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老子沖!」
陰沉天色下,金州城的戰場也隨著李自成三人開始先登強攻而進入白熱化。
李自成在目睹麾下老營弟兄被葡萄彈打得死傷大片時熱血上頭,找了個雲梯便從地上撿了盾牌往上沖。
在他往上沖的同時,劉宗敏則是已經頂著重箭衝上了垛口,盾牌上的重箭足有二三十枝,並且射穿了盾牌大部分,就連手握的地方都被射穿。
幸好有環臂甲卸力,不然他的左臂早就廢了。
「死!」
衝到垛口前的劉宗敏丟下盾牌,砸在一名清兵的臉上,同時雙手握緊鐵棍,力劈華山的砸了下去。
在鐵棍的猛烈砸擊下,本就不堪重負的盾牌徹底裂為兩半,而盾牌後的那清兵也被砸的頭盔凹陷,死的不能再死了。
「擋住他!」
伊爾登瞧見了劉宗敏的勇猛,擔心他站穩腳跟,立馬吩咐清兵馳援。
漢軍的雲車分布在一里多城牆的戰線上,而守南城的清兵就八百多。
此時漢軍強攻的垛口後,都站著二十餘名清兵。
那些見到劉宗敏勇猛的清兵,握緊長槍便朝他猛刺。
劉宗敏沒了盾牌,只能握著鐵棍不斷左右揮砸,為身後登城的漢兵爭取時間。
就會這麼會兒,他身後便爬上來了三個人,而這三人出現後,劉宗敏自己也壓力驟減。
不過不等劉宗敏吩咐,便有冷箭朝著他面部射來。
哪怕劉宗敏躲得很快,那箭矢還是划過了頭盔,磕中他身後的女牆後彈飛。
劉宗敏見狀,立馬拔高聲音:「小心韃子的冷箭!」
他的話已經說的很快,但猝不及防下,還是有十幾杆長槍捅了上來,另有幾枝箭矢朝他們襲來。
劉宗敏一邊揮舞鐵棒,一邊躲避冷箭。
可其餘的那三名漢兵就沒有他的本事了,三人不是面部中箭倒下,便是被長槍捅倒在地。
劉宗敏只能揮舞鐵棍,左突右進的砸開那些試圖二次捅殺的長槍,同時催出雲梯的人爬快些。
在他的保護和催促下,除了面部中箭倒下的那人救不活外,其餘兩人都活了下來。
不僅如此,順著雲梯爬上來的兩名漢兵也立馬與那兩人列陣,護住劉宗敏左右。
在他們列陣的時候,後方的垛口還在不斷爬上來人。
「穩住陣腳,等人多些再反攻他們!」
劉宗敏的話說罷,清兵那邊也嘰里咕嚕的說了一堆話,然後長槍逼近,弓手準備射出冷箭。
面對這種情況,劉宗敏只能依靠自己的勇猛來穩住局面,爭取時間。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金州城的各處雲梯垛口前。
其中李自成已經帶著五六人躲過了滾石的襲擊,衝上了馬道。
面對清兵群槍戳來的局面,李自成也顧不得狼狽,連忙翻滾著躲開,然後揮刀劈開那些試圖二次來攻的長槍。
「狗韃子!老子要割了你們的腦袋下酒!」
李自成在幾名漢兵的掩護下起身,然後開始列陣擋住清軍的槍陣。
不過槍陣容易擋住,可清兵的冷箭卻令所有強攻金州城的漢兵頭痛。
清兵的弓威力不小,作為冷箭突襲時,更是令人防不勝防。
好在他們的人數不多,而且漢軍的甲冑頭盔都足夠結實。
面對冷箭的突襲,儘管漢軍死傷不淺,但整體局勢仍舊以漢軍占據上風為主。
這種局面,隨著登上馬道的漢軍越來越多而越來越穩定。
與之相比,哪怕清軍始終利用左右馬面的大將軍炮放葡萄彈襲擊,但仍舊無法阻止漢軍登上馬道。
從雙方短兵交戰到眼下,僅僅一刻鐘的時間,馬道上便已經躺下了不知多少人,鮮血更是順著磚縫不斷流淌。
伊爾登親自上陣,用長槍捅翻了一名又一名漢軍,但漢軍就好像不會死般,越來越多。
「瘋了!」瞧著已經能在馬道上穩住陣腳,與清兵對陣廝殺的漢兵,伊爾登忍不住罵了出來。
他和明軍也打了多年的仗,但還沒有見過除家丁外,如此悍不畏死的營兵。
「如果關內的幾十萬漢軍都是這種兵,那我大清該怎麼入關?!」
伊爾登咬著牙想到了彼時的永平戰場,心中更是充滿了對金州岌岌可危的擔憂。
「殺!!」
在伊爾登努力搏殺的時候,前方傳開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他循聲看去,只見劉宗敏、李自成兩人不知何時帶兵聚集到了一處。
此時的他們,帶著上百名漢軍列陣,朝著伊爾登這邊殺來。
至於駐守那邊兩個垛口的幾十名清兵下場如何,不言而喻。
「狗尼堪!」
瞧著劉宗敏和李自成帶人將馬道上的清兵一個接一個地捅翻並踐踏而死,伊爾登立馬帶著數十名清兵壓了過去。
兩方宛若洪流,頃刻之間便撞到一起。
「嘭!」
「額啊……」
「殺韃子!!」
長槍斷裂聲率先響起,緊接著便是哀嚎叫痛聲,最後才是喊殺聲。
雙方碰撞後只愣了片刻,緊接著便是混亂的廝殺。
劉宗敏握著鐵棍左右揮砸,試圖擋在他面前的清兵不是被砸翻,就是硬抗過後踉蹌後退,然後被圍上來的漢兵壓倒在地,金瓜錘招呼。
無數「肉罐頭」就這樣用最原始、本能的手段在廝殺,盾牌、錘子、拳腳乃至於牙齒都是武器。
李自成自己就壓著一名清兵,硬生生吃了這清兵好幾次膝踹。
只是相比較清兵的膝踹,李自成則是抓住他的頭,雙手拇指狠狠扣進他的眼眶!
「啊!!」
感受著拇指扣入眼眶的痛感,那清兵不斷發出慘叫,而這時伊爾登也握槍朝著李自成捅來。
「碰!」
劉宗敏的鐵棍砸開了試圖刺出去的長槍,而伊爾登見到劉宗敏,分外眼紅。
「狗尼堪!」
「狗韃子!你娘被老子入了!」
兩方說著對方聽不懂的話叫罵,罵完後便交鋒起來。
鐵棍與長槍槍桿不斷碰撞,發出砰砰的沉悶聲,但仍舊被四周的喊殺聲蓋住。
短暫交手後,四周重整的漢兵和清兵開始分別保護自家將領,而將領的旗幟也吸引了四周的其它敵人。
雙方重新擺開陣仗,長槍碰撞,冷箭亂飛,將領也被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淫他娘的,建虜的血就是臭!」
李自成啐了口唾沫,那唾沫中摻雜著被他殺死的那名建虜鮮血。
劉宗敏喘著粗氣擋在他身前,雙手的虎口,不知何時開始血肉模糊。
李自成見狀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試圖張望著看清局勢。
此時的南城城牆上,漢軍數量已經有兩三千人,並且還在有人在登城作戰。
清軍那邊,所有清兵都掩護著伊爾登退到了城樓的位置。
漢軍從左右馬道列陣,壓向了城樓的方向。
清兵雖然還能結陣自保,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們丟失金州城只是時間問題。
「寡兵守大城,這建虜能守住才奇怪。」
城外,呼九思評價著伊爾登死守金州的做法,同時看向身後的錢自傳道:
「咱們的弟兄死傷不少,令各營打完後立即統計死傷,方便寫成塘報,發往永平。」
「是!」錢自傳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而這時金州城的局勢也愈發明朗起來。
伊爾登只能看著自己麾下的鑲黃旗旗丁越來越少,漢軍的腳步不斷逼近。
「主子爺,是奴才給您丟臉了!」
伊爾登鼻頭髮酸,同時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老子就算死,也要多殺幾個尼堪!」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西城和東城的情況也越來越失控。
北城方向被李過分兵占領,徹底斷了城內清軍突圍的可能。
隨著時間推移,漢軍的長槍陣不斷擠壓清軍陣腳的空間,倒下的清兵也越來越多。
八百多清兵在死傷近半後,終於開始動搖起來,但漢軍那邊卻沒有任何招降的想法。
呼九思從劉峻那裡得到的軍令便是「犁庭掃穴,一個不留」,所以他給下面人的意思也是如此。
不僅僅這些駐防的八旗得死,就連他們帶來金州的家眷也得死。
在呼九思看來,如果不是為了這個,那自家督師壓根不用調集羅汝才、左良玉和李自成三家。
這三家四營的兵馬,在曾經可都不是什麼好貨色,乾的也是屠城劫掠的勾當。
用他們來收復金復二州,效果肯定不會讓自己失望。
「殺!」
在呼九思遐想的時候,劉宗敏則是已經帶人殺進了城門樓那不算寬闊的空間,目標直指前番僥倖逃過一劫的伊爾登。
伊爾登則看到了朝自己這邊殺來的劉宗敏,因此他更換兵器為弓箭,瞄著劉宗敏那邊不斷放冷箭干擾。
面對他的冷箭,劉宗敏則是靈活多變,期間還順手砸翻幾名清兵。
跟在他身後的漢兵見狀,立馬壓上去,用刀劈斧砍的將那幾名清兵肢解。
那樣的場景,看得所有仍在試圖頑抗的清兵崩潰。
「他們不收降!」
「我們是滿洲的勇士!今日將性命獻出,皇上絕對不會虧待我們家人!」
「死戰不退!」
在清兵驚恐說著漢兵不收降兵的時候,伊爾登也在試圖激勵將士的士氣。
可是對於士氣即將崩潰的清軍來說,他的激勵顯得毫無作用。
「額真!我們突圍吧!」
「是啊額真!」
左右的甲喇額真突然開口,可對於伊爾登來說,丟失金州城的屈辱決不能在他的身上。
更何況就眼下的情況來看,他們即便想要突圍,也註定成功不了了。
「滾開!滿洲沒有不戰而逃的懦夫!跟我衝殺!」
伊爾登試圖帶著所有清兵反推漢軍,可左右的清兵面露驚恐,止步不前。
瞧見他們這樣子,伊爾登立馬拔高聲音道:「堅守是死,反擊也是死!」
「與其死在這裡,不如死在衝鋒的路上!」
「只要擊敗他們,我們就還有取勝的機會!」
伊爾登說完,四周的清兵終於提振了少許士氣,開始與他朝著正在焦灼的陣線壓去。
不過面對他們的衝鋒,漢軍卻仍舊如銅牆鐵壁擋在他們的面前。
跟隨伊爾登衝鋒的清兵,只覺得自己手中長槍仿佛頂到了鐵牆。
他們沒能衝破漢軍的防線,反而被漢軍的長槍陣給頂的人仰馬翻。
「沖!」
劉宗敏沒有錯過,而是抓住了這個機會地帶著人趁清軍陣腳不穩,反衝去清軍的陣中,直取伊爾登。
「狗韃子!!」
此刻的劉宗敏,宛若長阪坡的張飛,嗓門與膽氣都拔高了,直接衝到了伊爾登面前,舉起鐵棍,以力劈華山的方式砸下。
「嘭!」
伊爾登倉促間舉起長槍格擋,結果卻被這勢大力沉的一擊,直接打斷了槍桿,打中了天靈蓋。
這一瞬間,伊爾登只覺得四周場景突然變成灰色,所有人的舉動都停了下來。
不等他反應過來,那些曾經被他所殺的關內百姓紛紛哀嚎著伸出手,將他朝著腳下漆黑的漩渦拽了進去。
在他意識消失的同時,整個天地又活了過來,喊殺聲蓋住了血腥味,清軍的陣腳被破,無數漢軍順著豁口沖入其中,宛如他們曾經收割明軍那般,開始收割起他們。
「嘭!」
伊爾登的旗幟被李自成踹斷,旁邊的旗兵立馬插上了「李」字旌旗。
「好!拿下了。」
城外,呼九思看著清軍旗幟跌落城下,並看著漢軍的旗幟取而代之,心裡的驕傲之情不言而喻。
「傳令各營,將金州城清理乾淨,然後統計好傷亡。」
「兩個時辰後,我親自帶兵進城。」
「是!」錢自傳答應下來,隨後趁著呼九思調轉馬頭回營等待時,提前派出了旗兵通稟各營。
收到軍令的各營,很快將失去主將的殘餘清兵收割殆盡,並開始在城內用漢人百姓做嚮導,將那些清兵的家眷搜出處死。
兩個時辰後,隨著呼九思帶兵進城,金州縣衙內早就被清理乾淨。
呼九思就這樣坐在縣衙的堂內,面前擺放的是李過找出來的金州《黃冊》、《魚鱗圖冊》。
呼九思稍微翻了幾頁,在見到金州的人口數據時,手頭動作不由停頓。
早在百年前就已經五萬多人的金州,如今卻只有三萬多,而且其中還包含了建虜的人口,剩下的漢人也是從關內擄掠來的。
至於曾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口,他們多數都倒在了清兵的屠刀下。
呼九思沒有怪建虜的意思,因為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明軍沒打過清軍的代價罷了。
清軍打贏了,所以他們可以肆虐屠殺金州百姓。
那麼漢軍打贏了,把金州建虜殺光也是理所應當。
「城內的糧食夠我軍吃半個月,算上我們帶來的糧食,維持兩個月的糧草不成問題。」
「不過山東那邊,接下來還會不斷給我們輸送糧草,所以不用擔心我們會糧草短缺。」
呼九思對李自成四人說著,同時補充道:
「你們的表現,我都看在了眼裡,稍後便會稟明陛下。」
「此戰的功勞,雖然不至於拔擢,但等復州拿下,我們就該籌劃奪取蓋州了。」
「等到那時,仍有諸位表現的機會。」
呼九思說罷,眾人立馬躬身作揖:「謝總鎮安排!」
見他們如此,呼九思擺擺手道:「客套話就免了,說說斬獲和死傷吧。」
「是!」李自成四人點頭應下,隨後將自己統計的斬獲和死傷文冊遞給了錢自傳。
錢自傳見狀,接過後仔細核算了各營數額,最後開口道:
「此役我軍共用兵一萬二千,陣歿二千三百四十六,重傷殘疾五百七十一,餘下盡皆輕傷。」
「我軍共斬獲建虜二千四百四十六,並俘獲軍馬、乘馬共四千四百匹。」
錢自傳的匯報結束後,呼九思的臉色便微微發生了些變化,但緊接著他就點頭道:
「補額的兵卒會在下個月從山東徵募趕來,不用擔心兵馬越打越少的情況。」
「好了,如果沒有別的事,那就退下吧。」
「是!」李自成四人見狀退下,而錢自傳也看向了呼九思。
等到李自成他們徹底離開,錢自傳才開口道:「近三千的死傷,只有二千四的斬獲。」
「總鎮,這種情況若是稟報上去,陛下那邊暫且不提,其它軍的弟兄怕不是要輕視咱們。」
「輕視?」呼九思搖搖頭,反問道:「你覺得建虜很差?」
「雖說李自成他們三個營不是我軍老營,但實力並不差。」
「他們打建虜都這樣,換作咱們又能好到哪裡去?」
「這份塘報,正好可以說明建虜中真虜的威脅與危害。」
「其它軍的弟兄不僅不會輕視咱們,還會感激咱們率先打響這仗,給了他們防備建虜戰術的機會。」
呼九思說罷,轉頭就提筆準備寫下奏疏與塘報,而錢自傳也反應了過來,老老實實的等待他寫完。
等到他寫完這些東西,錢自傳便走上前將其接過,而呼九思也吩咐道:
「走海路,直接送到永平去。」
「我要是預料不錯,陛下那邊也快弄完開國大典,準備往永平那邊走了。」
「這麼一來,等陛下趕到永平,剛好可以看到這份奏疏和塘報。」
不多時,金州碼頭上便有船隻離開港口,向西南方向破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