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黎明時分,隨著飯香味漸漸散去,吃飽喝足的漢軍將士開始披甲出營,列陣向運河對岸走去。
漢軍的旌旗就這樣一趟又一趟地從運河西岸移動到東岸,而炮營的火炮也徹底停下炮擊。
隨著炮擊結束,當明軍的塘兵抬頭看向城外時,所見的便是在運河東岸,德州城南列陣的漢軍軍陣。
「嗶嗶——」
趙水泊眼睜睜看著城外漢軍不斷渡河列陣,旋即拿起木哨吹響,並扶著角樓的缺口朝城內探出身子。
「賊軍渡過運河了!!」
趙水泊的聲音在第一時間傳開,而那些守在藏兵洞外的各隊隊長紛紛朝著藏兵洞內催促:「出洞列陣!」
在自家隊長的催促下,藏兵洞內的明軍連忙走出,而作為總兵官的劉肇基也在五百名家丁的護衛下,率先登上城牆。
此時的德州南城,不僅炮台、角樓、城樓和女牆被摧毀,就連馬道上的道路都被炮彈砸得坑坑窪窪。
可以說除了腳下堅實的城牆外,整段馬道都是破綻。
通過殘破女牆向外看去,漢軍正在集結,數量怕是不少於兩萬人。
「傳我軍令!將守城器械盡數推上城牆,準備好火炮、擂石、滾水!」
「是!」急匆匆趕來的羅岱等五名參將聞言,連忙令那些早就被徵募好的民夫開始搬運守城器械。
原本平靜的德州城,就這樣吵鬧了起來,而城外的漢軍則是仿佛沒有看到般,自顧自的過橋、結陣。
時間就這樣在漢軍渡河,明軍搬運守城器械中慢慢流逝,直到東邊的太陽從地平線緩緩升起,灑來陽光。
在陽光灑下的同時,寒冷的北風仍舊由南向北吹著。
紅底黑邊的漢字旗幟不斷作響,兩萬名漢軍將士列陣於攻城器械後,手中長槍如竹林般林立,無形中壓迫著德州城的明軍。
「三哥…咱們能活下來嗎?」
角樓廢墟中,趙水泊身旁的幾名同鄉被嚇得臉色慘白,而前面的炮手總旗則是皺眉看向了他們。
趙水泊見狀,氣得把帶頭的那兩人頂到牆上,生氣地同時卻又不得不壓低聲音:「跟著老子!少說多看!」
兩人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趙水泊,被嚇得愣在原地。
與此同時,城樓廢墟前的明軍南城將領劉肇基也將手搭到了刀柄上,等待著漢軍進攻的號角。
兩萬漢軍前,王全帶著劉德、張順及五名參將用望遠鏡觀察著德州城頭。
眼見德州城的明軍還在做著準備,王全放下望遠鏡並吩咐道:「劉德,你率寶慶、衡州二營攻西城牆。」
「張順,你率岳州、永州二營攻南城牆。」
「長沙營留守,隨時準備接應。」
「是!」眾將異口同聲應下,緊接著便各自調遣麾下兵馬去了。
王全見狀,旋即調轉馬頭,準備去臨時修建的井欄上指揮大軍,同時更好觀望戰場局勢。
在他穿過漢軍將士的方陣,下馬並登上井欄後,兩萬漢軍與隨軍的五千民夫也徹底動了起來。
王全站在四丈高的井欄上,看著漢軍如蟻群般井然有序的一分為三。
左右兩軍各八千將士,他們跟在五千民夫的身後,由五千民夫開始推動那上百座攻城器械。
盾車走在最前,隨後是呂公車和雲車,再往後則是留守的長沙營將士和井欄,以及井欄兩側的鼓車和號台。
眼見他們行動起來,王全頭也不回的吩咐道:「吹號!擂鼓!」
「是!」
在他的吩咐下,旗兵開始揮舞旗幟,傳遞旗語。
井欄左右兩側的鼓車旗兵見狀,紛紛拿出號角,深吸口氣後吹響。
「嗚嗚嗚——」
悠揚地號角聲響起後,那些赤膊上身,滿身腱子肉的鼓手便開始擂鼓。
「咚!咚!咚……」
鼓聲最初散亂,但三通鼓後便開始整齊劃一。
鼓錘每落下一次,鼓聲便向外傳開,而漢軍的將士也開始在鼓聲中慢慢進入狀態。
「來了,等我軍令!」
城樓廢墟前,劉肇基緊張的將手放到了面前殘破的垛口上,頭也不回地吩咐著左右將領與旗兵。
在他緊張等待的同時,運河西岸的中軍箭樓上,劉峻與朱軫正各自用望遠鏡觀察著戰場概況,臉色同樣凝重。
「眼下城內的明軍,數量約莫在兩萬七八千左右。」
「告訴唐炳忠做好準備,半個時辰後率軍渡河。」
朱軫最先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著王柱提醒,而王柱也連忙應下。
待到他徹底吩咐完,他這才看向了還在用望遠鏡觀察戰事的劉峻。
「督師,蔣興、羅春那邊都在報捷。」
「祖大弼、祖寬見我軍西路大軍北上,直接拋棄真定,撤往了定州。」
「王廷臣、董學禮試圖堅守,但與我軍交戰不過數刻鐘便棄城北逃至祁州。」
「據蔣興所稟,我軍陣上斬俘四千餘人,其中過半為守軍,餘下皆是王廷臣、董學禮兩部的精騎,並繳獲軍馬六百餘匹。」
朱軫說著西線的事情,但本質也是在說東線的事情。
河北就像是個喇叭,上窄下寬。
正因如此,大軍兵分兩路,從東西分別北上的用意就是不斷壓縮敵軍在河北的戰略縱深。
兩部如果行軍一快一慢,那就容易被敵軍抓住機會,集火重創。
由於戰事由兵力最多的東路軍先打,接著西路軍沿著太行山不斷北上。
等東線的敵軍被重創,西路軍便可以切斷他們後路,慢慢收割了。
「京師那邊可有消息送來?」
劉峻沒有表現出很高興的神色,畢竟眼下的明軍缺餉缺糧,十成實力發揮不出五成,不難對付。
真正難對付的,主要還是正在對遼西用兵,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攻入關內的黃台吉。
「暫時沒有。」朱軫知道劉峻擔心什麼,不過他也清楚黃台吉的動作不可能那麼快。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劉峻也不再開口,而是繼續查看戰場局勢。
此時的戰場上,民夫推動著攻城器械不斷前進,期間遇到被漢軍火炮打碎的拒馬陣和羊馬牆,但更多還是藏在底下的塹壕。
面對這些塹壕,民夫們只能走出盾車,用鏟子和鋤頭來將塹壕填平。
由於眼下距離城牆尚有里許路程,民夫們並不緊張,而明軍那邊也沒有收到任何攻擊的軍令。
整個戰場上,除了挖土填坑的聲音,便只剩下呼呼的寒風聲。
這樣的場景無疑是十分枯燥的,但正因為兩軍將士都知道它很枯燥,所以雙方心頭都像壓了石頭般,呼吸沉重。
一刻鐘、兩刻鐘、三刻鐘……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太陽越來越高,而明軍挖出來的塹壕也在逐漸被民夫填平。
眼見只剩下不過三道塹壕,主攻南牆的張順便下馬站到了長牌兵身後,緊接著拿出望遠鏡觀望城牆。
「民夫距離他們不過半里距離,已經足夠放炮殺敵。」
「他們不放炮,顯然是留著對付我們。」
張順說著,目光瞥向身後的兩名參將:「傳令民夫,為盾車披上軟壁,三道壕溝填完後迅速退回中軍。」
在他話音落下後,兩名參將作揖應下,緊接著派遣塘馬上前傳令。
隨著塘馬出現,城樓廢墟前的劉肇基也按住刀柄,開口吩咐道:「聽我軍令,擺上大神炮!」
「是!」
在劉肇基的吩咐下,明軍這邊也終於將城牆跟下的大神炮連帶火藥箱和炮彈扛上城牆,並在女牆破壞後的遺堞上架設火炮。
在民夫清理塹壕的同時,上百門大神炮紛紛架好。
這時,城外的民夫已經徹底填平三道塹壕,並確認了沒有陷阱和鐵蒺藜,然後開始揮舞紅旗。
「紅旗動了,傳令給他們,捨棄盾車,用盾牌撤退!」
「是!」
張順開口吩咐,旁邊的旗兵聞言立馬揮舞令旗。
在旗語傳遞下,民夫的隊伍中,那些被培訓過旗語的小隊長們開始拔高聲音。
「從盾車底下取盾牌,結陣後撤!」
在他們的提醒下,開始有人去找盾牌,然後舉著盾牌護著後方的人開始後撤。
在他們後撤的時候,劉肇基身後的參將卻開口道:「軍門,這些民夫都在咱們的射程內……」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見劉肇基擰眉看向他,臉上閃過怒意:「他們也是朝廷的百姓。」
「是,是末將犯錯了,請軍門治罪。」參將連忙低頭認錯,但劉肇基卻沒有追究,而是回頭看向城外。
「賊軍要來了,傳令各炮,裝入鐵炮彈,聞哨聲放炮。」
「是!」
眼見劉肇基沒有追究,且吩咐自己傳令,將領鬆了口氣後退下。
不多時,塘兵便在南城牆來回奔走傳令,而炮手們也紛紛為大神炮裝入了半斤重的鐵炮彈。
這時,城外的漢軍果然舉著盾牌便開始朝前移動。
八千兵馬聽上去很多,但站在這三丈高的城牆上,便顯得不是那麼無邊無際了。
不過隨著他們不斷靠近,南城的一萬五千明軍也紛紛緊繃起了身子,握緊了手裡的兵器或其它東西。
「殺!殺!殺……」
漢軍的將士握緊刀牌長槍,喊殺著齊步前進,動作整齊劃一地像畫出來的那般。
後方已經睡醒並趕來觀戰的張獻忠、賀人龍、高傑、孫守法等人都見到了這幕。
「這比兩年前厲害多了……」
賀人龍忍不住咋舌開口,孫守法與高傑也凝重臉色地點下頭。
張獻忠沉默著用望遠鏡觀望,心裡羨慕之餘,又覺得自己日後也能統帥如此強軍,頓時放下了這口氣。
在他放下這口氣的同時,八千漢軍所組成的長方形方陣慢慢靠近了盾車,而民夫們則是從兩側繞往中軍。
眼見著漢軍越來越近,劉肇基也握緊了刀柄,額頭不知不覺冒出了冷汗。
最終,在漢軍來到盾車身後,並準備開始推動盾車前進的時候,劉肇基開口了。
「吹哨!」
「嗶嗶——」
刺耳哨聲在南城響起,緊接著炮手紛紛點燃面前火線。
燃燒地火線燒入炮膛,緊接著發出了密集的脆響。
「嘭嘭嘭!!」
硝煙遮蔽了明軍的視角,而橘子大小的炮彈則是呼嘯著砸向漢軍方陣。
在沉悶的撞擊巨響中,靠近盾車的漢軍將士來不及做出任何躲避動作,甚至連思維都反應不過來,便感受到狂風吹過。
「砰!」
「額啊!」
幾聲悶響從四周傳來,緊接著便是慘叫與驚呼聲。
「推車前進!」
「軍醫上前救人,把人拖離戰場!」
此時作為陣腳兵的那些軍官已經恢復思維能力,迅速指揮著遇襲的麾下兵卒行動。
在他們的指揮下,陣腳兵開始推動盾車前進,而二陣、三陣的兵卒也連忙跟上。
在前進的路上,後方的兵卒們也看到了前面的狼藉。
慘叫聲還在繼續,軍醫衝上前,用簡易擔架將還活著的人抬下戰場。
前進路上,人體的斷肢殘骸散亂成片,空氣中的鐵鏽味越來越深。
「嘭嘭嘭!!」
「低頭——」
突然又是一陣密集的炮聲,軍官們不斷提醒著麾下兵卒,而老卒們也經驗豐富地躬下身子。
不多時,炮彈成群的落地,地上塵土飛濺,又是不少將士遭到鐵炮彈的襲擊。
在中軍的張順,可以清楚地看到炮彈的大概軌跡。
這並非是他眼睛能跟上炮彈的速度,而是炮彈經過的地方,沿線兵卒盡皆倒下,飛起不知多少斷肢和肉塊。
鮮血在空中灑著,恨不得將天地都染成紅色。
此時的他們,距離城牆還有一百五十步的距離。
「進!!」
沒有多餘廢話,老卒們的經驗已經告訴了他們,只要殺到城牆根,登上城牆,那就是他們的主場了。
他們強忍著內心恐懼,開始推動盾車不斷前進。
「這都能硬頂上?」
張獻忠不可置信地看向正在推動盾車靠近城牆的張順所部。
若是換做他,面對這種堅城與小炮的組合,他只能裹挾流民去不斷消耗明軍的火藥,等待明軍火器發射過熱後自爆。
只要明軍火器過熱自燃或自爆,便可帶著老營順著爆點殺上城牆,試圖奪城。
不過驅趕流民攻城這種事情,漢軍註定不會做,所以日後的他得換套打法。
正因如此,此刻的他正像海綿般,不斷吸收著戰場上的經驗,並將他認為呆板的地方記下,準備戰事結束後好好研究。
有著這種想法的不只是他,還有賀人龍、高傑等人,甚至許多漢軍老將也在看著,吸取經驗。
「嘭嘭嘭!!」
在他們吸取經驗的同時,西城牆也出現了硝煙與炮聲。
德州城的兩面城牆,就這樣都與漢軍交戰了起來。
與此同時,張順所率的兩營兵馬也推著盾車、呂公車、雲梯等攻城器械漸漸逼近了城牆。
「傳令!盾車展開,步弓鳥銃手留下壓制,長短兵繼續壓上!」
張順眼見距離邁入八十步,他旋即開始下令。
在他的軍令下,各處盾車先後停下,擺出鋒矢陣的同時,將盾車的擋板盡數撐起。
厚三寸的擋板撐起後,弓箭手和鳥銃手便開始沿著射擊口放箭放銃。
七十步到五十步不等的距離,對於習慣近距離排槍擊斃的漢軍鳥銃手來說有些過於遙遠。
但由於南城的女牆都被炮彈摧毀得差不多了,他們只需要大致瞄準,便足夠讓彈丸與箭矢產生威脅。
那些試圖放炮放箭的明軍,在被漢軍的彈丸箭矢襲擊到附近後,立馬怕死的往回縮。
張順要的便是這點時間,所以鳥銃弓箭只需要短暫壓制就行。
「放銃!」
劉肇基眼看著漢軍的盾車、雲車和呂公車逼近五十步距離,立馬下令放銃。
旗兵見狀吹響號角,但里許長的城牆上,響起的硝煙卻並不算多。
他們被明軍的銃丸與箭矢壓制,無法有效組織起來成排擊斃攻城漢軍。
相比較他們的害怕,漢軍這邊卻不怕死般的從攻城器械背後衝出了無數身影。
他們衝到城牆下,然後將手中的東西直接拋上了城牆。
「轟轟轟……」
密集的爆炸聲響起,馬道上的灰塵在爆炸的衝擊下向外擴散。
「是漢軍的熾馬丹!」
劉肇基反應了過來,但他四周已經被揚塵所籠罩。
手榴彈雖然對於甲兵來說殺傷有限,但成捆的手榴彈在用於干擾敵軍陣腳上卻有著奇效。
當下不等明軍重新調整,漢軍的盾車便撞到了城牆根,緊接著工兵開始穴攻爆破。
除此之外,雲車與呂公車也先後勾住了殘破的遺堞。
這時揚塵被吹散,明軍也反應了過來,開始用線槍刺、用擂石砸、用滾水燙……
慘叫聲在德州南城內外作響,而西南角樓內則是死寂一片。
在廢墟中,一處碎石磚礫動了動,緊接著便見趙水泊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此時的他耳朵滲血,耳鳴的刺痛聲讓他搖搖晃晃。
他只記得黑影闖入角樓廢墟,緊接著便是天旋地轉。
「老閆!總旗!黑猴子!」
趙水泊用手撐著角樓殘存的牆壁,不顧腦中疼痛和暈眩,強撐著朝四周看去。
只見整座角樓內只剩下他自己還能站著,而他腳下的磚礫只是掩埋了不少人。
「不對……不會的!」
反應過來後,他發了瘋的開始將人從磚礫中拖出。
最開始的幾張面孔他並不熟悉,但隨著他拖出熟悉的身影后,他心底的那根神經便徹底斷開了。
「三哥…咱們能活下來嗎?」
那熟悉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可說出這話的人卻已經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
瞧著跟著自己出村當兵的玩伴死在自己懷裡,而自己之前還承諾會帶著他們活下去,趙水泊崩潰了。
「來人啊!來人啊!!」
在整個戰場的喊殺聲和爆炸聲中,趙水泊的聲音弱小地無人在意。
德州城內的所有明軍,此刻想著地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該如何擊退眼前即將爬上來的漢軍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