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他娘的,這南邊聽說都被漢軍打下來了,咱們在這裡鑿冰管什麼用?」
「難不成,南邊還有人敢走海路送東西來?」
「小聲些,不想活了?」
「讓城內的韃子聽到,你肯定被發去做披甲奴。」
陰灰天色下,海風不斷從海上灌入遼東南端的旅順口。
旅順口的碼頭上,百餘名說著漢話的清兵拿著鐵鎬,清理著碼頭邊緣凍結的冰層。
在小冰期的寒冷影響下,就算是後世號稱不凍港的旅順口,此時的海面上也結成了幾寸厚,延綿出去十餘步的冰層。
如果不管不顧,這些冰層會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慢慢發展為兩三尺厚,延綿出去數百步的冰層。
這种放在後世不可能的奇觀,在這個寒冷的時代卻十分普遍,以至於當地的兵丁百姓都沒感覺到有什麼不對。
「唉……這世道真是讓人活不下去。」
「我聽說這旅順口,以前有好幾萬人,後來被殺的只剩幾百人了。」
「要不是海商需要人搬貨,這滿洲的老爺們也不會把咱們從關內擄來這生活。」
穿著厚實棉襖的老兵一邊幹活一邊說著,而四周的兵丁聽後則是倒吸了口氣。
有的兵丁比較好奇,故此詢問老兵道:「王頭,您說要是漢軍打來遼東,咱們這些人算是啥?」
這話問出來,四周的兵丁都不由得放輕了動作,似乎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對此,那王老兵則是輕笑道:「漢軍想打過來,那得先打敗滿洲的老爺才行。」
「滿洲的老爺,那可是每次入關都擊敗朝廷幾十萬大軍的驍勇善戰之師。」
「漢軍打不過滿洲的老爺,從哪裡談起打來咱們這裡?」
王老兵的話里雖然都是在吹捧滿洲八旗,但臉上的表情卻有些不對味。
四周的兵卒也看出來了,於是有人道:「萬一呢?」
「對啊,朝廷打不過滿洲的老爺們,可朝廷也打不過漢軍啊。」
「對對對…朝廷還在南邊準備了幾十萬大軍防備漢軍,結果不到兩個月就被漢軍從湖南打到南京,把整個江南都打下了。」
「漢軍打朝廷那麼厲害,就算不如滿洲的老爺,可漢軍兵馬多啊。」
「那些海商的水手不都說,漢軍有幾十萬大軍嗎?」
「要真是這樣,就算漢軍死三個人殺滿洲人一個,也該打到這裡了吧。」
「我瞧著肯定是,這旅順口之前全是滿洲人能拿兵器守城,可從兩個月前就調走了不少人,城裡只剩下兩個牛錄的兵。」
「要不是擔心漢軍打過來,他們至於調走那麼多人嗎?」
王老兵聽著這些兵卒七嘴八舌的話,眼底閃過希望的同時,也注意到了人群中那些側耳聽著的其它兵卒。
有些兵卒只是聽,但有些兵卒是在記。
對於從己巳之變便被擄來的王老兵來說,他太清楚漢人為了往上爬,能做出什麼事情了。
想到這裡,他立馬義正言辭地打斷道:「別想了!滿洲的老爺們不可能輸!」
「現在旅順口內的百姓連飽飯都吃不上,咱們能吃飽,這都是滿洲老爺的恩賜了。」
「嚼舌根前,先把眼前的活干好,誰在胡咧咧,老子先拔了他的舌頭!」
王老兵的話令四周的兵卒閉嘴,但熟悉王老兵性格的他們,也都清楚王老兵不是在欺負他們,而是在保護他們。
他們這上百人里雖然都是漢人,但漢人收拾起漢人,比異族都狠。
想到那些潛藏在人堆里,不知何時就會捅自己一刀的傢伙,所有兵卒都收緊了嘴巴。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便勤勤懇懇地解決了旅順口碼頭的所有冰層,並試圖返回旅順城。
只不過在他們試圖返回旅順城的時候,異況突生。
「嘭嘭嘭!!」
霎時間,旅順碼頭通往旅順城的道路上,地面突然爆炸開來,砂土朝四周飛濺。
儘管沒有打中王老兵他們這支隊伍,但那爆炸的範圍就在他們這塊,十分密集。
「轟隆隆——」
「娘嘞!地龍翻身了!」
「淫你娘的!沒聽到炮聲啊!是有人在放炮打咱們!」
有人在恐懼喊叫著地震的詞,可王老兵卻聽到了隱隱約約的炮聲,於是立馬罵道:「別亂動!全都散開趴下!」
面對他的話,有的人選擇聽從,有的人則慌亂了陣腳,拚了命地往旅順跑。
更多的還是嚇傻在原地,似乎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有王老兵,他第一反應便朝著海灣外看去,眼底帶著恐懼,但更多的還是驚喜。
果不其然,遠處海面上,此時正緩緩駛來數十艘戰船。
他們炮擊的不是王老兵他們,而是不遠處的炮台。
剛剛的炮擊,只不過是第一輪的試射罷了。
「繼續給老子放,一口氣把那炮台給老子推平!」
新式戰船的甲板上,呼九思遠眺著旅順城外那卡在出海口東側的炮台,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望遠鏡。
在他的四周,十幾艘新式戰船和二十幾艘老式戰船基本都在一千料以上,最大的甚至達到了兩千六百料。
除此之外,更後方還跟著三十多艘負責運兵和拉野戰炮的福船。
從劉峻下發軍令開始,呼九思便與鄭大逵商量起了收復金復二州的計劃。
由於從寧遠城的高時橋那裡得知了清軍重兵於遼西,所以他們判斷遼東留守的兵力不多,尤其是遼南沿海的金復二州。
為了防備計劃出問題,所以二人決定兵分多路,掐準時間在同一天對金州、復州的二十一座城池關隘及石堡發動突襲。
眼下,這個計劃正在進行,而呼九思親率兩千水師攻打旅順,身後還跟著羅汝才的四千營兵。
按照計劃,他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旅順口,然後向北推進,配合突襲南關島和金州的錢自傳和劉宗敏。
正因如此,呼九思眼下十分著急,急忙調整新式戰船的船舷,右滿舷的將船身左側準備好的火炮對準炮台。
「放!」
「轟隆隆——」
一時間,硝煙瀰漫海上,炮聲也震得炮手耳鳴發麻。
相較於他們,王老兵等被清軍驅使的兵卒連炮聲都來不及聽到,便見炮彈呼嘯著砸向了不遠處的炮台。
清軍在旅順口的炮台,與修建城牆所用材料相當,但上面只有十幾門不堪重用的大將軍炮。
炮台內的滿洲兵壓根沒想過會有人突襲這裡,畢竟自從毛文龍、袁可立死後,旅順多年不曾被襲。
正因如此,他們也是聽到了炮聲才知道有人打到了這裡。
鑲黃旗的撥什庫才帶著幾十個人衝上炮台,結果便見上百枚炮彈呼嘯砸來。
貿然跑上馬道的他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呼嘯砸來的炮彈砸成紅霧,血肉橫飛。
炮台的女牆、垛口也被摧毀大半,就連炮台的牆壁都被砸得磚石簌簌摔落。
「額啊!!」
那些落後一步的滿洲兵瞧見這場景,頓時被嚇得縮回了炮台內。
「全艦壓上!直接炮擊旅順的南北城!」
旅順口有北城和南城,都修建於永樂年間。
呼九思計劃攻打遼南時,便已經摸清楚了大概,並讓曾經從旅順撤回登州的百姓畫出了大致的地圖。
如今看來,旅順口這麼多年沒有任何變化,而炮台也沒有重炮隱藏其中。
既然如此,那他完全可以選擇激進的打法來迅速奪下旅順。
「嗚嗚嗚——」
當號角聲響起,時隔多年,漢人再次用海戰攻入了旅順灣,而旅順灣內的冰層也成為了漢軍最好的登陸點。
十二艘新式戰船將船舷的炮口對準南、北城,緊接著開始填充火藥,點燃引線,最後發出憋屈許久的怒吼。
「轟!!」
一千斤到三千斤不等的紅夷重炮,在濃濃硝煙中噴出五斤到十六斤不等的炮彈。
這些炮彈劃破長空,最後砸向了距離最近的南城。
由於是試射,炮彈打得格外分散,但不管如何,由戰船重炮打出來的炮彈,威力都不是野戰炮可以比擬的。
南城的垛口被砸碎,城樓被擊穿,倒霉的民屋被炮彈忽然砸入其中,但更多的還是散落在街道上和城外的地面上。
負責指揮炮手的把總們連忙重新調整炮口高度,而炮手們也忙碌地在船艙內來回走動。
寒冷的海風順著口子灌入艙內,為炮身降溫的同時,也讓所有人呼吸時,不斷噴出白色熱氣。
「讓羅汝才帶兵直接靠岸,繞過南城,強攻北城!」
「得令!」
呼九思用望遠鏡瞧見了旅順南城和北城那幾乎沒有人巡邏的城頭,斷定了旅順口空虛。
以羅汝才那裝備了漢軍甲冑軍械,操訓了兩個多月的老卒去強攻空虛的北城,可以說十拿九穩。
在呼九思這麼想的時候,旗兵也將他的軍令傳給了羅汝才船上的旗兵。
旗兵見狀,立馬跑到船室前,看向船室內坐著磨刀的羅汝才作揖道:
「軍門!呼總鎮傳令我軍登陸碼頭,繞過南城去強攻北城!」
旗兵話音落下,屋內穿著明甲的親衛立馬作揖道:「軍門,旅順雖然空虛,但建虜畢竟是建虜,恐怕不好對付。」
「呼九思此舉,怕是……」
「淫他娘的!」正坐著的羅汝才突然謾罵打斷,然後提著刀塞入刀鞘,目光投向親衛。
他抬手拍在自己身上的總兵魚鱗甲和護心鏡上,然後叫嚷道:「老子和弟兄們現在是什麼甲冑軍械?」
「別說建虜,就是那建虜頭子來了,老子都能崩碎他的牙!」
「傳老子的軍令,靠岸後繞開南城,直撲北城。」
「這遼東天寒地凍,正好殺些韃子來下酒!」
船室外等待軍令的其餘將領們見羅汝才這麼說,也不由得叫嚷道:「軍門威武!」
在他們的叫嚷聲下,羅汝才的軍令通過旗兵,傳向了各艘運兵船。
楊承祖、王龍、李汝珪等羅汝才麾下的猛將們得知消息,個個摩拳擦掌,就等著和那所謂的建虜交手。
正因如此,隨著呼九思那邊再度放炮炮擊南城,羅汝才也抓住他放炮結束的時機下令全軍沖向碼頭。
三十餘艘運兵船接到軍令後,浩浩蕩蕩的向著碼頭衝去,而那並不算厚的冰層也在船隻的衝撞下開始寸寸破碎。
面對這樣的場景,潰散在曠野上的王老兵和新兵們不僅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激動的揮舞起了雙手。
「來了!終於來了!」
「我說了漢軍肯定能打過來!」
「娘的……被擄出關那麼多年來了,終於瞧見咱們漢人的軍隊了!」
「他娘的!這麼多火炮,我倒是要看看城裡的狗韃子拿什麼守!」
「淫他娘的,叫他們欺負咱們,呸!」
眾人仿佛得到了發泄的口子,不斷抒發著這些年的憋屈。
只是相比較那些孤家寡人的兵卒,那些有家人在城內的兵卒此刻卻不敢罵出口。
他們為有漢人的軍隊來解救他們而激動,可他們更擔心城內家人的安危。
這種時候,王老兵則是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他直接拔出腰刀,轉身對著眾人道:「把辮子割了!只要漢軍打進城足夠快,咱們的家人就能保住!」
「南北城的韃子就六百人,還分出不少人去了炮台。」
「別說啥攻城器械,架著梯子都能攻上南北城!」
「咱們現在不割辮子,等會遭漢軍誤認成韃子就麻煩了!」
「我聽說許多逃回去的漢人,就是因為沒有割辮子,被官兵割了首級去領賞。」
「漢軍來解救咱們不假,但誰能賭這漢軍的兵和官軍的兵有什麼不同。」
「快!先把辮子割了!」
在王老兵的提醒下,眾人這才想到了辮子這回事情,於是連忙將帽子摘下來,露出了那難看的金錢鼠尾頭。
隨著那頭型露出來,所有人都只覺得往日熟悉的人醜陋了幾分,然後相互幫忙的為對方割斷那辮子,直接丟在了地上。
等他們割下辮子,時刻盯著碼頭那邊的王老兵也瞧見了三十幾艘戰船靠岸,無數穿著赤色布面甲的漢軍朝著他們這邊衝鋒而來的場景。
「他娘的,把外面的衣裳脫了!」
「脫衣裳?這麼冷……」
「你娘的!」王老兵急得罵道:「你還想穿著韃子的皮賭漢軍會不會殺你啊?」
「就他娘的一件襖子,箭矢來了都防不住。」
「脫了衣裳,人家才知道咱們是人,不是韃子!」
「對對對……」四周反應過來的人,也顧不得寒冷,連忙脫下外面那件寫有「兵」的襖子。
王老兵的速度最快,他脫下襖子後,還用鎬子挑起襖子不斷揮舞,示意自己等人投降。
在他的機智下,漢軍那邊也沒有做出任何張弓搭箭的舉動,而是仍舊保持衝鋒。
「都蹲下!」
王老兵提醒著,而四周的漢人也紛紛蹲下,就這樣看著遍布視線的漢軍將士朝著他們不斷靠近。
「你們是幹什麼的!」
隔著十餘步,漢軍中便有人握著刀朝他們邊沖邊質問。
王老兵見狀,連忙開口道:「軍爺饒命啊!我等都是被建虜擄掠來的關內百姓,只是因為要出來幹活,建虜才給了件襖子穿!」
在王老兵的回應下,那人也帶人衝到了他們面前,將他們重重包圍。
瞧著眼前這群人光禿禿的腦袋,那人又質問道:「旅順城內有多少建虜?」
「六百!南、北兩座城合計就六百韃子!」王老兵連忙道:
「那六百韃子還分出了幾十個人去守炮台,南北城沒什麼炮,就炮台有幾門大將軍炮。」
「另外城裡就四千多口百姓,還有兩座供韃子玩女人的淫窟,軍營和糧倉都在城池的西北角。」
王老兵將城內重要的情報說出,而那聽完他說話的人立馬對身後的人吩咐道:
「留下一隊人看守他們,分出一司的弟兄去拿下炮台,其餘人繼續跟著老子沖!」
在這人的吩咐下,已經衝過來的漢軍將士迅速一分為三,朝著旅順的北城衝去。
只是不等他們衝去,旅順南北城的城門幾乎先後打開,騎著馬的建虜也沖了出來,試圖在城外列陣。
這時,從後方騎馬衝上來的羅汝才也瞧見了他們的情況,於是立馬吹哨道:「列陣!」
在他的哨聲下,三千多漢軍開始列陣,而建虜那邊也魚貫出城,五百多馬兵就這樣聚集為一支隊伍。
面對幾乎十倍於他們的漢軍,外加海灣內那剛剛停下硝煙,卻仍舊能看清不少人在甲板走動的戰船。
建虜那邊不知商量了什麼,最後竟然乾脆利落地調轉馬頭,沿著官道朝北邊跑了。
「淫你娘的!不都是建虜厲害嗎?怎麼跑了?!」
羅汝才都準備大幹一場了,結果卻瞧見那五百多建虜調頭就跑。
「他娘的,王龍你帶人把炮台的建虜拿下,其餘的騎兵跟著老子追!」
羅汝才的營內有四百多騎兵,此時上了頭的他也管不得其他了,吩咐過後便調集騎兵,沿著官道朝北追去。
跟上來的王龍見狀,只能繼續按照前面吩咐的去圍剿炮台的建虜,同時分兵去收復被捨棄的南、北城。
戰船甲板上的呼九思瞧著兩座城內竟然只跑出幾百馬兵建虜,心底的石頭也終於落地。
果然,建虜把兵都集結去遼西了,留守遼東的建虜不算多。
想到此處,他將目光投向了炮台的方向:「用這炮台的建虜試試他們手段如何。」
「有了經驗,便知道該怎麼收拾他們了。」
這般想著,呼九思也開口道:「傳令給羅汝才,拿下旅順口後按計劃北上。」
「運兵船裝卸糧草後返回登州繼續運輸糧草,艦隊出海灣,繞往金州西側海域。」
「等咱們趕到金州,金州那邊也差不多打完了。」
在呼九思的軍令下,各戰船旗語翻飛,緊接著三十五艘新老戰船先後朝著旅順灣外駛去。
號角聲在鉛灰色的天色下悠揚響起,而旅順南、北城牆的滿洲旗幟也被踹斷,取而代之的是漢軍的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