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台…撫台!」
揚塵四散,楊文岳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鳴發痛。
隨著耳邊的聲音從遠變近,由小變大,他這才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並發現自己已經被家丁架著往內馬道退去。
「放下!」
清醒過來後,楊文岳立馬發力掙脫開左右架著自己的臂膀,然後踉踉蹌蹌地跑回馬道。
家丁們見狀連忙追上來,而楊文岳也看到了此時的馬道景象。
城樓廢墟左右兩側的馬道上,都出現了寬兩丈多的豁口,顯然是被穴攻炸出來的。
眼下漢軍兵卒正在沿著豁口往上爬,而楊文岳麾下的山東、河南等處營兵則在用線槍刺殺他們。
除此之外,炮手正往大神炮內填裝葡萄彈,對著那些試圖攀爬上來的漢軍放炮。
在大神炮的炮聲中,漢軍擺在城外的盾車陣內也不斷有彈丸和硝煙噴出,將那些暴露在掩體外的明軍逐一擊斃。
與此同時,那些早就衝上馬道,站穩腳跟的漢軍更是發起反擊,將楊文岳麾下營兵壓著不斷後撤。
整條馬道上,有漢旗招展的地方已經接近三成,並且還在向著四成靠攏。
楊文岳就這樣看著混亂的戰場,嗅著空氣中那濃重的鐵鏽味大口喘氣,直到反應過來。
「立大纛!」
「只要我楊斗望還在這裡,德州城就不會破!」
楊文岳抓住身旁的家丁,吩咐對方將大纛立起來。
在他的要求下,家丁們只能重新立起大纛。
隨著大纛重新豎起,原本以為楊文岳已經死於爆炸中的許多明軍重新提振士氣。
只是在他們提振士氣的同時,漢軍也看到了那重新立起的大纛。
「快看!大纛就在城樓那塊!」
「生擒楊文岳者!擢升三級!!」
眼見楊文岳的大纛立起來,已經帶兵殺上西城牆的劉德乾脆利落地許下承諾。
四周的將士聞言,頓時如打了雞血般咬緊牙關,鼓足力氣,奮勇廝殺。
劉德雖然身為統帥,沒有親自做陣腳兵犯險,但他也手持鳥銃,站在剛剛占據的馬面內,依託女牆被摧毀後遺留的堞牆放銃。
那些暴露在外的明軍側翼兵卒,就這樣在他的銃聲下不斷喪命。
這時,號角聲從南邊響起,劉德轉身看去,卻見四千多漢軍正在朝著西城移動而來。
「援兵來了!都給老子加把勁!」
「旗兵!傳令給各部,就說援兵來了!先登之功就在眼前!」
在劉德的招呼聲中,旗兵們用力揮舞旗幟,傳遞旗語。
散落在整條西城防線上的漢軍軍官看見旗語後,高興的同時,立刻吩咐麾下旗兵繼續傳信。
在旗兵的傳遞下,已經登城的六千多漢軍將士奮勇廝殺,而聽到漢軍增援的明軍營兵則亂了起來。
「穩住陣腳!」
楊文岳看著兩側都在崩潰的防線,心裡雖然早有準備,卻還是不肯甘心。
相比較劉肇基麾下的薊遼、山東精銳,他手裡的都是江淮、河南殘兵與他麾下的登萊營兵。
二者實力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在面對漢軍猛攻時,他這邊也最先出事。
「殺!!」
「嗚嗚嗚——」
隨著距離不斷拉近,城外那增援的四千漢軍也喊殺著、吹著號向西城衝來。
「賊軍的援兵來了!」
「不准亂!後退者斬!」
眼見軍中開始出現驚呼聲,明軍這邊的將領立馬申明軍令,以此震懾那些試圖潰逃的兵卒。
在他們的嗬斥聲中,那些兵卒確實老實了會兒。
只是隨著四千漢軍沿著雲梯、呂公車、豁口爬上城牆,局勢便徹底不對了起來。
雖然沒有人調頭就跑,但明軍的陣腳後退速度卻在不斷加快。
「壓上去!」
劉德眼見明軍露怯,旋即指揮自己四周的漢軍結陣向城樓方向壓去。
漢軍結陣而成的長槍不斷前壓,而明軍那邊則是且戰且退。
原本還能穩住的陣腳兵們,眼看著前方漢軍數量越來越多,身旁同袍不斷倒下,甚至有人被漢軍踐踏而死,他們的精神也來到了臨界點。
當箭矢破空聲襲來,作為明軍陣腳兵的孟山生親眼看見自己身旁的同袍被貫穿面部,抽搐著向前倒去。
在他倒向前方的時候,漢軍那邊三四桿長槍同時扎穿他的面部,紅白之物順著槍桿流出。
那樣的場景,令他都不由得感到恐懼,而這時與他相隔好幾個身位的陣腳兵突然怪叫了起來。
「不打了!我不打了!」
「我要回家!」
那陣腳兵怪叫著丟下兵器,轉身便逃。
在他左右的陣腳兵眼見有人逃跑,旋即不管不顧地丟下兵器,開始跟著逃跑。
原本排在第二隊的明軍長槍手見到頭排一下子跑掉近半陣腳兵,他們也紛紛丟下兵器,轉頭就跑。
在他們轉身試圖逃跑後,第三隊、第四隊,乃至於第五隊的明軍紛紛開始調頭逃跑。
一名陣腳兵逃跑引發的連鎖反應,宛若雪崩般致命。
孟山生根本來不及想其它,便見對面漢軍的七八桿長槍朝自己這邊戳來。
「跑!!」
他下意識丟出長槍干擾漢軍刺出的長槍,轉過身去便感覺巨力捅在自己的後背。
身體吃痛的同時,他也藉助這股力氣朝前竄出好幾步,而頭鋒隊那剩餘兩名動作稍慢的陣腳兵則在漢軍的群攻下身死。
「頭鋒隊崩了!快撤!」
「跑啊!」
「不准退!後退者斬!」
這段馬道的數百名明軍,只用了半盞茶不到的時間便從頭鋒潰撤到隊末。
二鋒隊說頭鋒隊崩了,三鋒隊說二鋒隊崩了,中軍說前軍崩了,後軍說中軍崩了。
許多明軍甚至根本沒有看到漢軍,便跟隨大流調頭逃跑。
試圖斬首逃卒的督戰士兵,還來不及拔出刀來,便被人砍翻在地。
不等他們爬起來,逃兵的腳步便將他們踐踏腳下,活生生踩死當場。
「官軍崩了!」
「丟下兵器!投降不殺!」
眼見整條馬道上有一部明軍崩潰,劉德立馬便開始高呼官軍崩潰,以此來動搖擋在自己所部前方的明軍。
果不其然,隨著那段馬道的明軍率先崩潰,負責阻擊劉德所部的這部明軍也開始動搖了起來。
「穩住!給我穩住!」
率領此部明軍的將領正在嘶聲怒吼,而這時漢軍這邊也奮不顧身的挺槍前壓。
雙方長槍不斷碰撞,稍微疏忽便見敵軍長槍捅到面前,而後意識沉淪。
屍首倒下時,兵卒的手臂還在下意識的往前伸,看得人頭皮發麻,心裡壓抑得差點發瘋。
「會死…會死的……」
「我不要死!我要活!」
最先崩潰的那名陣腳兵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說服了自己,他將長槍投出去,然後轉身扒拉二隊緊張的兵卒,朝後方逃去。
不過他才衝出隊伍,便見銀光一閃,督戰的將領揮刀劈在他臉上,他瞬間倒在了地上。
恐怖的刀傷從左眼到右下頜,眼珠都滾出了眼眶,血腥異常。
「後退者斬!」
將領深吸口氣平復心情,隨後便拔高聲音提醒起前方的所有兵眾。
眼見逃兵被處斬,此處的明軍終於穩定了下來。
可惜相比較此處,其餘馬道上的將領就沒有那麼好運了。
由於漢軍突破了一處馬道,他們很快與就近的漢軍會合,隨後開始不斷前壓。
在他們的猛攻下,承受不住壓力的明軍就像是被潮水沖刷的沙堤,一片接一片地塌陷下去。
無數潰兵嚎叫著逃入城內,四周充斥著甲冑碰撞聲、兵刃丟落聲、以及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這些聲音匯成洪流,壓抑著那些還在堅守的明軍,使得他們壓力驟增。
在他們壓力驟增的同時,北城、東城方向竟然先後響起了成片的號角聲。
「嗚嗚嗚——」
「不好!」楊文岳的臉色驟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但等他看向戰場,見到明軍不斷潰敗的樣子後,便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撫台,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同樣猜到北城和東城被漢軍進攻的家丁滿臉是汗,伸手便要架走楊文岳。
只是不等他摸到,便見楊文岳猛地揮臂,目光如刀般剜過去:「我說了!」
「我楊斗望在,大纛就在!大纛在,我楊斗望便不會走!」
他話音落下,順勢拔出腰刀握緊,連指關節都隱隱泛白。
「你們走吧。」
楊文岳轉身背對他們,家丁們聽後卻面面相覷,最後紛紛跪下:「撫台不走,我們便不走!」
簡單的話將他們的想法說出,楊文岳聽到後鼻頭髮酸,但很快振作起來,並轉身看向他們。
面對他們堅定的目光,楊文岳道:「我楊斗望食君之祿,國家危難時,也自然該捨身報國!」
「今日……人在纛在!纛倒人亡!」
哪怕已經知道楊文岳的選擇,但是在聽到這些話後,四周的家丁們卻還是低下了頭。
「殺!!」
這時,城樓廢墟左側的馬道戰場已經徹底崩潰,烏泱泱的漢軍驅趕著逃難似的明軍不斷後撤。
這些明軍都逃往了內馬道,也有少部分逃入了城樓廢墟,但更多還是下跪投降。
在這種情況下,楊文岳握緊手中雁翎刀,深吸口氣道:「結陣!殺敵!」
「殺!殺!殺——」
在家丁們的喊殺聲中,潰撤下來的明軍兵卒們被家丁們拉著結陣,試圖守住楊文岳與他身旁的大纛。
與此同時,城南戰場上的劉肇基也提前分兵三千,令他們趕往了城北和城東堅守。
可是在分兵過後,城南的局勢也開始出現變化,左右兩側馬道都開始出現潰敗的明軍。
這些明軍潰敗後,沿著內馬道逃入城內,可漢軍卻根本不著急追擊,而是分兵去增援其它被包圍的漢軍各部。
劉肇基能做的,就是依舊冷靜指揮,然後坐看己方營兵從對峙到崩潰。
「軍門……咱們逃吧。」
守在劉肇基身旁的家丁忍不住開口,可劉肇基卻平靜地說道:「我劉家受國恩二百七十年,今日正是報國時。」
「可是……」家丁想說世受國恩的文武官員實在太多,除了少數人外,大部分人還不是投降了。
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最後只能跟著劉肇基,眼睜睜看著南城的明軍不斷潰撤。
這時,家丁不敢置信地指著漢軍營盤方向,劉肇基也順勢看了過去。
只見漢軍又在調遣援兵渡河,顯然還有充足的兵力。
反觀他們,能否守住唐炳忠所部的增援都是問題,更別提對付接下來的第三支漢軍援兵了。
「時間差不多了,全軍強攻城南!」
城外旗幟下,唐炳忠眼看城南的局勢已經徹底倒向漢軍,旋即也不再顧及,將郴州營也壓了上去。
號角聲隨著郴州營壓上而再度作響,城南的劉肇基與城西的楊文岳在聽到這熟悉的號角聲時,哪怕心如死灰,卻還是忍不住握緊了刀。
「殺賊!」
楊文岳、劉肇基在不同地方,異口同聲的喊出了這句話。
可是德州城的情況,卻根本不支持他們的想法。
在郴州營壓上的同時,北城牆和東城牆上也開始出現漢軍的旗幟,並且越來越多。
「北城丟了!」
不知是誰率先看到了北城的明軍被趕下城牆,總之隨著他的聲音響起,他四周的同袍紛紛看向北城方向。
在他們親眼看到北城崩潰,就連城樓都插上漢軍旗幟後,他們只覺得手中的兵器重若千鈞,不自覺將兵器丟在了地上。
「逃啊!」
「跑!」
西城牆上僅存的幾隊明軍開始潰撤,而劉德在見到這幕後,立即下達了軍令。
「不要追擊,三軍直奔城樓,奪取城門!」
在他的率領下,旗兵急忙揮舞旗語,而西城馬道上的所有漢軍也不再與那些潰散的明軍殘部糾纏,而是沿著馬道朝城樓廢墟方向猛撲過去。
在西城樓的廢墟內,楊文岳的大纛仍在硝煙中頑強地翻卷著。
大纛下方,數百道結陣的人影攢動,那是楊文岳和數百殘存明軍自髮結成的方陣。
他們站滿了城樓台內的空間,用長槍指向兩側馬道,仿佛在說,只要有他們存在,漢軍就不可能徹底攻破德州城。
「衝上去!」劉德見到楊文岳的大纛後,立即拔刀前指:「活捉楊文岳者,擢升三級!」
劉德再度重複自己給出的犒賞,而聽到他犒賞內容的漢軍將士也如餓狼撲食般加速衝去。
楊文岳被數百殘兵護在其中,守著那面兩丈高的中軍大纛,聽著漢軍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卻覺得自己的心跳反而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雁翎刀,臉上沒有任何恐懼的表情,只有細微到難以察覺的遺憾。
「殺!!」
漢軍如同兩條赤龍,沿著左右馬道向著城樓台衝來,並在頃刻間與守台明軍撞到一處。
「砰砰砰——」
「啊!!」
慘叫聲、碰撞聲、槍桿折斷聲等各種雜亂聲音交織碰撞,頃刻間便不知死了多少人。
漢軍的將士都紅著眼,渴望著生擒楊文岳。
明軍這邊已經是困獸猶鬥,心裡想的也只是護住楊文岳,護住後方那面大纛。
面對那滿是廝殺的慘烈戰場,落後前軍的漢軍兵卒見狀,乾脆不去摻和這場交鋒,而是沿著內馬道向城內搜索明軍的殘兵而去。
與此同時,整座西城牆只剩下了城樓台上還有明軍的旗幟,其餘馬道盡數插上了漢軍旗幟。
這樣的情況,使得南城的明軍意識到自己成為了孤軍,而劉肇基也望著城西方向,深深嘆了口氣。
「軍門!撤吧!現在突圍還來得及!」
家丁想讓劉肇基活下來,也想讓自己活下來。
哪怕劉肇基已經說過今日捨身報國,但他還是忍不住勸說。
劉肇基聞言,抬頭看向了那被硝煙染得有些發灰的天色,隨後低頭看向四周家丁。
「你們走吧。」
面對劉肇基的話,家丁們愣在原地,根本不敢回答。
對此,劉肇基也說道:「你們走吧,我不怪你們。」
「不管是投降還是突圍,都隨便你們。」
「若是能返回遼西,還請照顧好我劉家的家眷……」
劉肇基說罷,抬手便從一名家丁手中搶走了長槍,然後朝著南城牆上仍在廝殺的某處戰場趕去。
眾家丁們瞧見他決心赴死,每個人的臉色各不相同。
有的人選擇丟下長槍,轉身往內馬道跑去,試圖在城內躲避漢軍搜查。
有的選擇留在原地,但兵器已經垂下,似乎是準備投降。
除了這兩種人外,還有最後一種人,他們咬著牙握緊兵器,然後跟上了劉肇基的腳步。
「軍門!我們來幫您!」
在他們的叫嚷中,正在前進的劉肇基腳步遲鈍片刻,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好!」劉肇基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同時看向了那面不斷逼近的漢軍旗幟。
「大丈夫報國就在今日!」
留下這句話後,他便帶著十餘名家丁沖向了前方節節後退的明軍隊伍,而明軍那邊見到劉肇基到來,士氣大振。
「軍門來了!」
「弟兄們!跟著軍門殺賊!」
「殺賊!殺賊……」
這數百遼西明軍得知劉肇基親自趕來,立馬精神起來。
與此同時,正在試圖擊垮這部的張順也瞧見了劉肇基的大纛。
登上城牆的他,立馬看向身旁的王全:「總鎮,劉肇基帶兵殺來了!」
王全聞言微微頷首,同時說道:「看樣子是不準備突圍,準備戰死德州了。」
「傳令下去,生擒劉肇基者,擢升三級,賞銀千兩!」
「是!」張順聽後應下,隨後便派旗兵去傳播擢賞的消息。
旗兵接到消息後,立馬便趕往了正在與劉肇基所率這部明軍廝殺的漢軍隊伍中,並將擢賞的消息傳開。
得知生擒劉肇基的獎賞後,這部漢軍的所有將士紅了眼睛,立即朝著劉肇基所部壓了過去。
「抓住劉肇基!」
「抓住劉肇基就可以升官三階!」
「殺!!」
漢軍那邊傳來了叫嚷聲,很快傳到了劉肇基的耳中。
劉肇基聞言沒有露怯,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想要老子的脖子,那就憑本事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