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里啪啦……」
黃昏時分,遠處的篝火尚在劈啪作響,但德州城的戰事已經徹底告終。
德州城外,被扒下甲冑的明軍降卒被漢軍用繩子拴住,一隊隊地被帶到城外的臨時營盤內。
「都老實著在這裡坐著,我們漢軍不會虐待俘虜,也不會殺你們的頭。」
「不過你們也該清楚,手上沾染了我們弟兄的血,債不是那麼容易消的。」
「接下來要麼就是安排你們做民夫,要麼就是別的,反正戰事結束前,你們是別想回家了。」
「另外也別想著逃跑,德州四周三四百里內,都是我漢軍的城池,你們跑不了。」
「乖乖聽從安排,等戰事結束了,還給你們發路費回家。」
「等你們回了家,還會發農具和均田給你們種。」
「你們也真是的,老老實實投降不好嗎?」
營盤內,數千降兵坐在地上,看著負責管理他們的那名漢軍千總侃侃而談,心裡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等到那名千總說完,營盤內才終於安靜了會兒。
孟山生盤腿坐在地上,看著四周都是不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對身旁那名看著有把子力氣的降兵說道:「兄弟,哪個營的?」
面對他的詢問,那人卻仿佛被抽走了心氣,沙啞著聲音道:「平武營伍長……趙水泊。」
此時的趙水泊,仿佛對整個世界都沒有了念想。
他的腦中,完全被五個同村的死狀給占滿,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哪怕漢軍放他走,他也不敢回山東老家。
他不敢想像,等自己孤零零回家,黑猴五人的父母找上門時,自己應該怎麼回答。
「還不如……死了算了。」
趙水泊呢喃著說出這句話,結果把旁邊的孟山生嚇得不輕。
「兄弟,別想著死啊,好死不如賴活著。」
「你要是死了,那你爹娘該咋辦?」
孟山生勸說著,可趙水泊卻在他勸說的同時,默默流起了眼淚。
見他竟然哭了,孟山生忍不住罵道:「娘的,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難關跨不過去?」
「老子瞧著你有把子力氣,以為是個好漢,不曾想是個軟蛋,就知道流馬尿。」
「不就是被俘嗎?大不了咱們加入漢軍,存些銀子後再回家。」
「到時候改頭換面,誰知道咱們打輸過?」
「旁人只會覺得,咱們加入了漢軍,賺了銀子,心裡都羨慕著。」
孟山生倒是看得開,甚至已經想到了接下來該怎麼改頭換面。
四周不少降卒原本還在難過,結果聽了孟山生的話,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趙水泊聽後愣了會兒,心底也想到了自己貿然尋死,不僅對不起自己爹娘,也對不起黑猴他們。
活下來,存夠足夠多的銀子,然後代替黑猴他們,為他們爹娘養老送終,這才是自己應該幹的事情。
這麼想著,趙水泊洗了洗鼻子,將眼淚也擦了個乾淨。
孟山生瞧見他不哭了,當即也不再罵他了,而是跟著眾人,老老實實動了起來。
在他們等待的同時,又有一批降兵被送入了營盤。
與此同時,作為漢軍統帥的劉峻也邁步走入德州衙門內,大馬金刀的坐在了知州的位置上。
「都坐下吧。」
劉峻交代著,而這時朱軫、唐炳忠、王全、王柱等人也先後入座。
等他們坐下後,張順和劉德帶著幾名抬著蓋著粗布的擔架的漢軍走入堂內。
「督師,劉肇基和楊文岳的屍首已經找到了。」
劉德、張順恭恭敬敬的稟報,同時解釋道:「這兩人不肯投降,咱們的人圍上去,他們便動刀,最後只能殺了。」
二人說罷,有些忐忑的看向劉峻,生怕劉峻覺得殺了二人不妥。
可惜劉峻臉色平靜,只是輕微點頭,接著便吩咐道:「在城外尋個不錯的地方,好生安葬便是,別太寒酸。」
「是!」二人鬆了口氣,然後帶著兵卒將兩具屍體抬出衙門。
在他們走後,劉峻也看向朱軫道:「此役戰果與死傷如何?」
「回稟督師……」朱軫聞言起身,接著如數家珍般稟報導:
「此役斬獲敵軍七千四百五十七人,俘虜二萬五百二十六人。」
「此外,俘獲軍馬六百七十六匹,挽馬及馱馬四千六百餘匹,銀錢二千四百五十兩,糧四萬九千餘石……」
「我軍陣歿二千七百二十九人,重傷殘疾者五百五十七人,餘下都是輕傷,不影響接下來的戰事。」
隨著朱軫稟報結束,劉峻則皺眉思索了片刻。
如今的漢軍雖然兵馬數量眾多,但戰鬥素質卻比起在四川時下降許多。
此役雖是攻城戰,戰損比也超過了一比二,但明軍這邊也有近半是中原和山東的普通營兵,而且欠餉數月,戰鬥素質不強。
這樣的戰損比,遠不如漢軍當初與三邊四鎮的精兵交戰,更別提其他戰事了。
好在德州失陷,俘虜了兩萬明軍,其中近萬都是薊遼兩鎮的精兵。
只要做好這些降兵的思想工作,很快便能將他們吸納進漢軍當中。
若接下來與建虜的戰事不如意,便可以抽調他們北上作戰,畢竟他們的經驗要比江南的四萬新軍豐富。
這般想著,劉峻便看向王柱吩咐道:「這兩萬降兵交給你。」
「接下來你率麾下各營留守德州,用降兵重修德州城,清理運河淤堵。」
「待這些事情做完,便從降兵中挑選精壯老實的老卒為新營,隨時準備北上參戰。」
「末將領命!」王柱聽後作揖應下。
見他應下,劉峻又看向了朱軫、唐炳忠、王全等人。
「修整兩日,後日卯時四刻拔營北上,令陳錦義、曹豹、羅春、蔣興四人儘快拿下真定、河間各府州縣。」
「是!」朱軫幾人不假思索地應下,隨後便見劉峻不再多說。
朱軫幾人見狀,旋即退出了州衙,只留下了劉峻和角落的龐玉。
瞧著他們離開,龐玉也看向劉峻開口道:「河間和真定都快拿下了,建虜那邊也不見動靜。」
劉峻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說建虜多半是不會進入京畿了。
如果真的如此,那自然是最好,不過劉峻始終不敢放鬆。
「等拿下真定和河間,派騎兵與馬兵先攻占永平府各處。」
「若是那時建虜還未破關入寇,事情便簡單許多了。」
劉峻說著說著,堂外卻又再度響起了腳步聲。
等到他朝外看去,只見唐炳忠去而復返,腳步有些著急。
「何事?」劉峻不等他入堂便開口詢問,而唐炳忠也邊走邊說道:
「吳橋縣那邊傳來消息,白廣恩派出的塘馬知道我軍開始強攻德州後,立馬返回吳橋稟報。」
「駐守吳橋的白廣恩得知消息後,立即帶兵撤往了北邊的東光縣。」
「眼下吳橋已經被陳錦義攻占,陳錦義派塘馬請您示下,是否要繼續追擊白廣恩?」
「不必。」得知白廣恩棄城而逃,劉峻並不感覺意外。
從白廣恩沒有死守吳橋,而是利用騎兵,出城與陳錦義野戰的時候,劉峻便知道白廣恩這廝多半是有了退意。
如今以結果來看,他出城野戰的目的,不過就是為了方便撤軍罷了。
接下來他會撤往東光,與唐通會合。
以唐通的性子,得知德州淪陷在即,白廣恩棄守吳橋後,他肯定會拉著白廣恩放棄東光,直接撤往滄州。
滄州那邊有顏繼祖、馬科所率的一千騎兵和五千步卒,而白廣恩與唐通二人麾下騎兵有五千多。
若是放任他們輕鬆會師,顏繼祖手下兵馬便有萬餘了。
不過白廣恩和唐通都是騎兵,以他們的速度來看,現在多半已經會師。
哪怕漢軍這邊派出快馬去尋曹豹,令曹豹半路截擊,怕是也來不及了。
既然阻止不了他們會師,那就提前截斷他們的後路,然後等自己與陳錦義會師,接著直撲滄州。
屆時不論顏繼祖是否選擇撤兵,漢軍都能將他們留在青縣以南。
想到此處,劉峻立即吩咐道:「傳令給曹豹,接到消息後立即撤往青縣,準備截擊顏繼祖北撤。」
「是!」唐炳忠作揖應下,隨後見劉峻沒有別的吩咐便走了出去。
在他離開後,劉峻也起身前往了州衙內的臥房休息。
與此同時,白廣恩也如漢軍情報所稟的那般,從吳橋撤兵後,直奔東光而去。
在天色徹底變黑前,白廣恩終於渡過宜惠河,來到了東光縣外,並通過塘兵使唐通得知了南邊的情況。
「三萬大軍就這麼沒了?」
東光縣衙內,唐通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坐在椅子上,大口喝茶的白廣恩。
白廣恩聞言也放下茶杯,粗魯地用袖子擦嘴並點頭道:「據我派出塘騎回稟,未至午時,德州城便已經搖搖欲墜。」
「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放棄吳橋,撤至東光。」
「依我之見,當下應該速速稟報朝廷,請朝廷西狩,同時我二人帶兵撤往滄州,與顏撫台匯合。」
白廣恩的話說罷,唐通便心動了,畢竟他也能看出朝廷是肯定不行了。
要他跟著朝廷撤往他毫無底蘊的山西,他心底又不願意。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保全實力,尋個機會投降漢軍。
不過心動是一回事,但表面他還得裝一裝,所以他佯裝遲疑道:「那宜惠河……」
「現在還管什麼宜惠河啊!」白廣恩有些著急地站了起來。
唐通見他這麼著急,於是連忙道:「行!那我現在就傳令,明日卯時撤往滄州。」
「不行!」白廣恩聽著唐通還想等到明天,立馬道:「現在就必須撤往滄州。」
「不然等漢軍那邊調遣北邊的曹豹、王唄兩部騎兵南下,咱們便走不了了。」
見白廣恩這麼說,唐通便佯裝沒有主見的點頭道:「那聽你的,現在就拔營撤往滄州。」
「好。」瞧著唐通終於答應下來,白廣恩也緩了口氣,接著和唐通一起發出軍令,準備拔營撤出東光縣。
在他們準備拔營的同時,他們也先一步派出鋪兵朝著京師、滄州疾馳而去。
一個時辰後,隨著他們拔營撤往滄州,東光縣就這樣被明軍拋棄。
翌日卯時,他們便如期撤回了滄州,而顏繼祖也通過他們派出的塘兵,了解了南邊的情況。
對於德州陷落的消息,顏繼祖得知後的第一反應不是惋惜楊文岳、劉肇基,而是在想自己會不會被朝廷治罪。
有著傅宗龍、梁廷棟等人的前車之鑑,他擔心皇帝會因為楊文岳身死而將責任怪罪到自己身上。
在這種擔心下,他沒有貿然走青縣撤往順天,而是帶著馬科、唐通、白廣恩留守滄州,等待朝廷表態。
在他們等待的同時,西線的羅春、蔣興也在不斷告捷。
祖大樂、祖寬、董學禮、王廷臣四將面對十萬漢軍的分兵來攻,能做的只有不斷後撤。
畢竟河北的堅城主要在運河沿線,西線不是小城就是城牆年久失修。
因此在東線明軍丟失德州、吳橋、東光、南皮的時候,西線的明軍也丟失了定州、祁州。
蔣興和羅春攻占真定府全境,並進入了保定府,拿下了保定府南部的唐縣、慶都縣和博野縣。
面對南部全線後撤的局面,雪花般飛來的塘報令整個京師都震動起來。
原本跟隨光時亨彈劾楊嗣昌的不少言官都開始沉默起來,而光時亨則仍舊在彈劾楊嗣昌的西狩之策,主張堅守京城。
「順天乃祖陵所在!陛下若拋棄祖陵,必然為天下百姓所不齒!」
「臣請陛下召回薊遼兵馬,堅守京師!」
「請陛下堅守京師……」
雲台門外,光時亨仍舊在帶頭建言,將好面子的朱由檢架在火上烤。
殿內,朱由檢則是看著龍案上的厚厚塘報,心裡忐忑的同時又無法下定決心。
「皇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如今德州、定州、祁州接連失陷,賊軍距離京師僅有三百餘里。」
「倘若各將擋不住賊兵,那賊兵七八日內便可兵臨城下。」
「奴婢請皇爺早做決斷,避免讓賊人的惡氣污濁聖體……」
王承恩匍匐在旁,真情實感地勸說著朱由檢。
可面對他的勸說,朱由檢的表情卻變了又變,始終下不定決心。
他如果真的撤了,那他便成了大明朝第一個拋棄京城而逃的天子。
這個名頭,他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十分諷刺和屈辱。
可如果留下來,那朝廷的兵馬就肯定能守住京城嗎?
「去請本兵和閣老來此。」
朱由檢的聲音略帶沙啞,而王承恩聽後也連忙起身去辦。
兩刻鐘後,隨著兩道身影走入殿內,劉宇亮與楊嗣昌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萬歲……」
二人恭敬行禮作揖,而朱由檢也開門見山道:「賊軍已經攻占德州、定州、祁州等處,距離京師不過三百餘里。」
「朕想問二位,若是朝廷集結北直隸內所有兵馬,能否守住京師?」
這個問題丟出來,劉宇亮便下意識咽了咽口水,接著思考起來。
只是不等他思緒落地,楊嗣昌便開口道:「陛下,朝廷若是還想保住與山西的聯繫,便必須調兵協守宣府。」
「正因如此,如顏繼祖、祖大樂等兩萬餘兵馬,乃至於洪承疇、方一藻等兩部兵馬,理應都撤入宣府。」
「唯有如此,宣府才能守住。」楊嗣昌說完頓了頓,給朱由檢反應的時間,接著才繼續說道:
「可若是將兵馬留在京師,那居庸關守軍不足,賊軍若是趁機攻打,恐怕宣府傾覆在即。」
「若是宣府丟了,那徒留京師又有何用?」
「臣以為,陛下必須現在就率領百官撤往宣府,然後令洪承疇、方一藻留下守兵堅守關隘,率戰兵撤往居庸關。」
「至於祖大樂、顏繼祖等人,可戴罪立功,繼續為朝廷阻擋賊兵北上步伐。」
楊嗣昌說罷便深深鞠了一躬,但朱由檢還是沉著臉,抹不開丟棄祖陵的面子。
正因如此,他將目光投向劉宇亮:「劉閣老,你以為殿外群臣所言如何?」
「陛下…臣……」劉宇亮聞言嚇了一跳,他可不敢輕易開罪那些言官。
楊嗣昌敢開罪,是因為他足夠乾淨,不乾淨的地方也在漢軍手中,言官查不出來。
可問題在於,他劉宇亮本身就不乾淨,經不起彈劾。
「朕知道了。」
瞧著劉宇亮這支支吾吾的樣子,朱由檢眼底的神采頓然消失。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楊嗣昌,聲音沙啞道:「若是朕決意留守,那能留下多少兵馬?」
楊嗣昌聽後沉默,直到感受到皇帝不是隨意詢問,這才沉聲給出回答:「京營兵馬可全部留下,勇衛營也可留下三千人。」
見楊嗣昌這麼說,朱由檢心底還在糾結,於是擺手道:「二位退下吧。」
「臣等告退……」二人恭敬作揖退了出去。
在他們離開後,朱由檢又保持了近兩盞茶的沉默,直到王承恩上前為他添茶時,他這才看向了王承恩。
「承恩,去喚太子、定王、永王來此。」
「朕……」朱由檢的語氣漸漸慢了下來,似乎在思索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
「朕有事要交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