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等雖然不全都是一甲進士及第,但好歹也是歷年科舉的進士出身。」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新朝百廢待興,正需要我等能臣輔佐,為何新帝直接將我等遣散?」
北京城的某處宅內,前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張忻,此刻正看著眼前的十餘名官員表達不滿。
面對他們的不滿,張忻則是感覺到了無奈。
張至發倒下後,齊黨官員便慢慢靠向了他,而他即便無心依附新朝,但卻還是被這些有心依附新朝的人給架了起來。
所以對於眾人的不滿,張忻不僅沒有幫忙的打算,甚至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眼見他們表達的越來越露骨,張忻更是直接抬手打斷道:
「我看你們是忘記這位是個什麼出身,也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了。」
一句話說罷,眾人這才想起,他們談論的可不再是賊寇劉峻,而是新朝新帝。
他們也不再是大明朝的高官,而是沒有官身的儒生。
甚至他們曾經驕傲的進士身份,如果那位不承認,他們甚至都不敢拿出來。
這般想著,眾多舊官員臉上不由得露出尷尬、彷徨、忐忑等各種各樣的情緒。
瞧著他們這般,張忻也不由得嘆氣道:
「眼下最該做的,便是安安分分的在家中等待。」
「我雖不知道新帝是怎麼想的,但你等既然沒有逃去山西,更沒有回鄉,那就足以說明心中想法。」
「新朝畢竟百廢待興,雖然當下冷落了你等,但等到需要官員當差時,定然還是會啟用你等的。」
「只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等,牢記這是新朝,不是舊朝了。」
「舊朝的陋習,不要帶到新朝中去,畢竟那位和舊朝的那位可不是同一人,尤其是手段……」
張忻說罷,便見有不少官員開口:「多謝張翁!」
「不必如此。」張忻搖搖頭道:「我與汝等不同,我已經準備將此處宅子處理,隨後回鄉養老。」
「希望日後,還能聽到你等的好消息吧。」
張忻這話說罷,眾人頓時變了臉色。
「張翁,眼下新舊交替,我齊黨眾人唯能依仗您。」
「您若是走了,我等該如何?」
「是啊張翁!」
見眾人這麼說,張忻搖搖頭道:「你們啊……」
「老夫前番才說過,勿要將舊朝習慣帶到新朝,偏偏你等不信。」
「新朝新局面,自然不可能再有舊朝黨爭那樣的舊氣象。」
「你等若是還想在新朝為官,那就牢記一條。」
「做人三思、做事三思、每日三省吾身,方能長久。」
張忻說到這裡,直接端起茶杯放到面前,看似低頭飲茶,實則不打算繼續勸說了。
眾人都不是蠢材,尤其是在人情往來這塊,簡直是長了七竅玲瓏心。
瞧見張忻這般舉動,便曉得張忻心裡想什麼,於是紛紛起身感謝,隨後惆悵著走出了張忻的家宅。
在他們離開的同時,距離張家宅子數百步開外的某座酒樓二層雅間內,穿著常服的三旬老成漢子也收起了手中望遠鏡,然後轉身走下酒樓。
待到那些聚集起來的官員馬車走遠,這漢子才走到街上,往皇城的兵部走去。
此時的內城街道上,雖然可以看到少量百姓,但百姓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的往家裡趕。
街道兩側,開門的店鋪屈指可數,最多的也都是些酒樓、茶攤、小吃店鋪。
這些店鋪的食材放不久,只能硬著頭皮開門。
哪怕遇到當兵的來吃白食,頂多挨兩句罵,賠兩頓飯錢。
沿街的店主想知道漢軍的脾性,基本也都是看這些店鋪開門後能否安穩做買賣。
如果可以,那其它店鋪就會慢慢開門,最後整座城池都恢復往日的繁榮。
「掌柜,算算帳!」
東長安街的某間酒樓內,四十餘名漢軍坐在店內各張桌前吃喝。
領頭的總旗官眼見吃得差不多,於是開口讓掌柜前來算帳。
面對總旗官的呼喚,躲在櫃檯內的掌柜連忙湊上前來,連忙陪笑道:「軍爺,這就當小店請您和諸位軍爺的。」
「若非軍爺巡街,我們這買賣哪裡做得安生?還請軍爺別提算帳的事情。」
原本還笑嗬嗬的總旗官聞言,立馬收起笑容,嫌惡道:「你這廝哪來的這麼多話,你不收我錢?回頭旁人舉報我該如何?」
「老實些將帳算個清楚,結完了帳,我等還要與同袍換值呢。」
「這……」掌柜的不敢確定這總旗官是真心還是假意,畢竟這些年也被京營和五城兵馬司的為難太多,於是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麼開口。
旁邊坐著的隊長見狀,立即用帶有口音的官話說道:
「這掌柜的多半是遭前朝的那些官兵欺負多了,這才不信任張頭您。」
「掌柜的,你別擔心我等是來吃白食或來找茬的,我等都是漢軍將士,胸前繡有銘牌。」
「你且記清楚我等的銘牌,若是有人敢來欺負你,你只管告訴我等。」
「只要我等不調走,這東長安街,我等每日都來巡,也都來你這裡吃午飯。」
「這帳該是多少就是多少,我等還不差你這點錢。」
在那隊長的安撫下,掌柜也看了看四周漢軍將士的臉色,發現他們都朝著自己點頭,便咬牙道:「承惠您一兩三錢八分銀子。」
「早說不就完了?」總旗官聞言,起身便從懷裡取出錢袋,拿出兩塊碎銀遞給他。
「二兩銀子,我不貪你便宜,你也莫要短缺我。」
「誒誒!小的不敢欺瞞軍爺。」掌柜連忙接過二兩銀子,然後快走著返回櫃檯內,翻找銀子和銅錢返回。
「軍爺,這是找零的六錢二分銀子。」
掌柜忐忑遞過找零的銀子和銅錢,而那總旗官也爽快接過並塞入錢包,最後起身道:「行了,該換值了。」
在他說完這話後,在他旁邊的三名隊長也紛紛起身提醒起麾下的伍長和弟兄。
「東西都給我看緊,要是落下了,自己去領罰!」
在隊長們的提醒下,其餘四十餘名漢軍的兵卒也紛紛拿起東西朝外走去。
那掌柜瞧著他們的樣子,心裡忐忑得緊,但好在漢軍的兵卒沒任何暴行,笑嗬嗬的離開了酒樓。
眼見他們徹底離開,那掌柜將半邊心放回肚裡,另外半邊仍舊懸在嗓子眼。
畢竟他不是沒瞧見過將領充大頭,結果付帳帶人離開後,獨自返回找自己拿回銀子的。
不過事實證明,他的擔心確實多餘了,因為他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那總旗官返回的身影。
與此同時,那觀望的漢子也在瞧見漢軍總旗官給了銀子後,滿意的點頭朝著兵部走去。
在他離去的同時,那些躲在自家店鋪的許多掌柜和店主,也真切的瞧到了漢軍的行為。
不過他們和那酒樓掌柜相同,仍舊只放下了半邊心,另外半邊仍舊懸在嗓子眼。
似乎要等到天色徹底變黑,今天徹底過去,他們才肯相信漢軍確實吃飯給錢,不似舊朝那般出爾反爾。
在他們繼續觀望的時候,那漢子也終於走到了兵部門口,並出示了自己的腰牌,這才得到放行,走入了衙門內。
不多時,他七拐八繞地走入兵部的某間辦事堂內。
此時的堂內,已經坐著好十幾名穿著常服的漢子。
眼見這漢子走入,眾人十分相熟地與他點頭招呼,而漢子也先後回應。
待到回應結束,漢子尋了左二位置坐下,而他坐下不久後,王兆祥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堂外。
堂內眾人見狀,紛紛起身朝著王兆祥行禮作揖:「參將!」
穿著緋色官袍的王兆祥見狀,臉上露出疲憊又高興的笑容,然後走到主位並示意眾人坐下。
等到眾人坐下,王兆祥這才開口道:「你們匯報前,我先說些事情。」
「昨夜,陛下降下旨意,擢升我為正三品順天府尹兼左僉都御史。」
「在座的主位,也都是隨我在京城潛伏多年的老弟兄了。」
「陛下那邊,我也陳述了你們的功過和性格。」
「陛下令我忙完大典的事情後,好好擬個名單給他。」
「故此,諸位不要以為受到了冷落,真正的封賞都在後面呢。」
王兆祥的話音落下,堂內的眾人也是臉色各不相同。
有人強裝冷靜,有的人則是明著高興。
面對眾人的各色表情,王兆祥心領神會地露出笑容,緊接著才示意道:「都說說查到的消息吧。」
見王兆祥開口示意,左首位的人率先稟報導:「在京的勛貴,基本都派人去成國公府打探消息去了。」
「成國公沒少藉此收禮,不過倒是也沒承諾什麼。」
左首位的人稟報完畢後,右首位的人才道:「浙黨的官員倒是聚集了起來,還出口中傷了陛下。」
「不過浙江那邊的消息他們也清楚,所以沒有什麼威脅陛下的想法。」
「齊黨那邊也是如此,不過他們明顯對陛下冷落他們的態度不滿。」
「楚黨……」
眾人先後稟報,口中所說的情報,關於曾經京城內的各大勢力和黨派。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宛若立於天上的天上人,此時卻成了新朝案板上的魚肉。
不甘於此的他們,只能抱團地施壓給新朝,希望新朝接納他們。
對此,王兆祥將所有情報都聽了進去,末了也吩咐道:
「這些人,或者在京官員中,有能用的人,你們都給我列個名錄。」
「重點要寫清這個人的生平,以及他有哪些政績,有哪些值得你們推薦的優點,又有哪些缺點。」
「記住了,我要的是方方面面,而這也關乎你們接下來的前程,絕對不能馬虎。」
「是!」眾人異口同聲答應了下來,而王兆祥也起身道:「三天內把名錄交上來。」
「你們盯了他們那麼多年,三天時間足夠推薦了。」
眾人沒有反駁,而王兆祥也在說完後朝外走去。
在門外候著的四名青袍官員也見狀跟了上去,並且他們手中還抱著托盤和文冊。
在王兆祥走後,堂內頓時傳來了喘氣聲。
鬆了口氣的眾人,下意識便面面相覷起來,而面面相覷過後,他們臉上盡皆露出了笑容。
「娘的,這麼多年,總算苦盡甘來了!」
「不知道我能得個什麼官職呢?」
「你個田舍郎,別當上官就因為貪污被都察院捉了。」
「滾滾滾……」
在眾人的熱鬧聲和調侃聲里,王兆祥越走越遠,最後走出了兵部,向著東長安街北邊的皇史宬走去。
兩盞茶後,王兆祥帶著人走入了重兵護衛的皇史宬,並來到了劉峻居住的那間院落外。
守在門口的兩隊漢軍兵卒在對他們進行搜身和檢查後,最終才示意放行。
王兆祥帶著四人走入院內,隨後看到坐在正堂內處理公文的劉峻,以及站在旁邊為火盆添柴的龐玉。
見狀,王兆祥示意四人在院內等待,然後自己走入正堂躬身作揖。
「陛下,京城……」
王兆祥將京城各派系和黨派官員的情況給簡略轉述給了劉峻,而劉峻也低著頭處理公文,同時聽完了他所說的內容。
隨著他話音落下,劉峻這才開口道:「按照我之前吩咐的,能用的人暫時交個名錄上來,其餘的不用管。」
「是。」王兆祥躬身答應下來,同時側過身子,露出院內的那四名官員道:
「陛下,此次大軍收復北京所獲的錢糧已經統計好。」
「把匯總拿給我就行。」劉峻聽到關於北京錢糧的消息後,總算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在他的交代下,王兆祥取來了兩本文冊,然後雙手呈給了劉峻。
劉峻接過後看了看第一本,而這本主要記錄了漢軍在北京各個衙門繳獲的錢糧物資。
不出劉峻的預料,除去甲冑軍械和火藥物料等雜物,合計的金銀銅錢甚至折算不到十二萬兩,而糧食也只有三十七萬石。
能留下這三十七萬石,還是因為明軍來不及搬去宣府,不然只會更少。
「陛下,第一本是各衙門和內帑的繳獲,第二本則是那些沒有投降我軍的宦官所抄獲財物。」
王兆祥說著的時候,劉峻也打開了第二本。
在他看到相關內容的時候,王兆祥也開口道:「這些太監倒是吃得腦滿腸肥。」
「其中光是黃金便多達二萬六千四百餘兩,而白銀和銅錢折色為七十餘萬兩。」
「另外北直隸的田契,有近三百萬畝的田地都在這群太監手上,還有店鋪、宅院、古董字畫、文玩珠寶等雜物,折色不少於二百萬兩。」
「據臣觀察,這些應該還不是全部,他們在北京城被圍困前,便已經有人轉移不少銀錢前去城外的田莊了。」
「臣已經請許總鎮派兵去搜查,相信很快便會有消息傳回。」
王兆祥的話音落下後,劉峻也順勢合上了手中的文冊。
他自始至終不曾相信明末文人杜撰的「李自成抄得七千萬兩白銀」的說法。
畢竟整個大明朝的流通白銀也就四五億兩,而官員也肯定不會把白銀都放在北京。
只要有機會,官員肯定會把受賄所得拿回老家,置辦田宅店鋪和古董文玩的保值商品。
在這種情況下,北京的豪商富戶和勛貴官員乃至太監肯定有不低於七千萬兩的家產,但他們肯定拿不出七千萬兩的現銀。
但凡李自成有七千萬兩銀子,也不至於摳摳搜搜的用四萬兩銀子去拉攏吳三桂和欠餉許久的數萬關寧軍了。
眼下漢軍能單從太監手中抄沒得到近三百萬兩的金銀財貨,劉峻都認為是由於漢軍全面推進的結果。
由於漢軍全面推進,這些太監的財貨壓根來不及轉移就被抄沒。
在京的勛貴和官員的財貨,或許能比漢軍抄沒太監所得的財貨要多,但恐怕也多不到哪裡去。
畢竟在農業時代,最大的大頭還是作為生產資料的土地,其餘的金銀財貨和文玩古董之類的存在,與土地的價值相比便不算什麼了。
正如文冊中所寫的,這些在京太監光是在北直隸就兼併了三百萬畝耕地,哪怕每畝地五兩銀子,那也是一千五百萬兩了。
勛貴和官員的財貨構成比例恐怕也大致相同,抄獲後能直接使用的金銀數量十分有限。
不過即便如此,抄沒他們也是勢在必行,只不過現在還不是好時機罷了。
這般想著,劉峻將手放在文冊上敲打道:「這七十萬兩,留下二十萬兩作為犒賞,發給順天、真定、保定三府的將士。」
「餘下的四十幾萬兩,全部運往東邊的灤州,讓朱軫自行處置。」
「順帶告訴朱軫,等大典結束,我會親自帶兵東進。」
「是!」王兆祥恭敬答應下來,而劉峻也擺手道:
「這段時間辛苦你忙碌大典的事情,等湯巡撫北上,那時你的擔子就輕多了。」
王兆祥聞言,心底下意識便不舍起來。
對於他來說,擔子重才代表他的權力大。
擔子輕了,無疑說明他的權力變小了。
不過他也清楚,湯必成畢竟是元從功臣,不是他可以比的,所以他恭恭敬敬點頭道:「臣明白,那臣告退了。」
「嗯,早些籌備好大典。」劉峻擺手提醒一聲,然後便拿起了硃筆,準備繼續批覆公文。
在他批覆的同時,王兆祥也退出了正堂,帶著那四名官員匆匆離去。
隨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院中,院中的氣溫也似乎冷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