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盛京城禮親王府內,當代善從兵部參政葉克書口中得知金州、復州遭遇漢軍襲擊後,他下意識便睜開了平日裡稀鬆的眼皮,露出凶光。
葉克書見狀,嚇得連忙解釋道:「主子爺,漢軍發兵不下四萬,渡海突襲我金州、復州等兩州二十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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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守金州、復州的葉臣、伊爾登猝不及防之下,兵力分散各處,根本來不及召回兵馬反擊,便被攻破諸多堡驛。」
「眼下金州、復州怕是已經丟了大半,就是不清楚葉臣、伊爾登能否守住州城……」
葉克書的聲音越說越小,但代善卻聽得火氣越來越旺。
金州曾被袁可立設計奪走,而後讓大清廢了許多力氣才奪回,大清自然不可能不重視當地。
事實上在當初奪回金州後,黃台吉便在金州留了一個固山的兵力,足有七千五百人。
只不過隨著籌劃收復遼西,入關奪取燕雲之地後,清軍抽走了復州、蓋州、海州的兵力,另外從金州抽調三個甲喇額真去守三州。
如此一來,金州、復州合計只有三個甲喇四千五百人,並且散布在兩州二十一城堡關驛上。
原本以為漢軍集結了二十幾萬大軍,還在西線牽制著孫傳庭,已然是兵力耗盡,不曾想漢軍還留了後手。
「他們這麼做,好像是早就知道了我們要打遼西,遼南空虛,所以才……」
葉克書還想說些什麼來開脫,可代善卻開口道:「住嘴!」
見代善生氣,葉克書連忙閉嘴,而代善則是緊繃著神經算起了己方的家底。
黃台吉只留給了他兩個固山守遼東,其餘兵馬全部帶去了遼西和永平。
按照昨日送來的情報,此時他更是已經帶兵進入了永平,亦或者在七百多里開外的山海關附近。
松山、寧遠負責圍城的兵馬不過兩三個固山,而且還不能輕易撤回。
若是貿然撤回,祖大壽就可以聯合山海關內兵馬,試圖阻截黃台吉撤回遼東。
因此他不管怎麼算,他手裡只有這一萬五千可用之兵,而且這其中有四千五百人的情況並不清楚。
「只能棄車保帥了……」
代善稍加思索,心裡便有了答案,於是開口道:「令博洛從遼陽帶兩個甲喇的兵力南下蓋州。」
「此外,快馬加急趕往金州、復州,令葉臣、伊爾登率領殘部撤往蓋州。」
「接下來不要管金州和復州的得失,只要守住蓋州就行。」
「皇上那邊,我親自寫信講明實情,想來皇上也不會怪罪你。」
「謝主子爺。」葉克書連忙叩首,而代善也擺手道:「退下吧。」
「奴才告退。」葉克書聽後叩首退出禮親王府。
見他離開,代善也起身朝著書房走去,不多時便派人將他的信送出了城去。
在書信送往前線的同時,作為阿巴泰之子的博洛也接到了消息,率領三千正藍旗兵馬朝著蓋州趕去。
在他趕往蓋州的同時,此時的漢軍也在猛攻著金州、復州兩座孤城。
「放!」
「轟轟轟——」
金州城外,濃濃硝煙從金州南城外升起,而炮彈則呼嘯著砸向了遠處的金州城。
近六里的周長,三丈五尺的牆高和兩丈二尺的厚度,使得它在面對漢軍各類型號的火炮狂轟濫炸時,仍舊屹立不倒於大黑山下。
可對於守在城內的伊爾登來說,繼續這樣堅守下去,仍舊改變不了丟失金州的結局。
「混帳!」
四十六歲的伊爾登穿著鑲黃旗的甲冑,此刻與他麾下鑲黃旗的兵卒們躲在了藏兵洞內躲避炮彈。
對於由努爾哈赤養大的他來說,他幾乎是看著大清崛起的。
結果這種情況下,金州竟然遭到了漢軍的突襲,而且就金州麾下諸堡城關撤回的鑲黃旗丁所說,漢軍的兵力已經是他們的數倍之多了。
事實上,最開始雙方的差距並沒有那麼大,只是隨著漢軍突襲,各堡駐紮的鑲黃旗旗丁在戰鬥中數量驟減,雙方的兵力差距才慢慢拉大。
眼下的金州城內,聚集著各處城池、石堡、關隘看勢不對就及時撤回的二千三百多名鑲黃旗旗丁。
滿洲旗丁的素質,不是在於身體,更多在於精神和組織力。
在知曉地方守不住後,他們所做的便是立馬撤走,集結起來後再尋求反擊。
這點不管是在昔年的遵永之戰,還是在其它大小戰事中,都有所表現。
只不過漢軍這次派來的軍隊實在是太多,而且金州是皇上開口要守住的地方,所以他們根本不敢拋棄金州,撤往復州。
「我昨日上午便已經派人求援,朝廷不會不管我們的。」
「城外的漢軍不過區區萬餘,我們只要想守,十個他們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伊爾登調整著藏兵洞內士氣萎靡的鑲黃旗眾人,而這時城外的炮聲也緩緩結束。
在伊爾登想著堅守的時候,城外的呼九思也看著遭受炮擊的金州,下意識皺緊了眉頭。
「總鎮,只要讓我攻城,三個時辰內絕對將它拿下!」
羅汝才瞧著呼九思為難的表情,立馬便表態起來。
只是對此,旁邊的李自成忍不住冷哼道:「若是讓我攻城,兩個時辰就能拿下!」
「你手裡八千兵,你當然兩個時辰!」羅汝才聽後,忍不住道:「給我八千兵,我一個半時辰就能拿下!」
「那我……」李自成還想說些什麼,不過呼九思卻道:「行了。」
「這是打仗,不是討價還價。」
「這金州城高大堅固,本就是用於防備倭寇的堅城,後來又被建虜加築了炮台。」
「直接強攻死傷太大,先用火炮打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後,你們聽我軍令攻城,必要拿下城內的兩千多頭建虜,為陛下慶賀。」
「是!」羅汝才聞言,立馬驕傲地答應下來。
李自成聽後心裡不舒服,沒有開口說話,但還是抬手作揖表示接令。
待到接下軍令,李自成便走向了不遠處等待他的李過、劉宗敏,而羅汝才也走向了楊承祖、王龍。
瞧著他們離開,守在呼九思身後的錢自傳終於開口道:「總鎮,這些傢伙太能折騰了。」
對於習慣了漢軍內部這種有組織紀律的錢自傳來說,羅汝才和李自成的爭鬥,無疑讓他感到厭煩。
只不過面對他的這番話,呼九思也道:「歸順的草莽,最開始都是這樣。」
「別忘了,我當初也是搖黃歸順的漢軍。」
「要論折騰,我當初不比他們差,但在軍中待久了,那些銳氣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們既然要爭,就讓他們爭好了。」
「等下午發起總攻的時候,他們要是拿不下金州城,到時候我自有軍法收拾他們。」
呼九思說罷,錢自傳也就不再過多言語,正準備退下,便見呼九思繼續道:「對了。」
「各堡的情況如何,眼下斬獲了多少建虜首級?」
見呼九思詢問,錢自傳便作揖道:「收復的城池和各堡情況都不錯,人口大致有三萬二千多。」
「按照收復各堡的將領所稟,整個金州開墾後拋荒的熟地有幾十萬畝,正在耕種的熟地也有二十幾萬畝。」
「末將詢問過那些被擄掠至此的百姓,他們說這遼東種地得糧不過八斗。」
「要真是按照這麼來算,養活一個人外加柴米油鹽什麼的,起碼要種六畝地才能養活一個人。」
錢自傳說這話的時候不由得咋舌,畢竟他在做礦工前也是農民,清楚一個人照顧六畝地是什麼概念。
這要是有牛幫忙還好,要是沒有牛,光犁地就能累死人,更別提其他拔草類磨人的活計了。
在錢自傳這般想著的時候,呼九思也開口道:「怎麼停了?建虜的首級呢?」
「五百八十七,都是鑲黃旗的真虜首級。」錢自傳反應過來,連忙報出數額。
呼九思聽後,不由得點頭道:「你覺得他們的實力如何?」
「不錯!或者說很強!」錢自傳點頭表示肯定,緊接著詳細說道:
「他們雖說個頭不高,但臂力很大,骨頭也比咱們的寬些,那弓重得連我都差點拉不滿。」
「要是真虜個個都是如此,那我算是明白這些年官軍為什麼打不過建虜了。」
錢自傳沒有因為對方胡虜的身份就貶低,而是實事求是的說出了對方的優點。
呼九思聽後不由得點點頭,緊接著說道:「好在他們的人口不算多,聽聞他們三丁抽一丁,甚至二丁抽一丁。」
「要真是這樣,那他們也就十幾萬丁口,四五十萬人口罷了。」
「若是陛下在永平重創了建虜主力,那一戰就能給他們打得萎靡不振。」
呼九思這般說著,遠處的炮聲也響了起來。
轟隆隆的炮聲與火炮呼嘯過後的碰撞聲先後作響,錢自傳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遠處的金州城升起揚塵,這才開口道:「您說的是。」
在錢自傳看金州城的時候,呼九思則是看向了羅汝才和李自成兩部。
城西是羅汝才負責,而城南、城東則是李自成、李過負責。
眼下他們已經開始令民夫搭建從船上帶來的攻城器械,而那些民夫則都是從金州各堡臨時徵募而來的被擄百姓。
漢軍給他們的工價是每日四斤糧,而這對於在遼東飽受建虜欺辱的他們來說,已然是十分不錯的活計了。
心中對建虜的仇恨,外加上漢軍給的糧食,讓他們干起活來速度飛快。
隨著兩個時辰的炮擊結束,時間來到了午後的未時,而城西、城南、城北三處城牆外,也分別矗立起了一批結實耐造的雲車、壕橋和盾車。
「嗚嗚嗚——」
「沖!」
悠揚的號角聲響起,羅汝才、李自成和李過三人幾乎第一時間發起了進攻。
四千漢軍將士,就這樣推著三十輛盾車頂在前面,後面跟著二十輛雲車、壕橋。
眼看著他們開始進攻,剛剛冒出頭觀察好局勢的清兵立馬就吹響了骨哨。
「嗶嗶——」
急促的哨聲響起,藏兵洞內的伊爾登立即變了臉色。
「上城牆!」
在他的催促下,各處藏兵洞的清兵紛紛湧上城牆,而伊爾登也握著刀出現在了南城的城樓廢墟前。
此時的城樓雖不至於徹底變成廢墟,但四面牆塌了一面半,磚瓦也全部摔落地面,只剩個主體撐著。
伊爾登並未在意這些,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將大將軍炮推上城牆的清兵。
從昨天發起進攻到今天,城頭的垛口被破壞十之四五,而城外的漢軍約莫一萬二,遠處的碼頭上還有戰船,不過距離太遠,構不成威脅。
「圍三闕一,每面四千人嗎……」
伊爾登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答應過自家主子爺要守住這裡,那他就必須得做到。
如果做不到,他寧願死在這裡,也不能灰溜溜逃走,丟自己主子爺的臉!
「火炮準備!」
伊爾登提醒著,而不遠處的四門火炮也做好了準備。
四門五百多斤的大將軍炮,便是他守城南的底氣所在。
除此之外,城西和城東也各有一些火炮,都是入關劫掠所得的精品,但也都是小炮。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時間也在不斷推移。
四千漢軍在李自成的率領下,推著盾車慢慢靠近,而伊爾登也舉起了手。
由於漢軍發動襲擊,伊爾登基本沒在城外做任何防禦工事,便被逼著躲進了城內。
正因如此,眼下的漢軍盾車正在暢通無阻的逼近城牆。
「放!」
「嘭嘭嘭——」
在伊爾登的吩咐下,炮手點燃引線,緊接著四門大將軍炮發出有些沉悶但卻有些發空的炮聲。
一斤半的炮彈,呼嘯著砸向漢軍,但有一枚率先墜地,炸飛不知多少泥土,跳著跳著便停了下來。
另外三枚,其中兩枚分別命中了兩輛盾車,但裹上軟壁的盾車並未破碎,而最後一枚則是從漢軍頭頂呼嘯著離開。
「他娘的,這點手段也敢造次!老子還以為你的火炮有多厲害呢!」
李自成原先聽到炮聲的時候,心裡確實緊張了會兒,但在看到清軍火炮造成的傷害後,便忍不住啐了口唾沫。
伊爾登犯了當年明軍犯的錯,那就是以為用小炮能打穿盾車。
事實證明,當初的明軍小炮打不穿後金的盾車,而現在清軍的小炮,也打不穿漢軍的盾車。
如果是清軍中烏真超哈手裡的重炮,打這種盾車簡直就是筷子筒豆腐,但現在清軍的重炮都在遼西。
遠水解不了近渴的情況下,伊爾登想守住城池,便只能依靠手裡的弓箭和刀槍了。
這個問題,伊爾登在見識到己方火炮的有限傷害後,也意識到了。
正因如此,他立馬改口道:「換葡萄彈,四門炮分開到左右的馬面上去!」
「是!」在伊爾登的吩咐下,炮手們立馬推動火炮離開。
與此同時,漢軍的盾車還在不斷靠近。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眼看漢軍進入五十步,伊爾登根本不下令放箭,而這也令呼九思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們在留著箭矢抵近面突。」呼九思開口說道:
「提醒李自成他們,建虜在準備面突,讓他們做好準備,不要和建虜硬碰硬。」
「是!」錢自傳答應下來,連忙派旗兵前去傳令。
正在進攻路上的羅汝才、李自成、李過也都接到了消息,心裡升起防備的同時,也不由得調整了稍後攻城的順序。
「剛柔盾在前,小心建虜的強弓重箭!」
旗兵在前軍來回穿梭,提醒著即將強攻的將士們。
李自成麾下的老營將士們聞言,不由得鼓足了氣,做足了準備。
這時,他們也邁入到了距離十五步的程度。
「放!」
霎時間,隨著伊爾登傳令吹哨,南城城牆上的八百多名清軍紛紛張弓搭箭。
清軍的強弓重箭威力難以小覷,只是瞬息間便射穿了不少兵卒手中的剛柔盾。
有的兵卒倒霉的被射穿面門,有的則是反應及時,躲開了致命一擊。
「衝上去!」
在李自成麾下負責先登的劉宗敏見狀,呼喊著便讓人推著盾車、雲車沖了上去。
雲車的雲梯撞在城牆上的同時,劉宗敏迅速劈斷用於固定的繩索,隨後便見帶有鐵鉤的梯子砸向城頭垛口,並勾穩了。
劉宗敏見狀,舉著剛柔盾便握著鐵棍發起衝鋒:「殺!」
「跟著劉將軍殺!!」
李自成麾下的營兵見劉宗敏帶頭衝鋒,頓時悍不畏死的跟著衝上了垛口。
在此期間,清軍的箭矢始終沒有停下,而鳥銃手和弓箭手們也在留下的盾車背後,從射擊口不斷放箭放銃。
經過幾個月對漢軍的觀察學習,李自成也吃透了漢軍的戰術,尤其是善用鳥銃這條。
在他看來,隨著漢軍開始攻城,八百名清軍中有大半放棄放箭,他們的壓力也瞬間驟減。
接下來只要劉宗敏站穩腳跟,他們就可以拿下南城,向漢軍證明自己的實力了。
在李自成這麼想的同時,南城左右馬面突然響起了炮聲。
「轟——」
霎時間,伴隨著炮聲響起,與硝煙共同被噴出的是密密麻麻的葡萄彈。
這些葡萄彈劈里啪啦打來,四周兵卒連忙舉盾護住李自成,而李自成也在葡萄彈襲擊過後推開了掩護自己的弟兄。
只見衝鋒路上,不少營兵都中彈倒下哀嚎,而那些沒中彈的則連忙聯合同袍將人拖離戰場。
瞧見這麼多老弟兄倒下,李自成也紅了眼,抓住刀便朝著雲梯衝去。
「肏你娘的狗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