想著事情,耳邊卻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王通側目看去,只見朱軫搓著雙手走了過來。
瞧見他,王通沉默片刻,而後點頭道:「風雪大些才好。」
「風雪越大,灤河的冰層就越厚,將士們過河就越順利。」
「是啊…」朱軫也感嘆著點了點頭,同時看向那越來越黑的天色。
「對峙了一個月,真打起來,其實也就幾日時間。」
朱軫這話說出後,王通忍不住看向他:「你覺得這仗過後,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十之七八吧。」朱軫這話說得很乾脆,仿佛他早就在心底算過無數遍。
王通聞言,心底微微發沉,但同時又問道:「建虜呢?」
「不知道。」朱軫搖搖頭,沒有給出個答案。
因為隨著他和劉峻謀劃時間拉長,他也感覺到了黃台吉的嗅覺著實靈敏。
別看眼下距離發起決戰只剩下六個時辰,但這六個時辰里會發生什麼,誰都不清楚。
如果陳錦義順利在這六個時辰里突襲到一片石,進入了山海關,那漢軍便贏了一半。
可要是陳錦義出了什麼事,或者梁城那邊出了什麼事,亦或者黃台吉及時反應過來,那就需要重新調整了。
「這戰若是不能全殲建虜,那還得出關去遼東。」
王通聽完了朱軫那沒有底氣的話後,忍不住吸了口氣道:「去了遼東,死的人恐怕會更多。」
「不會的。」朱軫搖搖頭,否認了王通的這種說法。
王通聞言看向他,似乎要他給出答案,朱軫也沒有遲疑地給了他。
「這戰過後,便能好好著手解決北方百廢待興的事情。」
「只要北方的秩序恢復,再平定了山西、宣府和西南的殘明餘黨,我們就能騰出更多兵馬。」
「相比較之下,建虜那邊即便沒有被全殲,也會遭受重創而元氣大傷。」
「屆時我軍再去收復遼東,便不會有如今這般捉襟見肘了。」
朱軫的話音落下,便見王通頷首道:「好!我信你。」
王通的這話,令朱軫下意識感覺到了不對。
只是不等他開口,王通便開口道:「我從未後悔跟著陛下舉兵。」
「只是……如今的陛下變了許多,我擔心日後的陛下還會繼續變下去。」
朱軫聽到他的這些話後,臉色便一變再變,緊接著冷下臉道:
「軍中禁止飲酒,下不為例。」
留下這句話,朱軫轉身便快步離開,只留下王通忍不住苦笑出聲:「喝酒?我都幾年沒喝酒了。」
在他低聲呢喃結束的同時,遠處的將領也邁步走了過來。
「王爺,天黑了,可以派塘兵通知各營了。」
王通聞言,不由得看向這名將領,一時間竟然想不起他叫什麼,於是只能點頭道:「嗯,你去操辦吧。」
「末將領命告退!」將領恭敬行禮作揖,而後便轉身走下了馬道。
不多時,塘馬開始在夜幕下的灤河西岸,分別向南北疾馳而去。
在他們疾馳下,駐守在灤河西岸的各營開始接收到來自灤州大營的軍令。
二十餘名參將在接到軍令後,不約而同地召集麾下千總、把總,最終在將領們集結的同時喊出了軍令。
「接陛下旨意,今夜各營兵卒穿上釘靴過河,火炮走最近的石橋過河。」
「明日天明前,各營必須在東岸紮營。」
「傳令下去,令民夫現在就渡河前往對岸紮營,每隊只準點火把一支,准少不准多。」
「兩個時辰後,火炮與炮手走石橋最先過河,三個時辰後步卒起夜過河。」
「敢有怠慢軍令者……斬!」
同樣的軍令,在夜幕下傳遍各營,而各營也紛紛開始準備起來。
與此同時,盧龍縣外的曹豹、王唄等人也接到了來自灤州的軍令。
「大軍今夜渡河,務必擋住建虜試探,必要時可與之交戰,死傷不論。」
曹豹念出這條軍令內容後,王唄立馬看向他,瞪大眼睛道:「咱們這裡都是馬步兵,怎麼擋騎兵?」
王唄傻眼了,原本以為帶著馬步兵裝裝樣子就行,不曾想真的要拚命。
況且就軍令的意思來看,他們還得繼續保證自己馬步兵的身份不暴露才行。
如果是這樣,那就得把馬步兵當做騎兵來用,而那樣的死傷將會是個他們不敢想的數額。
曹豹的手不自覺攥緊軍令,緊接著抬頭看向王唄說道:
「城內還有四千多騎兵,把他們混在各營馬步兵中,遇到不得不出兵的戰事再動手。」
「此事若是能成,我親自保舉他們為伯!」
「你瘋了?」王唄忍不住拔高聲音,心道伯爵也是你能保的?
只是瞧著曹豹眼底的倔強,他最終還是沒說出心裡的那句話,只是咬牙道:
「馬步兵當騎兵,也未嘗不是不可以。」
「把鳥銃裝好,用油紙塞住口子,然後交給兩營鳥銃兵,充做騎兵。」
「只要少點些火把,建虜即便來犯也摸不清我軍手段。」
「屆時城內祖大樂那幾支騎兵出戰時,令鳥銃兵勒馬在原地射擊。」
「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建虜肯定誤以為是我軍大股騎兵的三眼銃。」
「哪怕此舉只能糊弄他們幾陣,也足夠讓他們摸不清我軍虛實了。」
「不過……關鍵的時候,還得讓城裡那四千多騎兵賣命才行。」
「伯爵的位置你我保舉不了,但保舉他們再升一級還是可以的。」
王唄雖然看著粗心大意,但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還是想出了能用的辦法。
曹豹聽後直接點頭,緊接著伸出手拍在他肩頭:「這仗結束了,你我順路走臨洮回松潘,去你家喝酒!」
「好!」王唄爽朗答應下來,隨後便與曹豹共同起身,朝著帳外走去。
在他們走出帳篷的同時,帳外的風雪也吹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