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崇禎十四年十一月十一,隨著鐘鼓聲在清晨的北京城同時作響,城內居民,不論高低貴賤,都清楚天變了。
大明的旗幟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紅底黑邊的大漢旌旗。
街道上的明軍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觀察四周,不斷在街道巡邏的漢軍隊伍。
面對這種變化,北京城的百姓們顯得茫然無措。
店鋪不敢開門,百姓不敢上街,豪商富戶也躲在家裡,生怕被清算。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漢軍,便只有那些想著投效新朝的官員顯得異常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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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鼓聲響起後不久,那些官員勛貴的宅門打開,所有人都換上了明朝屬性沒那麼重的公服,乘坐馬車向承天門外的左右長安門趕去。
正因如此,左右長安門外,大清早便擠滿了穿著類似宋制官袍的官員們。
四千多名官員就這樣按照袍服顏色和官職品秩排著隊,等待著長安門敞開,心情忐忑。
這樣的場景,自然被負責長安左右門的漢軍將領盡收眼底,同時也稟報給了劉峻。
出人意料的是,劉峻並未居住紫禁城內,而是住到了與明朝太廟一牆之隔的皇史宬中。
皇史宬修建於嘉靖年間,整體用磚石砌築,並為上下二層。
在嘉靖的授意下,上層用於存放大明皇帝畫像,下層則用於存放《實錄》、《寶訓》、《永樂大典》等關於皇家的珍貴藏書和資料。
「這不是正本吧?」
皇史宬內,劉峻走在兩丈高的書架之間,抬頭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各類藏書和實錄等書冊,不由得詢問起來。
龐玉守在劉峻的身後,而他旁邊還站著名獻媚的太監,正是昨日帶著朱純臣開城投降的王之心。
此時的王之心聽見劉峻詢問,於是獻媚道:「督師明鑑。」
「據奴婢了解,正本早就在前朝嘉靖駕崩時,隨葬於永陵當中了。」
「眼下皇史宬的這套大典,確確實實的是副本。」
王之心如實回答,而劉峻也停下了腳步,環視了一圈四周的書冊。
永樂大典,共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收集了先秦至明初的各類典籍七八千種古籍。
事實上,除了嘉靖帶走正本外,副本的保全始終完整,哪怕有明代官員時不時跑入皇史宬抄書流出,但副本仍舊完整。
順治十年時,在內翰林秘書院任職的陳爌便曾受命整理宮中藏書,隨後在《請購遺書疏》中就提到:
「惟永樂大典一書,藏於皇史宬者,有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
通過他自己所寫奏疏的證明,哪怕經歷了改朝換代,嘉靖副本也一本沒少,十分完整。
不過後來隨著清朝自己的不重視,加上晚清太監、官員監守自盜,所以才出現了大規模的散佚。
在劉峻看來,這也屬於正常,畢竟滿清本就抑漢,自然不可能重視這東西。
只是如今自己來了,若是時間、人力允許,倒是可以尋個時間將它抄寫幾個副本,分別存放在不同地方。
如此過後,即便後來人保管不當,也方便搜尋重修。
這般想著,皇史宬內也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劉峻側目看去,只見有名百總走入其中,對劉峻作揖道:「督師,長安左右門守將來稟,有數千官員穿著官袍在外等待上朝。」
「上朝?」劉峻聞言,忍不住露出笑容,緊接著擺手道:「把人都叫回去吧,我可沒有心思與他們胡鬧。」
若非要顧全大局,劉峻早就把這幾千京官抄家流放了。
眼下之所以沒這麼做,純粹是因為和建虜的戰事還未結束。
等解決了建虜,收復了宣大、山西和西南,那時候便是收拾他們的好時候了。
至於這些官員,別的王朝或許缺少,但他劉峻可不缺。
四川那邊,可還有一個多月,便要畢業六千多學子了。
這些人才是他劉峻的官員,而不是京城的這些蟲豸。
「與這些蟲豸為伍,怎麼能治理好新朝?」
這般想著,劉峻開口道:「王之心。」
「奴婢在!」王之心聽到劉峻叫自己,連忙恭敬行禮。
不過劉峻聽後,卻瞥了眼他道:「崇禎不管怎麼說也是你的故主。」
「令你尋在京舊朝群臣籌措三十萬兩,為崇禎修建帝陵,八十八日後下葬。」
「啊?」王之心傻愣當場,忍不住抬頭看向劉峻,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獻城投降,可不是為了去得罪人的。
他是為了繼續做新朝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繼續享受權勢和榮華富貴的。
「怎麼?你不願意?」
劉峻的聲音有些發冷,王之心聽後連忙跪下:「奴婢…奴婢接旨。」
見他如此,劉峻平靜收回目光,然後帶著龐玉朝外走去。
良久後,遠處傳來劉峻的聲音:「即日開始籌措。」
「是……」王之心只覺得嘴裡發苦,但不得不咽下。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劉峻也走出了皇史宬,並對身後的龐玉吩咐道:「此地日後除我准許外,外人暫不得進。」
「此外,特別駐紮一司兵馬於此,專門保護皇史宬。」
「好!」龐玉點頭答應下來,然後跟著劉峻朝前走去。
等到離開皇史宬足夠遠了,龐玉才開口道:「這些人賣主求榮,幹嘛不都殺了?」
「我瞧著他們的宅子修建得一個比一個氣派,要是殺了他們,不知道能抄得多少銀子。」
瞧著他沉不住氣,劉峻這才開口道:「是要收拾他們,但不是現在。」
「現在建虜還沒擊退,而且山海關和寧遠那邊也有等著投降咱們的明軍。」
「倘若現在對京城的這些舊臣官員下手,誰知道會不會牽扯到不該牽扯的人?」
劉峻說著說著,將手搭在龐玉肩頭,勾肩搭背的朝前說道:「等事情徹底落定,再解決他們也不遲。」
「那你什麼時候登基稱帝?」龐玉聽後又拋出新的問題。
不過說出這句話後,龐玉又老實道:「這是他們寫信讓我問的。」
劉峻聞言倒也沒有生氣,因為他也清楚下面的人想要進步,所以他頷首道:
「這件事情,你稍後去尋王兆祥,讓他從在京的舊臣中挑選些能用的人。」
「大戰在即,登基大典不宜拖得太久,也不能太草率。」
「讓王兆祥儘快拿個章程出來,辦好後我們便也該東進了。」
「行!」龐玉點頭答應下來,然後繼續被劉峻勾肩搭背的朝外走去。
半個時辰後,龐玉便派人去請來王兆祥,並將劉峻的要求說了出來。
王兆祥得知後,立馬派人去找他心中還不錯的官員。
趕在黃昏前,他便在這些官員的幫助下,為劉峻拿出了個登基大典的章程。
「陛下,新朝國號和年號需要您挑選……」
皇史宬的某處屋子內,隨著王兆祥開口,正在吃著涮羊肉的劉峻便皺眉看向他。
「國號?」
王兆祥聞言,心裡一緊,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是。」
「經過臣與幾名大臣商議,我軍雖稱漢,但古往今來……」
王兆祥的話還未說完,劉峻便放下筷子,直接說道:
「新朝的國號就定為大漢,至於年號再擬便是。」
國號的事情,劉峻早就有了想法,大漢二字無疑是最好的。
「那請陛下挑選年號吧……」
王兆祥看著自家陛下都定下了國號,便不再爭執,直接遞出奏疏。
劉峻見狀接過奏疏查看,只見上面寫了四個年號。
「肇熙、承武、干熙、順治?」
「你挑的什麼年號?」
瞧著這三個陌生卻軟綿綿,最後那個熟悉卻總感覺火炮硝煙味撲面而來的年號,劉峻很是無奈的看向王兆祥。
對於劉峻的這番話,王兆祥也無奈的躬身道:「陛下,不是臣不挑好的,主要是好的年號早就被用得差不多了。」
王兆祥這話也確實沒錯,畢竟傳到明代,好的年號都被人挑得差不多了。
這就導致,明代的永樂、正德、隆慶、天啟、天順這五個年號實際上都是二手乃至好幾手的年號。
別說明代,實際上歷朝歷代都犯過類似的錯誤,只是看有沒有人深究罷了。
王兆祥的本意是好的,不想新朝開國就撞年號,不過不撞年號,那可挑選的好年號就不多了。
「這樣吧,你把兩漢隋唐的年號都找來,我自己從中挑一個。」
劉峻倒是毫不介意的準備用二手貨,畢竟自創的年號,他也想不出更好的。
只是王兆祥聽後,卻覺得有些不吉利,道:「陛下,這……」
「讓你去你就去,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劉峻朝他擺擺手。
王兆祥見狀,只能滿懷愧疚的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後,劉峻又繼續拿起筷子涮起了羊肉。
等他吃飽喝足,時間已經來到了半個多時辰後。
與此同時,龐玉也帶著人搬走了銅鍋,將剛剛送抵的公文送入了他的書房內。
劉峻走到書房坐下後,便開始看起了手頭的公文,而其中大部分公文都是在若有若無的試探著請他稱帝。
對於這些公文,劉峻一概無視,專注於查看朱軫、王通、齊蹇等人的公文。
只不過朱軫和王通正在帶兵趕往永平的路上,並未有公文送抵,倒是齊蹇那邊出了變化。
劉峻打開公文,只見齊蹇說熊文燦斷了遵義四營的糧餉,於是遵義四營直接改旗易幟。
熊文燦得知後,立馬請秦良玉從昆明帶兵趕往貴陽。
齊蹇得知消息後,只能分兵八千前去遵義協防,同時請劉峻賜予劉國能四人官身。
劉峻看完內容,只覺得熊文燦多半是察覺到了劉國能四人與漢軍有聯繫,不然以他的性格,不可能那麼果斷的切斷劉國能四人的軍餉。
不過這些事情倒也不值得重視,畢竟西南這地方沒有了大西和忠貞營後,僅憑秦良玉是支撐不起來的。
等北邊的戰事結束,到時候再出兵收拾西南就行。
這般想著,劉峻便批覆齊蹇,令他好好安撫劉國能等人,又提及自己即將在北京登基稱帝,該有的封賞都會有。
西南的局勢,繼續維持下去,等北邊戰事結束,他會調兵增援,隨後將西南收復。
「陛下!」
龐玉突然走入書房,順勢遞來了急報給劉峻。
不過不等劉峻接過拆開,他便直接開口說道:「滄州的顏繼祖投降了。」
「王柱請陛下示下,接下來該如何處置他們。」
劉峻聽聞顏繼祖投降,並不感到意外,只是詢問道:「楊廷麟呢?」
「自縊殉國了。」龐玉如實交代,而劉峻聽後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明廷的人才,似乎都很難為他所用,而能為他所用的,則似乎都是歷史上曾為清軍所用的。
「好生安葬楊廷麟,另外授顏繼祖薊遼巡撫,唐通、馬科、白廣恩各領副總兵。」
「令顏繼祖即刻帶兵北上永平,聽從朱軫節制。」
「此外,令王柱向西移動,駐守真定、保定二府,避免孫傳庭與洪承疇從側翼襲擊河北。」
「是!」龐玉連忙作揖接令,而劉峻則沉默了會兒,稍後才吩咐道:
「傳旨,擢升鄧憲為南直隸巡撫,擢升湯必成為北直隸巡撫,姚沅擢升湖廣布政使。」
「此外,令袁時中南下駐守開封、洛陽,催促呼九思、鄭大逵渡海收復金、復二州。」
感到時間有些著急的劉峻,用極為短暫的時間便布置了接下來的大致局面。
不僅如此,劉峻還順勢起身從身後的書架上取出一封信,轉身遞給了龐玉道:
「派人將這封信謄寫後,分別發給宣府的洪承疇、山西的孫傳庭。」
「告訴他們,若是願意歸降,我請二人入閣,並守二王三恪的禮制,封朱慈烺為吳王。」
龐玉聽後,伸手接過遞來的書信,但是沒有輕易回應,而是眼神試探性詢問劉峻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劉峻站在原地幾個呼吸,隨後搖搖頭道:「就這些事情,你去吧。」
「臣告退。」龐玉也學著王兆祥的樣子,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不久後,劉峻還未坐下,屋外便又響起了王兆祥的聲音。
「陛下,臣王兆祥求見。」
「進來吧。」劉峻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只覺得當初就該把湯必成帶在身邊。
打進北京容易,想要接手明朝留下的這些事情,操辦開國的事情還真是費神。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王兆祥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屋內,同時雙手呈出奏疏道:「陛下,這便是兩漢隋唐的年號。」
「其中西漢共三十八個,東漢三十九個,隋朝五個,唐朝若算上武周則七十……」
「行了。」劉峻聽到這些王朝取了那麼多個年號,心中也是無奈之至。
前人把年號改來改去,改到後面,後人都得用二手的。
這般想著,劉峻打開奏疏,所見第一頁便是劉徹這個開創年號,並更換了十一個年號的重量級選手。
對於劉峻來說,他對於劉徹的年號,記憶最深的只有第一個建元,以及元朔和元狩這兩個壓著匈奴打的年號。
至於其他的八個年號,他也是第一次見。
正因如此,當他目光從上到下查閱時,他的目光立馬便被其中一個吸引住了。
「這個不錯。」
「嗯?」王兆祥愣了下,然後抬頭看向劉峻,似乎在詢問什麼。
劉峻見狀,旋即把奏疏轉過來,指著上面的那個年號示意。
「天漢?」王兆祥啞然,接著作揖道:「督師,這個年號會不會不太吉利?」
「有什麼不吉利的?」劉峻還真沒有了解那麼多,只覺得聽著不錯。
王兆祥見狀,於是解釋道:「天漢年號,乃是因當時頻年苦旱,故此改元為天漢,以祈甘雨。」
「這年號只用了四年,且使用這年號期間,內有武帝遭遇刺客、持節鎮壓百姓,外有蘇武出使匈奴遭扣留,李廣利征匈奴失利,李陵降匈奴等禍事。」
「臣以為,不妨挑選個風調雨順的年號,如此對開國有利。」
王兆祥說罷深深鞠躬,可劉峻聽後卻笑道:「眼下不就是頻年苦旱的時局嗎?」
「天漢既然是求雨的年號,那倒是正對應眼下局勢。」
「此外,正因武帝用這年號的四年不順,我朝才要用這年號來證明,不順乃人為,而非天命。」
劉峻可是清楚,今年結束後,全國範圍的旱災開始慢慢收縮,久旱多年的陝西、河南都得到了雨水。
儘管他不信天人感應這種事情,但如果能用天漢這個年號去呼應明年旱情消退的事情,以此來提振民心,那他還是樂意之至的。
在外人看來,可不就是新朝建立,天漢求雨,然後求雨得雨嗎?
這般想著,劉峻拍案道:「行了,就定下這個為年號。」
「是。」王兆祥只能答應下來,隨後躬身道:
「既然已經選定,那臣明日開始便籌備登基大典,最快應該在七日後。」
「此外,還有一件事需要陛下您決定。」
「什麼?」劉峻現在心情很好,於是抬手示意他暢所欲言。
對此,王兆祥則是躬身道:「崇禎的陵寢,以及他的諡號,還需要陛下定奪。」
「臣與群臣挑選了幾個,請陛下……」
王兆祥的話沒有說完,便見劉峻緩緩起身,而他的話也戛然而止。
在他戛然而止的同時,劉峻也走到了窗前,瞧著窗外的紅牆琉璃瓦,沉默片刻後才嘆氣道。
「便取孝烈吧,餘下的你們自己看著來,別太苛責了。」
「他啊……也算個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