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台門內,隨著朱由檢將他藏了好幾日的想法說出,楊嗣昌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他沒想到,皇帝竟然會選擇向自己託孤,而且還是當著外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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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
此時此刻,哪怕是平日裡巧舌如簧的他,都不由得語塞起來。
好在朱由檢並未著急,而是始終注視著他。
片刻後,楊嗣昌才恭敬開口道:「若陛下信任,臣定會用命輔佐太子。」
「只要臣還活著一天,大明朝的社稷便能繼續延續下去!」
「好!」朱由檢聞言,鄭重道:「朕信先生!」
簡單的四個字,經他說出,楊嗣昌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跪下叩首,以此表明自己的決心。
瞧著他表明決心,朱由檢也開口道:「倘若現在便要帶宮中妃嬪與皇嗣前往宣府,先生準備如何做?」
見他詢問,楊嗣昌便將腦中計劃稍作修改,接著開口道:
「臣請陛下令勇衛營的劉元斌率三千勇衛營將士,護送宮中妃嬪、皇嗣直接前往宣府。」
「此外,令洪亨九立即率領戰兵撤往居庸關,並在經過京師時,帶京畿官員家眷撤往宣府。」
「以洪亨九手中二萬戰兵,勉強能守住居庸關沿線長城。」
「待洪亨九撤至居庸關,再令祖大樂、祖寬、王廷臣、董學禮等部撤往居庸關。」
「有了這四部騎兵,賊軍便是占據京畿,也無法輕易攻入宣府。」
「不過臣以為,西狩大事,仍舊需要陛下坐鎮,還請陛下今日入夜後,親率勇衛營撤往宣府。」
楊嗣昌對太子朱慈烺並不熟悉,所以相比較輔佐朱慈烺,他更寧願輔佐眼下的皇帝。
哪怕皇帝有些時候少謀寡斷,但自己總歸清楚皇帝性格,即便出事,也好安撫。
相比較之下,太子畢竟年幼,而孫傳庭、洪承疇又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二人不服太子,那即便有自己輔佐,也很難促成一件事。
「朕不會離開京師。」
朱由檢忽的開口,臉色鄭重道:「朕若是走了,史書上該如何寫朕?」
「此事朕意已決!」朱由檢說著,順帶將目光投向王承恩。
「承恩,去請太子、永王、定王前來。」
「奴婢領命。」王承恩聞言,表情有些複雜,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在他去後,雲台門內變得安靜下來。
劉文炳與鞏永固跪在地上,頭幾乎貼到了磚縫裡,大氣也不敢出。
楊嗣昌站在原地,望著金台上那張年輕卻已顯出枯槁之相的面孔,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沒有繼續再勸諫下去。
朱由檢坐在金台上,腦中閃過他即位以來的不少回憶,而他也不由得反問自己,為什麼局勢會變成這樣。
在他腦中混亂的時候,殿外也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待他看去,只見王承恩引著三道瘦削的身影跨過門檻,而這三道身影的外貌都格外出眾。
其中最為出眾的,無疑是緊跟王承恩的那少年人。
十二三歲的少年人,其人白皙似玉,遠望似神仙,非尋常佳公子所及也。
相較於他,在他身後的那兩名八九歲孩童也能看出日後幾分雛形,說是俊朗也不為過。
「參見殿下……」
見到三人入殿,劉文炳與鞏永固頓時跪伏於地,而楊嗣昌則恭敬行禮。
「兒臣叩見父皇。」朱慈烺領頭跪下,兩個弟弟也跟著拜倒。
朱由檢沒有立即叫起他們,而是看了他們好一會兒,然後才聲音沙啞道:「起來吧。」
見自家父皇開口,朱慈烺三人緩緩起身,而朱由檢也招手道:「近前來。」
三人依言走到金台前,抬頭正對上自家父皇的目光。
那目光與平日裡不同,只剩下一種他們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烺哥兒……」朱由檢喚了一聲,頓了頓,才繼續道:「父皇問你,你今年多大了?」
朱慈烺愣了下,不知父皇為何忽然問起這個,卻仍恭聲答道:「回父皇,兒臣今年十二了。」
「十二……」朱由檢喃喃重複了一遍,接著用目光掠過只有八九歲的定王、永王。
瞧著他們的年紀,朱由檢深吸口氣的同時,嘆氣道:「十二歲…朕在你這個年紀時……」
朱由檢說到這話的時候,腦中突然閃過熟悉的畫面。
記憶中那年輕且熟悉的臉就在眼前,而他也開口道:「哥哥,皇帝是個什麼官?我能當嗎?」
他的話說出後,四周的奴婢紛紛驚恐跪倒,唯有那張熟悉的臉露出笑容,伸出手放在他肩頭。
「我當幾年,便給你當……」
熟悉的畫面到這裡破碎開來,朱由檢的思緒回到了雲台門內,目光也重新看到了朱慈烺等人。
回想起那個畫面,他才曉得自家哥哥對自己有多大方,而自己卻辜負了自家哥哥的期盼。
想到此處,朱由檢沉默下來,隨後抬手指向楊嗣昌道:「這是楊嗣昌先生,你們且看清楚些。」
「臣不敢。」聽到皇帝也要讓太子稱呼自己為先生,楊嗣昌連忙躬身回禮。
不過朱由檢卻沒有打斷他,而是繼續對朱慈烺三人吩咐道:
「你們且記住,從今往後,你們待楊先生,當如待朕。」
「他的話,便是朕的話。」
「他的囑咐,便是朕的囑咐。」
朱由檢說著,目光停在了朱慈烺身上,接著眼底閃過柔和:「烺哥兒,可曾記住了?」
「兒臣記住了!」朱慈烺並未察覺到太多,只當是自家父皇又為自己尋了個先生。
只不過隨著自家父皇的繼續開口,他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
「今日入夜後,朕會請楊先生與劉元斌護送你們前往宣府。」
「等到了宣府之後,烺哥兒你便是監國。」
「屆時,不管是朝政大事,還是軍務調度,你都要多聽楊先生的建議,記住了嗎?」
朱慈烺聽著聽著,鼻頭便漸漸酸了起來,淚珠更從眼眶滾了出來。
「父皇,兒臣還小,做不了監國。」朱慈烺作揖說著。
「不小了……」朱由檢嘆了口氣,接著看向楊嗣昌道:「先生,太子他們便都託付給你了。」
「陛下!」楊嗣昌聞言,連忙躬身下跪叩首,接著說道:「陛下放心,只要臣還活著,太子他們便不會有事!」
眼見他再次承諾,朱由檢也不知心中是什麼心情,只是深吸口氣的同時朝外看去。
雲台門外,不知何時起了風。
光時亨等人的彈劾聲早已停了,只餘下北風卷過殿簷的嗚咽,仿佛在為朱由檢的決策而哭泣。
在這種情況下,朱由檢也擺手道:「烺哥兒,帶著弟弟們退下吧。」
「兒臣…告退。」朱慈烺強忍眼淚,以維持自己的儀態。
相比較他,永王和定王則因為年紀太小,並不清楚他們的離開代表著什麼。
二人就這樣,老老實實的跟著朱慈烺離開了雲台門。
在他們離開過後,雲台門外也走入了一道身影。
只見王之心、劉元斌兩人邁步走入殿內,然後躬身跪下行禮。
「奴婢參見皇爺……」
「你二人且上前來。」朱由檢吩咐著,而二人也連忙朝前走去。
待到他們走到楊嗣昌身旁,朱由檢才開口道:「朕已經決定,今夜便由楊先生護送皇嗣及妃嬪們前往宣府。」
「劉元斌、劉文炳、鞏永固你三人率勇衛營將士,聽從楊先生節制前往宣府,知否?」
「臣領旨。」劉文炳三人聞言,連忙接下這份差事。
王之心聞言,則是心中遺憾自己沒被選入其中。
只可惜他只能在心裡想想,根本不敢說出來。
「既是如此,你等便聽從楊先生節制,隨後退下吧。」
在朱由檢吩咐過後,劉元斌等人剛想回應,結果便聽到了腳步聲。
「陛下,兵部右侍郎李邦華求見!」
「宣!」得知李邦華到來,朱由檢略微皺眉,然後便宣他入殿。
待到聲音傳到殿外,李邦華也拿著急報,急匆匆走入了殿內。
「陛下,賊首劉峻已經率軍十萬包圍滄州,並派塘馬射箭於涿州,這便是劉峻令人射出的書信。」
李邦華說罷,旁邊的王之心便立馬上前接過了書信,火急火燎的拿著走上金台,遞給了朱由檢。
朱由檢心情沉重的將信拆開,隨後便在見到書信內容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陛下?」
瞧著朱由檢突然笑出聲,且笑聲中隱隱苦澀,楊嗣昌等人紛紛露出擔憂之色。
對此,朱由檢則是拿起書信說道:「劉峻勸朕投降,並說他願意以二王三恪來對待朕。」
「朕之所以大笑,是因為朕曾經也招降過他,結果這才幾年過去,局勢竟然攻守易形了。」
他自嘲地說著,而楊嗣昌聽後則是道:「陛下放心,臣必然會與朝中正臣延續大明國祚,不會讓劉峻輕易攻入山西!」
見楊嗣昌這麼說,朱由檢苦笑著搖搖頭,隨後擺手道:「都退下吧,朕想自己靜靜。」
「臣等告退……」楊嗣昌等人聞言,旋即躬身退出了雲台門。
在退出雲台門後,楊嗣昌便叫上李邦華、劉元斌、劉文炳、鞏永固四人往兵部而去。
在他們趕往兵部的時候,已經消失不見的光時亨等人則是前往了主敬殿,並在內閣外叫嚷起來。
「楊嗣昌挾太子西狩,名為社稷,實為避戰!自古未有棄京師而能存天下者!」
「楊嗣昌欲挾儲君遠遁,其心可誅!」
「我等今死諫於此!若太子西去,則天下人皆知朝廷無意守京師,屆時人心盡散!」
主敬殿外,在前番親眼看到皇帝召見太子三人前往雲台門後,光時亨便猜到了皇帝是準備將太子三人派往宣府山西。
正因如此,他立馬帶人離開雲台門,跑到了主敬殿外彈劾楊嗣昌。
那七嘴八舌的彈劾聲在殿外響起,劉宇亮等人則頭痛欲裂的坐在椅子上,不清楚此事是否為真。
「此事,還是由閣老去雲台門詢問陛下吧。」
范復粹最先開口,不過劉宇亮卻推脫道:「老夫相信陛下不會做出此舉。」
「若是貿然質問陛下,豈不是有損陛下威嚴?」
劉宇亮說罷,順帶將目光投向薛國觀:「不如薛閣臣去兵部等待,等楊閣臣返回兵部再詢問事情真假?」
「好!」薛國觀倒是沒有那麼多顧慮,畢竟劉峻都打到滄州了,早死晚死也不過就是幾天時間罷了。
見他起身便朝外走去,劉宇亮與范復粹紛紛鬆了口氣,而陳演則是開口道:「我也去吧。」
「可!」薛國觀沒有糾結太多,答應過後便朝外走去。
陳演見狀跟上他腳步,不多時便將主敬殿的門打開。
隨著殿門打開,殿外的光時亨等言官紛紛閉嘴。
「我等這就去詢問有司。」
薛國觀冷眼瞥了光時亨,丟下這句話後便朝外走去。
光時亨見目的達到,旋即說道:「既是如此,我等在此等待便是。」
「是極!」其餘言官也紛紛點頭答應,然後目送薛國觀與陳演離開。
在他們走後,光時亨等人也前往了最近的文華殿去取暖,等待薛國觀與陳演返回。
與此同時,薛國觀與陳演也走出了外廷,往兵部走去。
在他們抵達兵部時,劉元斌和劉文炳、鞏永固三人已經離開。
兵部正堂內,只剩下楊嗣昌、李邦華和李喬三人。
「參見閣老!」
見到楊嗣昌坐在主位,薛國觀與陳演率先行禮,同時薛國觀向李邦華投去目光。
可惜李邦華毫無動靜,沒給他半點有用信息。
薛國觀見狀,於是開口說道:「前番兵科的光時亨前往主敬殿彈劾,口口聲聲說楊閣老您要帶太子前往宣府,不知是否屬實?」
「不過是兵科風聞奏事罷了。」楊嗣昌否認了這件事,而李邦華也順勢解釋道:
「我等前往雲台門,乃是商議調遣洪承疇守京師。」
「太子及永王、定王突然到來,我等也感到十分意外。」
有了李邦華的背書,薛國觀心底已經相信七八成,不過陳演卻並不相信。
「既然如此,那我等這就去詢問陛下。」
陳演試探著開口,楊嗣昌卻輕笑道:「陳閣臣想問便去,莫不是以為老夫會阻攔?」
見楊嗣昌這麼說,陳演也信了個六七成,但還是詐道:「既是如此,那我現在便入宮詢問陛下。」
「好!」楊嗣昌點點頭,隨後看向薛國觀:「薛閣臣也去吧,稍後我兵部便要議事了。」
「好,那下官告退。」薛國觀見楊嗣昌這麼說,當即作揖朝外走去。
陳演原本還想繼續詐楊嗣昌,但見到薛國觀離開,他也不好繼續逗留,於是轉身跟上了薛國觀的腳步。
待到他們離開,身影徹底不見時,李喬這才看向楊嗣昌道:「閣老,連內閣的閣臣們都要防備嗎?」
「不得不防!」李邦華見他詢問,凝重臉色的同時,搶先開口道:
「唯有瞞住眾人,將太子他們送往居庸關,那時才能將消息公之於眾。」
「不然以六科和都察院那群言官的性子,必然會將此事鬧得滿城皆知。」
「倘若劉峻在京中埋伏諜子,那太子他們的安危就不保了。」
李邦華說罷鬆了口氣,畢竟他向來支持先送太子他們前往宣府山西,只是皇帝始終不同意。
如今見漢軍兵鋒距離京師不過三四百里後,皇帝總算是下定了決心。
只要太子前往宣府,再加上孫傳庭、陳新甲、洪承疇三部兵馬堅守,將國祚延續下去應該不成問題。
「李侍郎說的極是。」楊嗣昌聽完李邦華的話,不由得頷首道:
「不僅要瞞住內閣,就連劉元斌幾人也得瞞住。」
「稍後李侍郎你前往宮中,向陛下稟報,就說請周遇吉先率五百勇衛營前往西華門。」
「太子他們出宮的路線,不能按前面所說的北安門、德勝門走。」
「先安排空的車駕前往北安門,然後用你我的馬車從西安門接走太子他們,走西直門出城。」
楊嗣昌現在誰都不信,至少在將太子送抵宣府前,整個京城沒幾個人能值得他信任。
「下官接令!」李邦華聞言,立馬便起身作揖,隨後朝外走去。
在他走後,楊嗣昌則是看向李喬,開口提醒道:「你我家眷,唯有明日太子成功出城後,方能離開京師。」
「是!」李喬連忙點頭,然後便在楊嗣昌的注視下起身離去。
瞧著他們離開,楊嗣昌背後的屏風內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便見楊山松繞了出來。
見楊山松出現,楊嗣昌這次鬆了口氣道:「今夜你負責西安門的馬車。」
「中途我會安排人檢查馬車,你趁那個時候,帶著太子和娘娘們繞往東直門突圍。」
「是!」楊山松不假思索地應下,同時感嘆著京城還真是波雲詭譎。
哪怕是皇帝選出的大臣,自家父親也需要防備。
朝廷由這些人治理,能活到如今已是不易了。
這般想著,楊山松也轉身離開了兵部衙門,直奔自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