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酉時,在劉峻平靜中略帶煎熬的觀望中,周遇吉連續幾次力挽狂瀾的將漢軍趕下了承天門。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他身邊能站著的人越來越少,可承天門外湧來的漢軍援兵卻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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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師!」
許大化、鄭德興二人帶著數千漢軍沿著大明門趕來了承天門,並在見到劉峻時立即勒馬停下行禮。
劉峻見狀,立即擺手道:「別停下,眼下攻破承天門才是最重要的。」
「是!」許大化與鄭德興聞言,立馬停下下馬的舉動,然後帶著人加入了前方的戰場。
瞧著他們加入戰場,劉峻也不由得將手支撐在膝蓋上,同時摸著自己那長出不少胡茬的下巴思索著崇禎的情況。
「你瞧著怎麼這麼著急?」
龐玉撇眼看著劉峻這樣子,忍不住詢問起來。
劉峻聽完剛準備說話,王兆祥便笑著說道:「畢竟是踏天闕,便是督師也不能免俗吧。」
「嗯。」劉峻應了聲,然後繼續等待起來。
在他等待的同時,王兆祥忍不住看了看承天門的情況,感嘆道:
「這皇宮二百多年時間裡死的人,怕是還沒有今天一天死的人多。」
龐玉瞧見他這麼說,不由道:「那怎麼可能,這麼大皇宮,生老病死都得十幾萬人了吧?」
王兆祥聞言,忍不住笑了笑道:「我說的,自然不是生老病死的那種。」
王兆祥說著,特意躬下腰,生怕劉峻聽不清楚。
「這皇宮雖說是皇帝居住的地方,但由於皇城內有不少地方都是百姓可以出入的,因此時常有百姓在白天進入皇城,然後尋個地方躲藏到晚上。」
「等到了晚上,百姓便會尋機會去干自己想幹的事情。」
「據我所知,正德年間便有人受了冤屈,然後讓自己的小妾白天入皇城躲藏,等到晚上讓小妾在皇宮的宮門前上吊自殺。」
「甚?」龐玉被嚇了一跳,而劉峻也不由得看向了王兆祥。
王兆祥瞧著劉峻也看向自己,便立即說道:
「據臣與那些萬曆年間的老太監打探得知,萬曆年間便有好些百姓因為受了冤屈,趁夜色進了皇宮,在宮門前自殺。」
「除此之外,還有人因為窮,趁天黑跑去撬皇宮城門的銅獸環和銅釘變賣。」
「另外還有人想見識皇帝上朝,買了身太監衣裳就冒充太監跑到皇極門觀摩皇帝上朝,以及大搖大擺溜達的。」
「臣記得最好笑的一件事,是一名太監在外養了個妓女,結果有段時間太監出不了宮,妓女擔心太監跑了,於是女扮男裝跑到宮裡索要銀錢的。」
王兆祥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而旁邊的龐玉更是人都聽愣住了。
「太監養妓女?」龐玉愣了會兒,隨後看向劉峻,那眼神仿佛在問太監怎麼養妓女。
劉峻剛想開口,王兆祥便說道:「有些太監割那玩意的時候年紀小,等長大了後會長出了一些。」
「雖說沒辦法生兒育女,但總歸有些感覺,故此便會去找宮女和妓女做對食。」
王兆祥說著,又對龐玉解釋了下什麼叫做對食,令龐玉大開眼界。
只不過開了眼界後,龐玉才道:「這皇帝住的地方也不行的,聽著跟他娘的的菜市口一樣,亂鬨鬨的。」
「嗬嗬……」王兆祥聽後笑了笑,接著說道:
「這皇宮的守衛都是錦衣衛的大漢將軍,還有京營的那些傢伙。」
「這些人要是管用,咱們也沒有那麼輕易打進皇城。」
「更何況其中許多事情,都是宮中太監幫忙帶路。」
「就我前番所說的那些事情中,其中有件事情便是幾個太監僱傭了不少挑沙工,專門在皇城裡挖沙淘金。」
「娘的!」龐玉聞言,不由得啐了口唾沫:「這些太監,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龐玉說罷,不由得低頭看向劉峻:「督師,咱們打下了這皇宮,以後也得用太監嗎?」
「眼下有便用,但等日後沒了,便不再用了。」劉峻如實回答。
他用黃寶幫自己管內宅,是因為他們這些小太監無處可去。
在他設想中,等拿下北京後,便將散落各府州縣的小太監都集結到北京來,讓他們在皇宮裡當差。
太監被斷了根,貪婪是常態,但也確實能做事。
等黃寶這批小太監年老體弱,退出皇宮的時候,自己治理天下也差不多三四十年了。
在他的設想中,三四十年後的新朝,那些力所能及的科技和文化也該步入正軌了。
到了那個時候,太監也該退出歷史浪潮了。
太監消失後,不管是延續並提升明朝的女官制度來治理內廷,還是採用別的辦法,都算是一種進步。
「嗚嗚嗚——」
在劉峻思緒落地的時候,承天門的城樓前也響起了悠揚的號角聲。
劉峻抬頭看去,只見明軍的旗幟正在逐一跌落,取而代之的則是漢軍的旗幟。
這時,陳錦義也帶著許大化和鄭德興策馬趕到了他的面前。
三人連忙下馬,走到劉峻面前作揖:「督師!承天門拿下了!」
「嗯。」劉峻應了聲,然後吩咐道:「儘快拿下皇宮,注意保護裡面的那些古董字畫和各類文冊,小心走水。」
「最重要的,還是儘快找到崇禎,最好是活的!」
「是!」陳錦義帶頭答應下來,隨後便帶著許大化和鄭德興趕往正在緩緩打開的承天門。
在他們離去的同時,劉峻也從馬劄上緩緩站了起來,然後轉身走到自己的馬匹旁,輕鬆翻身坐了上去。
龐玉與王兆祥見狀,連忙跟上他的腳步,抖動著馬韁朝前走去。
在他們前進的路上,已經有不少將士抬著擔架,從承天門下那上千具屍體中尋找出了那些能救活的傷兵。
瞧著那些傷兵和屍體,劉峻心頭的喜悅被沖淡不少。
周遇吉所率的勇衛營確實難以對付,但僅限於此了。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他們的身影也走進了承天門的甬道,而這時也有幾名漢軍將一具屍體抬到了甬道內側。
在擦肩而過的同時,那屍體身上的旗幟被甬道內的風吹飛,露出了穿著明軍甲冑的屍體。
見他們竟然抬著明軍將領的屍體,劉峻不由得勒馬停下,不由得詢問道:「這是誰的屍體?」
負責此事的漢軍千總聞言,連忙作揖道:「啟稟督師,這是周遇吉的屍體,陳總鎮讓我們好生安葬。」
「……」劉峻聽完,沉默了會兒便點頭道:「按陳總鎮所言安置吧,忠臣確實不該苛待。」
留下這句話後,劉峻便繼續抖動馬韁,朝皇宮更深處走去。
與此同時,隨著承天門淪陷、周遇吉陣歿、勇衛營覆滅,承天門後的端門和午門也輕易被漢軍攻破。
漢軍的兵鋒,很快越過了午門背後的內五龍橋,來到了明朝皇帝日常上朝的皇極門。
守在皇極門的,只剩下數百名淨軍和普通的太監,而帶頭的則是御馬監的不知名太監。
瞧著漢軍扛著雲梯衝過內五龍橋,這領頭的太監握緊手中刀,隨後便尖著嗓子道:「是爺們的!殺賊!」
「殺賊!」四周的淨軍和太監聞言,紛紛握住手裡的刀槍,看著雲梯勾住牆垛後,發了瘋的開始上前劈砍。
只可惜穿著胸甲甚至於沒有甲冑的他們,對於全副武裝的漢軍將士來說,與土雞瓦犬沒有任何區別。
劉峻帶著龐玉、王兆祥趕到皇極門時,皇極門已經插上了漢軍的旗幟。
皇極門的城牆根下,躺著不少被摔死的太監屍體。
對於這些屍體,劉峻沒有駐足詢問,而是帶著人便走入了皇極門內。
不多時,隨著他走出皇極門的甬道,擺在面前的就是三大殿的皇極殿。
如果歷史沒有變化,這皇極殿本該被李自成焚毀,然後清朝重建,並改稱為太和殿。
不過歷史已經改變,而這皇極殿也好好的擺在白玉須彌台上。
對於前世去過故宮的劉峻來說,眼前的皇極殿,顯然比後來清朝修建的太和殿稍大些,但也僅僅是一些,還完全達不到永樂年間奉天殿的規模。
歷史上,天啟就是修三大殿欠下了巨款,最後被崇禎繼承了那空蕩蕩的內帑和國庫。
「這玩意以後得保護好,等什麼時候找工匠弄個全套的接閃器吧,不然再被雷劈燒毀,可找不到那麼多金絲楠木了。」
瞧著皇極殿的樣子,劉峻不由得在心底感嘆起來。
在他感嘆的同時,遠處也有快馬朝著他這邊疾馳而來。
「督師!」
許大化的身影從遠處靠近,並在接近劉峻後迅速勒馬道:「三大殿都找完了,沒見到崇禎那廝的身影。」
「操……」劉峻緩緩吐出這個字,接著抖動馬韁道:「帶路!去煤山!」
「煤山?」許大化愣住了,而劉峻也反應過來道:「萬歲山。」
「是!」聽到劉峻說出萬歲山,許大化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在前面帶路。
在他的帶路下,劉峻等人便在宮中策馬馳騁,向北疾馳而去。
在眾人的快馬加鞭下,他們很快越過一眾宮門,最後沖入了萬歲門內,瞧見了橫亘眼前的萬歲山,即明初的煤山。
萬歲山東西不過里許,南北也不過區區半里。
跟隨劉峻而來的足有數百騎,所以劉峻直接用馬鞭指著萬歲山道:「搜山!」
「是!」許大化聞言,立馬帶人開始搜山。
由於萬歲山不過十餘丈高,所以劉峻沒過多久便聽到了刺耳的哨聲。
「走!」聽到哨聲,劉峻便策馬朝萬歲山上趕去。
不多時,他便帶人衝上了萬歲山的中峰,並隔著老遠便瞧見了已經擺在地上的十幾具屍體。
「媽的……」
隔著老遠瞧見那十幾具屍體的時候,劉峻脫口而出便是這兩個字。
雖然已經做好被崇禎坑的準備,但真瞧見他自縊殉國時,劉峻還是止不住地來氣。
他下馬便朝著那堆屍體走去,而站在屍體旁的許大化則連忙解釋道:「督師…這…這…不是我……」
「讓開!」
許大化還記得劉峻說要活的崇禎,於是慌亂的想要解釋,結果劉峻直接把他推開,隨後在一眾人里發現了兩具不同的屍體。
第一具屍體穿著鬥牛服,而且戴著三山帽,一看就是太監打扮。
第二具屍體穿著藍袖暗紋圓領袍,頭髮散亂,旁邊擺著翼善冠,只有一隻腳穿著靴子,另一隻腳只有襪子。
單從兩具屍體的穿著打扮來看,前者明顯是王承恩,而後者必然就是崇禎了。
理清二人身份後,劉峻便蹲下瞧起了崇禎的屍體。
儘管人已經死了有會兒了,但是從他那散亂頭髮中可見的不少白髮來看,這廝過得確實不怎麼滋潤。
他比劉峻也不過就大了四歲,可實際瞧著卻像是三十六七的模樣。
「長得還挺好看,不過沒我高……」
望著已經死去許久的崇禎,劉峻實話實說地舉動,令旁邊的許大化差點咬到舌頭,跟上來的龐玉和王兆祥也差點踉蹌摔倒。
四周的漢兵紛紛低下頭去,順帶拉了拉頭盔。
「咳咳……督師容貌雄偉,器度豁如,識人非常,何必在乎區區姿容。」
王兆祥率先開口,但同時往前走了幾步,看清了躺在地上的崇禎樣貌,不由得暗自點頭。
龐玉這時也湊了上來,瞥了眼崇禎的樣子後便道:「長得倒是好看,可是沒甚用處。」
「要不是他拖著軍餉不發,教咱們餓了肚子,咱們也不會反他。」
「咳咳!」王兆祥咳嗽了幾聲,似乎在提醒龐玉說話太過。
可惜龐玉沒聽懂,而是看向劉峻道:「你這樣的才是好漢子!」
「……」劉峻聞言露出假笑,然後看向許大化:「沒什麼遺詔、血書的東西?」
許大化聞言撓撓頭:「沒看到啊。」
「那怎麼肯定他就是崇禎?」劉峻不免追問起來,而許大化也指著遠處解釋道:
「我們的人一上來,便見有人試圖帶著他們下山,而且領頭的還是個女的。」
「弟兄們見狀便先圍攻搬屍體的那幾名兵卒,將這兩具屍體留了下來。」
「見咱們得了屍體,那女的還想把屍體搶回來,最後還是被她手下人拽走了。」
「我瞧見屍體搶了回來,便在這裡守著,派其他弟兄去攔截那些人去了。」
「算算時間,弟兄們也差不多該把人抓回來了。」
許大化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什麼,蹲下將崇禎左手的袖子展開。
隨著袖子展開,上面用血跡所寫的「天子」二字展露出來。
劉峻見狀也是無奈,心道都自縊了還點明自己天子身份,同時更加肯定了這廝確實是崇禎。
不過沒看到《明史》口中所謂的那崇禎遺書,他心底始終覺得有些不對勁。
可是仔細想想後,又覺得沒有什麼不對的。
畢竟《明史》里關於崇禎遺書的內容,似乎也是採用明朝遺民的手劄內容。
具體的第一手史料里,究竟有沒有遺書內容,這也無從得知了。
反正就自己眼前看到的情況,確實沒有什麼所謂的遺書。
「這死的也太寒磣了些……」
劉峻忍不住搖搖頭,接著看向許大化道:「派人找找靴,幫他把靴子和發冠穿戴上。」
「是!」許大化聽後,連忙帶人在四周找起了靴子。
與此同時,劉峻也看向王兆祥道:「你記一下。」
「是!」王兆祥聞言,不知從哪裡取出毛筆,然後就準備在自己左手上用筆。
劉峻倒也沒有阻止,而是站在崇禎有可能自縊的槐樹下,遠眺著硝煙漸漸平息的皇城說道:
「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
「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
「任賊分裂,勿傷百姓一人。」
「啊?」王兆祥愣住了,或者說不只是他愣住了,四周的漢軍將士們都愣住了。
這口吻,怎麼感覺像是已經死去的崇禎皇帝?
瞧著他們愣住的樣子,劉峻也將目光投向了王兆祥,旋即開口道:「我祖輩畢竟吃了朝廷二百多年的皇糧。」
「日後若是修史,便將這段話當做他的遺書,給他留個體面吧。」
王兆祥聞言,立馬反應過來,自家這位督師舉義前,可還是大明朝的小旗官呢。
想到此處,王兆祥連忙作揖道:「督師仁德,臣佩服之至。」
四周人見狀,也跟著躬身讚頌起來,不過劉峻卻搖頭道:「行了。」
「把屍體收拾乾淨,準備好棺槨,按照帝王的規格在几筵殿停靈,擇日下葬。」
「此外,旁邊那名自縊而死的太監,與那沙場陣歿的周遇吉,也都從葬其中吧。」
留下這句話後,劉峻最後看了眼崇禎和王承恩的屍體,轉頭便朝著來時路走去。
許大化等人聞言,紛紛躬身行禮作揖,然後按照劉峻的吩咐,為崇禎和王承恩整理起了遺容。
在這時,遠處皇城的硝煙也徹底平息下來,而劉峻等人離開的身影漸漸消失。
太陽在這時徹底墜入西陲,而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