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未時三刻,眼見太陽從正當空向西慢慢傾斜時,塘馬從外城東部繞來,最終勒馬於車前。
「督師!朝陽門急報!」
塘馬翻身下馬稟報,而馬車的車門也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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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玉那鐵塔般的身影率先出現,緊接著露出車內烤火的劉峻。
「說吧。」
劉峻的聲音傳出,而塘馬也立馬稟報導:「司禮監掌印太監王之心與成國公朱純臣開朝陽門獻城。」
「岳州營參將張純已經率軍攻入朝陽門,其餘各門兵馬正往朝陽門支援。」
劉峻聽著塘馬的稟報,緩緩將目光投向車外的塘馬身上,忍不住搖頭道:「果然是吃一塹後又吃一塹。」
「告訴蔣興和陳錦義,我要活的崇禎!」
「另外讓下面的人告訴崇禎,只要他投降,我仍舊遵守二王三恪的條件。」
「是!」塘馬連忙應下,隨後轉身便上馬前去傳令。
龐玉聞言,不由得回頭看向車內的劉峻:「崇禎要是自殺怎麼辦?」
面對這個問題,劉峻也不由得嘆氣道:「自殺另說。」
「我這麼吩咐,是擔心他們自作主張。」
「活著的崇禎,比死了的崇禎更有價值。」
雖然崇禎自殺的可能性最大,但這並不能排除崇禎有苟活的想法,哪怕機率很低。
只要崇禎願意投降,劉峻不會吝嗇個王爵,畢竟他的價值遠比王爵更有用。
這般想著,劉峻也起身走下了馬車,對龐玉道:「走吧。」
「從這裡走到內城的安定門前,差不多也該拿下內城了。」
見他這麼說,龐玉便令人牽來了兩匹棗紅馬,並將馬韁遞給了劉峻。
劉峻接過馬韁後翻身上馬,在龐玉和四周千餘名漢軍將士的護衛下,朝著不遠處的廣寧門走去。
在他們前進的路上,北京城的炮聲已經消失。
這不僅代表各扇城門外的漢軍接到了朝陽門那邊的消息,也代表周遇吉那邊接到了消息。
不出意外的話,周遇吉接下來就只能退守皇城了。
可惜北京的皇城雖然有十八里的周長,但城牆卻並不高,不過區區兩丈。
丟失內城牆後,剩下的皇城和宮城城牆,根本擋不住漢軍的猛攻。
這般想著,劉峻也在龐玉的護衛下穿過了廣寧門,來到了北京的外城。
北京外城修建於嘉靖年間,原本這地方由於地勢低洼,是塊出了名的沼澤濕地。
後來外城修建好後,這地方雖然容納了內城的人口,但其低洼的地勢,註定了這裡容易積水積淤泥。
這種情況在嘉靖、隆慶、萬曆年間還不算什麼,畢竟朝廷有錢有人,只要每年僱工清淤並打掃乾淨街道就沒事。
不過隨著朝廷財政敗壞,到最後就連用於維護外城的錢糧都撥付不及了。
正因如此,在劉峻走入外城的時候,他便嗅到了空氣中那種淤泥腐爛的臭味。
放眼看去,從廣寧門延伸出來的街道,竟然只有區區五丈寬,且街道兩側還被店鋪占道經營,各自延伸出丈許空間。
真正能走人的,也不過兩丈多寬的空間,而這空間的道路上不是破爛的地磚,就是沉積不知多久的爛泥塊。
劉峻當下只能慶幸北京這些日子沒有下雨,不然這廣寧門大街恐怕髒亂得難以下腳。
「直娘賊,這就是京城?看起來還沒成都、西安乾淨!」
龐玉的粗口率先爆發,而跟隨他的其他漢軍護衛也是紛紛皺眉。
北京外城的居住情況,確實讓人叫不了好。
「朝廷若是沒錢治理,城池越大,反而越容易藏污納垢。」
「不是京城不乾淨,只是它乾淨的時候,沒輪到咱們看見。」
劉峻穩住心態對龐玉他們說著,而這時前方也疾馳而來了數十匹快馬。
他們在靠近劉峻不到百步時被攔下,隨後便有漢兵調轉馬頭來到劉峻面前稟報導:「督師,王兆祥求見。」
「請他上前來。」聽到潛伏京師多年的王兆祥趕來,劉峻連忙示意漢兵將人請來。
漢兵聞言,立馬調轉馬頭返回,不多時便帶著穿著錦袍的王兆祥出現。
「臣王兆祥!參見督師!」
隨著王兆祥下馬作揖,劉峻也仔細看向眼前人。
在他的記憶里,王兆祥是米倉山燕子裡的一名普通村民,長相平平,身材瘦弱。
如今多年不見,他卻頂著個大肚子,整個人白白胖胖。
換做旁人來看,興許覺得王兆祥這些年日子過得不錯。
不過對於前世上過班的劉峻來說,王兆祥這種白白胖胖的樣子,明顯是壓力太大而導致的過勞肥。
「辛苦了……」
劉峻翻身下馬,走到王兆祥面前扶起他,並且用力拍了拍他的雙臂。
「打下京城後,你也能好好休息了。」
「督師…」王兆祥聞言,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時坐在馬背上的龐玉也低下身子看向他,調侃道:「多休息休息,然後騎馬回保寧府看看老家的情況。」
「從京城騎馬趕回保寧,估計能把你這身肉顛丟一半。」
「哈哈哈哈……龐總鎮說的是!」王兆祥也忍不住爽朗接下了這調侃,然後護著劉峻走回馬匹旁。
等劉峻翻身上馬後,王兆祥也跟著上馬為劉峻帶路道:「督師,讓臣為你介紹下這北京城的情況吧。」
「嗯!」劉峻點頭應下,而王兆祥也帶路介紹道:
「這廣寧門大街的北邊便是宣北坊,是外城兩大商業、交通、文化要地,容納著大報國慈仁寺,以及各省的文人會館和各類商市。」
「大街南邊的是白紙坊,坐落數十座大小工坊,承擔著京城所需的造紙任務。」
「居住其中的百姓,也基本從事著與造紙相關的差事。」
「不過也正因如此,這裡算是外城中的貧民區了。」
「想來督師也嗅到了空氣中的臭味,而這臭味便來自白紙坊。」
王兆祥介紹著外城各個坊的情況,而劉峻也聽著他的介紹,了解了外城的大概情況。
隨著對外城情況的廖家,他也在王兆祥的帶路下,沿著廣寧門大街走入騾馬市大街,最後走入了正陽門大街。
由於戰事並未停下,外城的百姓基本都躲在家中,根本不敢出來。
劉峻沿途走來,除了見到滿街的髒亂,以及占道的建築外,便沒見到其它事物。
不過隨著他們來到正陽門大街,負責此處的漢軍將領也瞧見了劉峻,連忙上前。
「督師,內城各扇城門均已拿下!」
「敵將周遇吉退守皇城,蔣總鎮與陳總鎮正帶兵強攻皇城!」
將領話音落下,劉峻也順著正陽門大街,看向了內城的正陽門。
果不其然,正陽門上的旗幟早已換成了漢軍的旗幟,而看守正陽門的軍隊也成了漢軍的軍隊。
「走!」
劉峻抖動馬韁,催促王兆祥、龐玉跟上,然後向正陽門趕去。
在他們趕到正陽門前時,負責看守此門的將領連忙讓人放行,而劉峻他們也順利通過了正陽門的甬道。
穿過正陽門後,擺在眼前的便是內城那寬闊整潔的街道,以及前方作為皇城入口的大明門,還有大明門左右的五府六部等重要衙門。
此時此刻,那些衙門門前已經有漢軍將士在負責把守,而大明門也被漢軍用火藥包炸開。
儘管前面那名將領說的是蔣興和陳錦義剛剛強攻皇城,可就耳邊傳來的喊殺聲,以及眼前被炸開的大明門情況來看,陳錦義和蔣興恐怕是都快打到皇宮了。
劉峻瞧著這幕,沒有過多猶豫的朝著大明門內趕去,而龐玉和王兆祥也帶著數百名漢軍騎兵緊跟著護衛他。
一刻鐘後,隨著他們穿過大明門那長長的通道,來到外五龍橋的承天門時,擺在眼前的果然是用著簡易雲梯,朝著承天門攻城的數千漢軍。
在承天門上負責阻擋他們的,也基本都是穿著各色甲冑的明軍和戴著三山帽的淨軍。
隔著三百多步瞧見漢軍如螞蟻般,沿著雲梯爬上承天門,然後被明軍用滾石砸翻落地的戰爭場景,劉峻也不由得緩了口氣。
龐玉、王兆祥二人更是不由分說,主動來到劉峻面前,指揮騎兵下馬結盾陣,防備明軍有火炮突襲。
「督師!您怎麼來了?」
前方正在指揮攻城的陳錦義瞧見劉峻突然出現在戰場後方,連忙策馬來問。
劉峻瞧見陳錦義緊張的樣子,抬手安撫道:「無礙,這承天門那麼高,想搬火炮上去也沒那麼容易。」
「這裡足夠遠,那些小炮打不到這裡。」
劉峻說著說著取出望遠鏡,看了看前方承天門的廝殺情況後問道:
「周遇吉帶著多少人退入了皇城中?」
「約莫萬人。」陳錦義不假思索的給出答案,同時心裡也感嘆京城人心的脆弱。
按照他和蔣興原本的估計,周遇吉有兩三萬穿戴甲冑的民壯,加上京城內城城牆高厚寬大,起碼三天才能攻入內城。
結果王之心、朱純臣的開門投降,直接幫他們攻破了最難打的內城。
內城被攻破後不到半個時辰,他們便攻破了皇城,開始向著宮城挺進。
「崇禎還是不願意投降?」
劉峻瞧著前方那些不斷墜落的漢軍將士,心裡情緒頓時沉了下來。
陳錦義見狀搖搖頭,但緊接著說道:「這承天門他們守不了多久了。」
「接下來周遇吉若是還要再退,便只能退入紫禁城內了。」
「不過就他手裡的兵馬素質,恐怕撐不到天黑。」
陳錦義說罷,劉峻取出懷裡的座鐘看了看時間。
現在是申時一刻,距離天黑還有一個半時辰。
周遇吉雖說還有萬人,但這萬人中包含穿戴甲冑的民壯和太監,能打的依舊只有勇衛營那三千人。
「我在此處坐等你們攻下紫禁城。」
劉峻翻身下馬,而身後的兵卒也適時擺好了馬劄。
瞧見劉峻坐下馬劄,那兵卒的總旗官連忙上前拍了拍他後背,順勢鬆了口氣。
那兵卒也有些不好意思的露出笑容,而四周漢兵都是懊悔的表情。
劉峻倒是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是在坐下後,繼續用望遠鏡觀察起了戰場的情況。
陳錦義見劉峻不準備走,便只能下決心將承天門提前拿下。
只要拿下承天門,後面的端門和午門就容易拿下了。
這般想著,陳錦義連忙作揖,緊接著上馬朝戰場趕去。
隨著他抵達,他立即對始終關注他的那幾名將領吩咐道:「督師已經在大明門外靜候捷報,誰先攻下承天門,我記他首功!」
陳錦義沒有道出不遠處坐著的就是自家督師,而是欺騙了麾下將領,避免他們將消息散出去,引得明軍關注。
不過即便如此,劉峻坐鎮大明門,等著他們捷報的消息也足夠他們激動了。
「總鎮放心!兩刻鐘,給俺兩刻鐘就殺上去!」
「我只要一刻鐘!」
「總鎮!我這就帶兵攻上去!」
果不其然,隨著陳錦義話音落下,這幾名參將和十餘名千總就跟打了雞血般激動起來。
他們開始上前指揮麾下將士繼續強攻承天門,最後更是不顧死傷的將成捆的手榴彈拋了上去。
「轟——」
「小心賊軍的熾馬丹!」
周遇吉帶著勇衛營守在承天門樓前,使用單鐧砸翻一名漢軍,交給左右家丁圍殺後,立馬拔高聲音提醒起來。
只可惜他的這點提醒很快被淹沒在四周沖天的喊殺聲里,而這時劉氏也帶著滿身血垢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夫人!」
「軍門,皇城內都是賊兵,宮城也都被包圍了,根本沒有突圍的地方!」
劉氏眼裡帶著淚光向周遇吉陳述事實,而周遇吉聽後也下意識跪下,鼻頭髮酸:「是我對不起陛下對我的信賴!」
提起皇帝,周遇吉也抬手抓住劉氏的手臂道:「陛下呢?」
劉氏順勢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道:「陛下得知無法突圍後,便帶著王公公往萬歲山去了。」
「萬歲山……」周遇吉握緊劉氏的手,然後咬牙道:
「夫人,你帶人去尋陛下,定要護住陛下安危!」
「那你呢?」劉氏看著不斷湧上漢軍的承天門,忍不住反問起周遇吉。
周遇吉聞言扶住染血的地磚,緩緩起身並握緊鐵鐧。
「我守在這裡,賊兵便進不去!」
劉氏聞言剛想說什麼,那些跟著她來的十幾名淨軍也拔高聲音道:「將軍,咱們也不走了!留在這陪您殺敵!」
「好!」周遇吉鄭重頷首並叫好,同時抓住身旁的副將吩咐道:「保護好夫人!更要保護好陛下!」
「將軍…我……」副將不知道該說什麼,可周遇吉卻拔高聲音吼道:「走!」
見周遇吉催促,他只能帶人扶起劉氏,然後朝著宮城走去。
劉氏被扶起後,目光便始終停留在周遇吉身上。
在她被架走的同時,周遇吉則帶著那些太監與四周的勇衛營將士,繼續轉身殺起了那些湧上城頭的漢軍。
隨著她被架下內馬道,周遇吉的身影也從她眼底消失,而她這才閉眼流淌兩行濁淚,深吸口氣後掙脫開副將的控制。
「嫂子,您……」
副將還想說什麼,劉氏卻打斷道:「軍門尚且在戰,我自然沒有那麼脆弱。」
「速速帶人隨我往萬歲山趕去,務必要保護陛下安危!」
留下這句話,劉氏便將手握在腰間的刀柄上,然後埋頭朝著萬歲山的方向走去。
副將見狀,心底原本還想安慰的話也立馬收了回來,看向四周跟他而來的幾十名家丁,緊接著便跟上了劉氏的腳步。
與此同時,承天門的喊殺則仍在繼續,周遇吉也依舊在揮舞手中的沉重鐵鐧。
劉峻仍舊坐在馬劄上,遠遠眺望著那隨時有可能陷落的承天門。
在他遠眺承天門的同時,此時此刻的萬歲山上,穿著藍色常服,頭戴翼善冠的朱由檢也在眺望四處燃起硝煙的皇城,沉默無言。
「皇爺,周夫人已經率軍去尋突圍的出路,您定要保住龍體。」
王承恩站在朱由檢身後,聲音里透著惶恐與擔心。
朱由檢聞言,不由得轉過身來看向他,同時也看向了他身後那二十餘名淨軍太監。
在他的耳邊能聽到皇城內的喊殺聲,由此可見賊軍距離他已經不遠。
想到此處,朱由檢沙啞著聲音開口道:「承恩……帶著他們逃命去吧。」
「皇爺!」王承恩聞言便立馬跪下,連忙道:「周軍門與其夫人尚在努力,還請皇爺再給他們些時間。」
朱由檢聽著王承恩的話,不由得露出苦笑,隨後抬頭看向了自己身側那高大的槐樹。
「朕從皇兄手中接過大好河山,結果登御不過十四載便將這大好山河丟失殆盡。」
「如此局面,朕還有何面目繼續苟活?」
「與其背負亡國之君的身份苟且,倒不如趁著現在便下去,好好向皇兄、皇考賠罪。」
朱由檢說著說著,抬起雙手將頭頂翼善冠取下,就這樣丟在了槐樹的枯葉上。
王承恩不忍,連忙撿起翼善冠,握緊的同時便要遞還給朱由檢。
只可惜隨著他抬起頭來,朱由檢卻已經取下發冠,頭髮散亂垂下。
他將玉帶取下,套上了旁邊槐樹的側枝,待玉帶垂下後將玉帶扣緊。
做完這些,他這才將右手食指遞到面前,連帶著胸中憤怒一同咬了下去。
「皇爺!」
瞧著鮮血從朱由檢口中流出,王承恩早已泣不成聲,而四周的那些淨軍也被嚇得不輕。
感受著手指的疼痛,朱由檢抬手在左手袍上寫下「天子」二字,隨後深吸了口氣並閉上眼睛,緩緩仰起頭來。
「承恩,帶人退下吧,讓朕走的安靜些。」
「皇爺…再等等吧!」王承恩哭得悲愴,同時不斷向上山道路張望,寄希望於看到劉氏的身影。
只可惜那條道路上什麼都沒有,而他耳邊也響起了皇帝的聲音。
「傳朕口諭,令你等各自逃命,不從者斬!」
朱由檢的話說罷,十餘步外那些本就動搖的淨軍便踉蹌著朝山下逃去。
瞧著他們逃走的背影,朱由檢臉上先是露出自嘲的表情,然後才在低頭看向王承恩的時候流露出半點溫情。
只是這點溫情來得快,去得也快,隨著他重新抬起頭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平靜,而雙手也抓住了眼前的玉帶。
握緊玉帶,他最後看了眼烽煙四起的皇城,腦中想到了劉峻送給自己的那些文冊,也想到了自己大兄駕崩前的那些話,最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大兄,臣弟讓您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