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把這些奴隸都看緊,誰敢逃跑就砍斷他們的腳趾!」
寒風聲中,當穿著滿洲甲冑的清軍小隊押送著數百名男女老弱沿著官道北上,彼時的松山城早已殘破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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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軍的炮擊下,松山城的女牆破損近半,唯有幾座炮台還在堅挺。
可惜的是,這幾座炮台內只有發貢炮、佛朗機炮等中型炮,根本夠不到清軍那邊的重炮陣地。
饒是如此,金國鳳也並未投降,明軍的旗幟仍舊在炮台上迎風飄揚,看得滿清王公眼中生刺。
「明國的尼堪沒有多少兵力了,只要再強攻幾日,我們就能拿下松山城!」
多鐸的聲音在黃台吉的牙帳內響起,而左首位的多爾袞也稟報導:
「皇上,各處驛站石堡已經被攻克,並抓獲男女七萬餘口。」
「如今山海關外,只剩下寧遠、松山、杏山、塔山和前屯這五座城池。」
「城內的明軍,最多不過四萬,其中還有不少守兵。」
「只要壓上死兵,半個月內就能將寧遠以外的各城攻破!」
多爾袞的話,引起了帳內剛林、阿巴泰、譚泰等人的認可,但黃台吉卻並未表態。
得益於明廷連續三次抽調遼西精兵入關作戰,不然清軍沒有那麼容易在遼西各堡之間馳騁。
如今的關外局面,雖然確實如多爾袞所說的那般,但現在重要的不是關外的戰事,而是關內的戰事。
轉瞬間又是幾日過去,而黃台吉這邊也從京畿的諜子手中收到了一封又一封的急報。
如果他估計的不錯,那劉峻多半已經攻破德州了。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角落的范文程則突然出列道:「皇上,臣有本奏。」
「准!」黃台吉平靜准許,而范文程也下跪道:
「皇上,臣以為松山、杏山、塔山的戰事已經差不多了,即便沒有火炮,也不會影響最終的戰果。」
「我軍火炮笨重,而從松山到寧遠便足有百里,從松山到山海關更是三百餘里。」
「若以我軍火炮的速度來看,起碼要十日才能將火炮從松山送到山海關。」
「若是提前下雪,那更是需要半個月乃至二十日時間。」
「二十日時間,足夠關內的劉峻攻破德州、滄州,兵臨京畿並拿下薊鎮了。」
「故此臣以為,現在就應該下令烏真超哈前往山海關。」
范文程的提議,讓黃台吉也想到了這件事。
對付漢軍可不同於對付明軍,畢竟漢軍野戰多用火炮,且都是數百斤、數千斤的重炮。
如果沒有火炮助陣,僅憑如今的清軍數量,恐怕會遭遇苦戰。
對於這點,他原本是想等徹底拿下松山後,再派烏真超哈南下。
現在看來,時機已經差不多了。
這般想著,黃台吉將目光投向了譚泰:「譚泰,你現在便率領烏真超哈南下山海關。」
「奴才領命!」譚泰見皇上吩咐,不假思索地便接下了軍令。
在他接令過後,黃台吉繼續吩咐道:「傳令給豪格、岳託、濟爾哈朗、阿濟格,令他們儘快攻破松山、杏山和塔山。」
「是!」多爾袞恭敬應下,正想要說些什麼,這時卻見鼇拜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皇上,這是明國那邊送來的急報。」
鼇拜感受著眾人的目光,毫不避諱的跪下稟報。
黃台吉聽後,顧不得其他,起身便朝他走來。
鼇拜見狀,也連忙跪著往前挪動了幾步。
待到黃台吉搶過他手中的急報,他心底才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黃台吉則是迅速拆開,查看了其中內容。
在看清其中內容後,黃台吉的眉頭立即皺緊,片刻後放下急報對眾人說道:
「明國的京城那邊傳來了消息,四日前劉峻攻克德州,北上拔取了吳橋、東光、南皮三縣。」
「不僅如此,真定府已經被他麾下將領占據,就連保定府的祁州都已陷落。」
「按照急報的內容來看,劉峻現在應該已經包圍了滄州,並且很快就會攻破滄州。」
黃台吉說罷,不等旁人建言便已經有了主意。
「多爾袞!」
「臣在!」聽到黃台吉喊到自己,多爾袞立馬起身下跪。
瞧著多爾袞低著頭的恭順樣子,黃台吉開口道:「你率領蒙古的兩藍旗和兩紅旗前往山海關,尋一處可以破開的地方。」
「現在明軍在薊遼沒有太多兵力,哪怕洪承疇將薊遼長城修得固若金湯,也不可能每處地方都有精兵把守。」
「只要破開一處地方,你立即攻占撫寧,繼續勸降山海關的方一藻。」
「若是方一藻不降,你便將永平的尼堪都擄掠回遼西各堡,等待來年春種。」
「倘若此時劉峻尚未帶兵進入永平,朕准你率軍如順天府打草谷,將順天府的尼堪都擄回遼西。」
「實在帶不走的,你知道該如何做……」
黃台吉說到最後眯了眯眼睛,使得本就窄長的眼睛平添幾分陰鷙。
多爾袞聞言,旋即叩首道:「臣這就率軍南下,定不會讓皇上失望!」
「去吧。」黃台吉開口吩咐著,接著便見多爾袞帶著兩藍旗和兩紅旗的蒙古旗主走了出去,譚泰也緊隨其後。
他們走後,松山城外的清軍便銳減至五萬多。
不過即便如此,也足夠將只有四五千殘兵的金國鳳收拾乾淨了。
等收拾了金國鳳,再南下威逼祖大壽、方一藻投降,那整個遼西走廊便在清軍手中了。
有了遼西走廊的這幾十萬畝屯田,來年秋收便可以收穫至少三四十萬石的糧草。
倘若真的要與劉峻交戰於京畿,這三四十萬石糧草便顯得格外重要了。
這般想著,黃台吉思緒落下,將目光投向了剛林與范文程。
「朕不想知道跑死了幾匹馬,朕只想要最新的消息!」
「臣領命。」剛林與范文程聞言,連忙下跪叩首,隨後便見黃台吉擺手示意群臣出去。
在他的擺手下,牙帳內的文臣武將紛紛走出了牙帳,而清軍的數十座營盤,也因為兵馬的調度而熱鬧了起來。
在多爾袞、譚泰調度兵馬,準備南下的時候,負責包圍寧遠城的岳託也識破了祖大壽的緩兵之計。
他先是率軍將寧遠城四周的所有石堡馬驛全部攻破,然後派人將擄掠的人口押往北邊。
與此同時,他仍舊在包圍寧遠城,也不靠近、也不強攻。
畢竟寧遠城內有紅夷大炮,而岳託帶來的多是騎兵和馬步兵。
對於松山、杏山和塔山可以強攻,但對於寧遠就只能包圍,慢慢消耗寧遠城內的糧食和柴火。
他的想法,祖大壽這邊也十分清楚,但並沒有更好的辦法。
「高千總,我可是按照你說的,主動留下來堅守寧遠城了。」
「若是漢軍那邊四個月內無法擊退建虜,為寧遠城解圍,到時候我可就保不住你了。」
寧遠北城樓前,穿著甲冑,披著大裘的祖大壽笑嗬嗬說出這句話來。
面對他話里話外的提醒或威脅,高時橋並未露怯,而是輕笑道:「軍門大可放心。」
「我昨日已經寫信送往了南邊,興許不用四個月,我家督師便會派水師前來馳援我軍。」
「以我軍水師的火炮威力,再配合寧遠城的紅夷炮威力,建虜不敢輕易來攻,而我軍則可以輕易獲取糧食與燃料。」
「軍門若是不信,大可先等兩個月,反正城內的糧草和柴火也足夠支撐兩個月。」
見高時橋這麼說,祖大壽也算是將心放回了肚子裡。
昨日,隨著山海關那邊放出信鴿,祖大壽便得知了朝廷要他帶兵突圍,撤回山海關的旨意。
面對朝廷的旨意,且不提從寧遠到山海關之間還有岳託的騎兵與馬步兵,單說讓他率領城內的九千精騎突圍,他就做不到。
這九千精騎包括了他麾下的六千精騎,以及他外甥吳三桂的三千精騎,而這些精騎的家眷可都在寧遠城內。
如果他敢下令放棄寧遠城,撤回山海關,那不用建虜收拾他,家丁們便有可能把他綁出去交給岳託。
哪怕這種可能性不是很高,但祖大壽可不願意用自己的命去賭家丁們的忠心。
正因如此,他才找到了高時橋,答應了只要漢軍能達到山海關,他就讓山海關的部將們歸順劉峻。
不僅如此,四個月內劉峻若是能打到寧遠城,他也會主動歸降劉峻。
面對這個條件,高時橋根本沒有猶豫便答應了下來。
在他看來,哪怕自家督師四個月內拿不下建虜,漢軍也可以憑藉海路和戰船的火炮來不斷運輸物資給寧遠城。
畢竟寧遠城南便是寬數十丈的黑水河,距離出海口更是只有四里左右的路程。
不僅如此,出海口外十餘里便是覺華島,可以用於駐紮兵馬,囤積糧草。
儘管建虜曾經攻破過覺華島,但那是因為那年氣溫驟降,從岸邊至覺華島間的海面全部冰封,所以清軍才攻破了覺華島。
以呼九思手中水師的火炮數量和重炮威力,哪怕海面再度被冰封,清軍也別想踏冰來攻。
這般想著,高時橋對祖大壽道:「軍門是否能保證山海關的兵馬會歸順我軍?」
「這是自然!」祖大壽聽後,不假思索地說道:「若是劉肇基、馬科等人還在山海關,那倒是有些困難。」
「不過如今他們都困在南邊,山海關內只有高起潛麾下有兵,而高起潛麾下的何可綱、張存仁又是我的舊部。」
「只要我的信送到他們手中,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祖大壽對山海關會歸順漢軍的自信,便如高時橋相信漢軍四個月內會打到寧遠城的自信那般。
高時橋聽後,也不由得躬身作揖道:「數月之後,我便得稱呼軍門為侯爺了。」
「哈哈哈……」祖大壽聽完忍不住笑道:「高千總能勸降我等,想來也是大功一件。」
「哪怕沒有總兵,也該封個參將了。」
「若是連個參將都沒有,那我便是冒犯督師,也得為你討一個公道。」
「嗬嗬,那就多謝軍門了。」高時橋輕笑兩聲,並未將祖大壽的這番話當真。
雖說二人相識時間不長,但高時橋也看出了祖大壽是個什麼性格。
他這種人只會為自己拚命,想要他為別人拚命是不可能的。
儘管雙方相處的這些日子,他張口閉口就是什麼國家大義的話,但高時橋卻半點不信。
想到此處,高時橋就覺得自家督師還是高瞻遠矚,竟然能把祖大壽的性子摸得那麼清楚。
若非自己來得及時,且漢軍實力足夠強,那這祖大壽說不定真的會投降建虜。
「軍門,這城牆上還是有些冷了,不如回衙門煮茶如何?」
高時橋畢竟是四川人,哪怕川北冬季也十分寒冷,但跟遼西相比,那簡直小巫見大巫。
「好!」祖大壽也沒有多想,旋即便帶著高時橋走下了城牆。
不過在他們走下城牆的時候,距離寧遠城數百里外的薊鎮衙門內,洪承疇也在等著合適的機會撤兵。
只不過他要撤兵,就必須等方一藻帶兵從山海關撤回薊鎮才行,可朝廷的旨意發下去許久,山海關那邊卻始終沒有動靜。
在他等待機會的時候,黃文星也帶著急報急匆匆走入了衙門中。
「督師!山海關有變!」
黃文星提醒著洪承疇,同時快步送上急報。
原本還在觀察地圖的洪承疇聽後,旋即接過急報,將其拆開查看內容。
在內容湧入眼底後,洪承疇的臉色也變了。
「何可綱、張存仁不願意撤兵!」
洪承疇臉色凝重地說出山海關那邊發生的事情,而黃文星也點頭道:
「方撫台和高監軍要撤兵,可這二人不答應,說要等到祖大壽撤兵山海關,他們才願意撤走。」
「方撫台和高監軍無奈,只能等待祖大壽突圍。」
在黃文星解釋前因後果的時候,洪承疇便已經想到了這是祖大壽知會後的情況。
若非如此,何可綱和張存仁根本不敢違抗朝廷旨意。
「罷了!」
想通此事是祖大壽吩咐的後,洪承疇便拿著急報遞給黃文星,吩咐道:
「派快馬傳信給楊閣老,就說遼鎮的兵馬恐怕是撤不下來了。」
「若是陛下真的同意西狩,那現在最好便由薊鎮先撤往京師,接著護送陛下撤往宣府。」
「如祖大樂、王廷臣、白廣恩等部精騎,負責在朝廷西狩時與賊軍纏鬥於保定、順天二府。」
洪承疇吩咐結束後,黃文星便接過了急報,作揖後朝外急匆匆離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洪承疇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這幾日他沒少去想投降劉峻的事情,只不過山西、宣府尚在,退路尚在。
在有退路的情況下,他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去投降劉峻。
如果朝廷能儘快決定西狩,自己能順利撤往宣府,那投降劉峻的事情便暫時擱置吧。
在洪承疇這麼想的同時,黃文星那邊也已經寫好了奏疏,夾帶好山海關的急報,一併送往了京師。
在快馬的疾馳下,這封奏疏並未讓京師的朝廷等待太久,而是翌日午後便送抵了兵部。
兵部的楊嗣昌在看到這份奏疏和急報後,顧不得其他便直奔宮中雲台門而去。
他趕到雲台門時,只見光時亨等數十名言官還在雲台門外彈劾自己。
不僅如此,隨著宦官唱聲結束,楊嗣昌邁步走入宮中時,雲台門內並非只有他和皇帝,還有新樂侯劉文炳,以及駙馬鞏永固。
不過這兩人低著頭,顯然剛剛才被皇帝訓斥。
楊嗣昌不知道皇帝喚二人前來的原因,所以提醒道:「陛下,山海關與薊鎮急報。」
「無礙,留他們二人聽吧。」朱由檢顯然剛剛才發完脾氣,所以在儘量保持平靜。
楊嗣昌見他這麼說,便沒有繼續提醒,而是將奏疏和急報遞給了今日班值的王之心。
王之心接過奏疏和急報後,轉呈給了金台上的朱由檢。
原本才消下脾氣的朱由檢,在看到奏疏中的內容後,頓時氣得站了起來。
「何可綱!張存仁!」
「他們莫不是以為,賊軍北上,朕就管不了他們了?!」
朱由檢再度震怒出聲,而楊嗣昌三人聞言只能跪下:「陛下息怒……」
「朕還要怎麼息怒?!」朱由檢見三人這麼說,拿起奏疏便摔下金台。
「若是當初祖大壽、方一藻便撤回遼西軍民,朝廷如何會在遼西折損兵馬?」
「如今五萬兵馬只剩三萬,三萬中還有近萬抗旨不遵。」
「難不成,整個薊遼,只有洪承疇那兩萬多兵馬能用嗎?!」
面對朱由檢的質問,劉文炳和鞏永固低頭不語。
楊嗣昌見狀,也只能嘆氣安撫道:「陛下,如今只能吩咐洪承疇先撤兵了。」
見他這麼說,朱由檢臉色變得格外難看,陰沉地能滴出水來。
就在楊嗣昌都以為他要繼續發作時,不曾想他卻突然坐了下來。
瞧著他坐下,楊嗣昌也偷偷鬆了口氣,緊接著安靜等待皇帝消氣。
可惜皇帝沒安靜太久,便沉吟著說道:「先生……」
楊嗣昌聞言,身體頓時緊繃起來,等待皇帝接下來的吩咐。
在他的等待中,朱由檢也開口道:
「倘若朕將太子託付,先生能否輔佐太子,為大明朝延續國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