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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羈馭降師

2026-08-31 01:36:17 作者: 北城二千
  「轟轟轟——」

  十月十七辰時,當震耳欲聾的炮聲響起,列陣在德州西南運河對岸的二百門火炮齊齊發作,硝煙遮蔽天日。

  十六斤的沉重炮彈呼嘯著砸碎女牆,擊穿城樓,力道不減的砸入城內。

  城內的百姓,幾乎沒有任何反應的機會,便見空中砸來不知多少炮彈。

  十六斤的、十二斤的、三斤的各種炮彈如疾風驟雨般砸入城內。

  一時間,民舍破損,瓦礫飛濺,地磚炸裂如霰彈般掃射四周。

  更有倒霉者,被炮彈擊穿身軀,血肉四濺……

  「額啊!」

  「救我!救我啊……」

  「娘…嗚嗚嗚…娘……」

  「救人啊!快救人!」

  「跑啊!漢軍攻城了!」

  「淫他娘的狗官軍,漢軍攻城了都不敲鐘!」

  「疼…疼死我了……」

  只是眨眼間,原本還充滿煙火氣的城內街道,頓時變成了充滿鐵鏽味的血腥場景。

  人體的碎肉、破損的桌椅,還有被擊中的房屋瓦礫,以及嚇軟了雙腿的無數百姓就這樣擠在街道上,刺激著所有人的感官。

  有人反應過來,發出尖銳的叫聲。

  有人被激射的石塊、瓦礫擊中身體,哀嚎著求救。

  還有跟父母走散的孩童哭嚷著呼喚娘親,但更多的還是不管不顧逃命的普通百姓。

  過往出現在街上巡邏的明軍,今日仿佛人間蒸發般消失。

  他們不是逃命,而是躲在厚重城牆後的藏兵洞內保命。

  面對漢軍的圍城,擔心城內混亂的他們,並未將漢軍會攻城的消息告訴百姓,導致了百姓們承受了這場無妄之災。

  此時的他們如同野狗般,躲在藏兵洞內等待炮擊結束。

  直到炮聲徹底停下,他們才敢走出藏兵洞,查看各處炮台的旗語。

  「這…這就是漢軍的紅夷大炮嗎……」

  走出藏兵洞的幾名明軍看著城內四處揚塵的景象,哪怕沒有親眼見到被擊中的民屋情況,卻也能想個大概,因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三哥,咱們不會真的死在這裡吧。」

  一名明軍哭喪著臉,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趙水泊。

  趙水泊聞言轉過身去,看著跟著自己參軍的五名同鄉,心裡雖然害怕,但卻還是一人一腳。

  「狗攮的,天天把死掛在嘴邊,是不是想把你老娘丟給老子照顧?」

  「跟著哥,哥肯定不會讓你們死在這裡。」

  向五名同鄉做出承諾後,趙水泊便招呼他們往藏兵洞內鑽回去。

  在他們鑽回藏兵洞的時候,彼時城外漢軍火炮陣地的硝煙也在隨著寒風吹來而散去。

  二十門三千斤紅夷炮,五十門兩千斤紅夷炮,以及一百六十門野戰炮陳列炮壕之中。

  距離戰場南邊二里外的運河碼頭上,頭戴漢軍缽盔,穿著扎甲的三道身影握著眼前的望遠鏡,遲遲不敢鬆手。

  「怎麼樣?老子早讓你們歸降,結果弄得跟老子害你們一樣。」

  熟悉的聲音傳來,這三道身影聞言先後放下手中望遠鏡,轉頭看向來人。

  只見穿著漢軍參將甲冑的賀人龍,此刻正帶著劉良佐、劉澤清朝他們走來。

  在他們的注視下,賀人龍三人也看向了同樣穿戴漢軍甲冑的張獻忠、李定國、孫可望三人。

  「瞧見沒,那二百多門火炮的威力,打這個德州城跟打豆腐差不多。」

  賀人龍笑嗬嗬的說著,而張獻忠三人卻沉默了下來。

  前番的景象他們可都看清楚了,許多炮彈呼嘯著落入城內,但也有不少炮彈落在城外。

  那些炮彈落地時的場景,跟散落的石頭落入水田那般,砂土飛濺。

  倘若他們與漢軍為敵,在不了解漢軍戰術的情況下,光是這些火炮的齊射,便想不出任何躲避的辦法。

  「老子看得到,用不著你教。」

  張獻忠輕哼一聲,而孫可望與李定國也雙手交叉抱胸道:「賀參將是把運河都清理乾淨了?」

  「啐!」賀人龍聞言,忍不住啐了口唾沫:「都是在王總鎮手下當差的,你們可以來這裡看戲,我就不行?」


  「我們可沒說別的,這是你自己說的。」孫可望嘲諷著。

  張獻忠見狀,直接吩咐道:「行了,莫要與他們浪費時間,走。」

  孫可望和李定國聽後,跟著張獻忠便往碼頭那邊走去。

  瞧著他們離開,賀人龍則是帶著劉良佐他們在原地用望遠鏡觀望起了戰場。

  在他們觀望的同時,張獻忠他們則是回到了碼頭,見到了正在調度民夫清理運河沉船的艾能奇和劉文秀。

  由于歸順漢軍的各部兵馬素質參差不齊,所以他們統一歸王柱節制,主要負責調度民夫,清理運河這樣的雜事。

  與張獻忠等人同屬王柱麾下的,還有賀人龍、李重鎮、高傑、孫守法等人。

  只不過各方都看不起彼此,所以大夥平日裡也不接觸,而王柱也會儘量把他們分開安排,避免爆發矛盾。

  眼下的他們,除了將領可以穿著漢軍甲冑,其餘將士仍舊穿著明軍甲冑,只是旗幟換成了漢字。

  正是因為甲冑陳舊不全,所以他們也樂於在後方幹些雜事。

  只不過偶爾遇到賀人龍、高傑這種老對手時,他們心底還是覺得有些不舒服,尤其是當對方挑釁時。

  「聽聞李闖和曹操都得了總兵的官職,這漢軍真是……」

  「別說了!」

  眼見孫可望又要說些落人口舌的話,張獻忠先打斷了對方,然後看向走過來的艾能奇與劉文秀。

  「運河清理的如何,需要幾日才能清理乾淨?」

  見自家義父詢問,劉文秀便作揖道:「回稟義父,這段運河被沉船堵了三百多步長,按照今日速度來看,起碼還要十日。」

  「嗯。」張獻忠聞言,不由得點頭道:「稍後你們派人將事情稟報王總鎮,我有些乏了,先去牙帳休息。」

  「是!」四人恭敬作揖,隨後便見張獻忠往不遠處的馬廄走去。

  在他離開的同時,孫可望也看向其餘三人,繼續他前番的言論。

  「李自成、羅汝才這兩人竟然能成總兵,你們說咱們憑什麼不能?」

  孫可望還在煽動幾人,但三人聽後卻沒有回應他,而是沉默片刻後開口勸說道:「大哥,現在日子挺好的。」

  見艾能奇開口,劉文秀也嘆了口氣道:「是啊,總不用再東躲西藏了。」

  「何況漢軍這邊從沒有短缺過咱們的餉銀,每日吃的也不錯。」

  「咱們如今都年輕,打完這次北征,說不定也都總兵了。」

  劉文秀說完,孫可望有些不服,還想說什麼,但卻被李定國皺眉打斷道:「大哥,消停些吧。」

  「好!」瞧見三人都不理解自己,孫可望拔高聲音叫了聲好,隨後轉身朝著馬廄也走了過去。

  看著他生氣的模樣,李定國不滿地投去目光,片刻後才看向艾能奇和劉文秀。

  「若是大哥再說這些話,你們就當做沒聽見。」

  「好。」劉文秀和艾能奇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而李定國則是繼續道:

  「運河這邊的事情,我去找王總鎮稟報,你們多看著些。」

  「二哥放心。」劉文秀與艾能奇應了下來。

  李定國見狀,旋即便點了幾名親兵,跟著自己往馬廄走去。

  在他點齊親兵離開的時候,遠處觀望戰場的賀人龍也看到了他們這邊的情況。

  「哼,這群帶著殘兵敗將的傢伙,也能和咱們平起平坐,真是笑話。」

  賀人龍的話說罷,劉澤清便順勢說道:「軍中說,南邊制好的甲冑,還要半個多月才能運來。」

  「等甲冑運抵,咱們也差不多該打到京師了吧?」

  「你們說,這督師是真的準備拿下京師後,直接與建虜交手?」

  劉澤清是見識過清軍厲害的,所以有些吃不准。

  對此,劉良佐倒是自信道:「以我軍的實力,你難不成還認為咱們面對建虜會吃虧?」

  「對!」賀人龍也突然開口道:「以前咱們對建虜吃虧,那還不是因為朝廷欠餉,咱們兵馬又不多,所以才屢戰屢敗。」

  「現在你看看……咱們十幾萬兵馬,光騎兵就有三萬多。」

  「建虜要是還敢派入寇,我賀人龍也不介意砍幾個真虜的首級!」

  「是極!」劉良佐也認可地說道:「如今雖說領著正二品的俸祿,但職官畢竟只是參將。」

  「與建虜殺上幾場,說不定就能重新坐上總兵的官位。」

  劉良佐說這話的時候,劉澤清全程看著他,忍不住說道:「賀瘋子畢竟有近三千騎兵,說這話倒是沒什麼。」

  「你劉良佐不過幾百家丁騎兵,其餘都是步卒,你也敢和建虜交戰?」

  「嗬嗬。」劉良佐被劉澤清嘲諷也不生氣,而是撫須道:「賀參將說的好,以前不敢打是錢糧不足,但現在錢糧充足,又有什麼不敢打的?」

  「再說了,以前把兵馬打光了,還得自己想辦法弄錢來養兵,但現在可是朝廷幫養。」

  「不趁現在還能上馬時立些戰功,難不成等老了還要上場征戰?」

  「漢軍那邊的將領,你又不是沒看見,全部都是二十幾的,連三十多的都沒幾個。」

  「現在咱們還能憑藉經驗壓他們一頭,等他們再長些經驗,咱們怕是只能做馬前卒了。」

  劉良佐倒是看得清楚,旁邊的賀人龍聽後也忍不住點頭道:「說的不錯。」

  見賀人龍都跟著附和,劉澤清雖然始終對建虜忌憚,但此時也不敢露怯,所以輕哼道:

  「你們要是都敢收拾建虜,我也沒有什麼不敢的。」

  瞧著劉澤清也這麼說,賀人龍便對二人說道:「咱們畢竟是降將。」

  「漢軍的老營那邊,咱們不能搶功,能搶的估計也就後來歸降的這些了。」

  「咱們三人一同歸降的漢軍,以後可得相互幫襯才行。」

  「那是自然!」劉良佐與劉澤清異口同聲地說著,而賀人龍也滿意地露出了笑意。

  在他們商量相互幫襯的同時,彼時的李定國則是已經返回了後軍營盤,來到了帥帳面前。

  「歸德營千總李定國,奉令求見總鎮!」

  「進來吧……」

  帥帳內傳來王柱的聲音,李定國聽後便邁步走了進去。

  只見帳內坐著王柱,而王柱面前則是前不久擢升總兵的馬文彪。

  馬文彪比李定國大不了幾歲,可官職卻比他大了好幾級。

  對此,李定國心底也有比較的想法,但不是現在。

  「馬軍門。」

  「嗯。」

  李定國向馬文彪打了招呼,後者也應了聲。

  招呼結束後,李定國這才看向王柱,將運河清理的情況稟報給了王柱。

  王柱聽後放下手中毛筆,交叉雙手看向李定國。

  「此事我清楚了,接下來幾日還是由你們各營監督民夫來清理運河。」

  「除此之外,你義父那邊的情況,軍醫與我說過了。」

  「他這種情況,最好還是由你們好好看護他,等什麼時候戰事結束,讓你義父好好休整幾年,說不定可以恢復。」

  王柱口中所說的話,是關於張獻忠的病症。

  興許是殺人太多,亦或者是因為當初為了出大別山,親自料理了自己的妻女而產生的愧疚,總之張獻忠經常會夢到殺人的場景。

  因為這些夢境導致神經緊繃,所以張獻忠長期處於高度警覺狀態,對周圍環境的變化異常敏感,容易感到緊張和恐懼。

  隨著時間推移,他漸漸變得易怒、暴躁,有時候會在睡夢中被叫醒時拔刀劈砍不熟悉的人或物。

  關於這件事,李定國他們原先並未當回事,只是覺得自家義父敏感多疑。

  後來投降了漢軍,軍醫在為張獻忠診斷時,發現了這一病症。

  用軍醫的話來說,這是各地醫學院正在研究的一種戰後心病。

  這種心病,最早還是劉峻提出的,並且有不少兵卒也患上了這種病,後續被安排去巡防軍當差,通過長期和平的環境和針灸來治療。

  由於這些兵卒的心病被發現較早,所以比較容易治療。

  不過張獻忠這種,就連軍醫也沒有什麼把握能治好,只能儘可能不刺激他。

  「多謝總鎮,此事我會轉告我義父的。」

  李定國真情實感地感謝著王柱,而王柱卻道:

  「倒也不用感謝我,這本就是分內之事,更何況具體的辦法,還是督師提出的。」

  「督師?」李定國沒想到,那位他還沒見過的督師,竟然會關注他們這些降將的情況。

  雖然他們幾人都自認為自己不差,但他們的兵力確實不多。

  以他們這點兵力的降將,頂天也就能夠到王柱,再往上連朱軫都夠不到,更別提劉峻了。

  「嗯,這事情督師交代過,且督師也覺得你們幾人才能不錯,就是歸順太晚。」

  「今日早會的時候,督師還與我說過,你們若是好好帶兵打仗,等這次北徵結束後,興許都能成為總兵。」

  王柱如實說出,為避免李定國不信,他還補充道:「希望你們別辜負督師的期盼,等半個月後南邊甲冑運抵,有的是你們上陣的機會。」

  「是!」李定國聞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作揖道:「總鎮放心,我等定不會辜負督師期盼。」

  「我相信你們。」王柱點頭認可,接著便吩咐李定國可以退下了。

  李定國知曉二人恐怕有要事在聊,所以便恭敬退了出去。

  在他離開後,馬文彪過了幾個呼吸才開口說道:「您剛才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王柱滿臉嫌棄地看向馬文彪。

  馬文彪見他這般姿態,便知曉事情確實是真的,於是便說道:「這些降將不好管。」

  「若是可以,我還是願意去前軍做先登營的參將。」

  「你倒是想得不錯。」王柱聽到他的想法,不由得笑著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等放下茶杯時,他才開口道:「你要是繼續做先登營的參將,那等北徵結束,你怕不是要做總兵官了。」

  「那倒不至於。」馬文彪聽後也難得露出笑容,而王柱則是陪笑了幾個呼吸,隨後才慢慢收起笑容。

  見他收起笑容,馬文彪也端正了態度,聆聽教誨。

  「行了,我知道這些降將不好管理,但這事情總得有人做。」

  「如今的軍中,總鎮和我最滿意的便是你,而你也剛好借這個機會,好好研究研究怎麼安撫降將。」

  「今早的早會中,朱總鎮便已經吩咐了,將張獻忠的歸德營、賀人龍的彰德營、高傑的開封營都交給你來節制。」

  「你從明天開始,便不用再去別處盯著了,專門負責這三個營的操練就行。」

  王柱態度認真地與馬文彪溝通,而馬文彪也端正態度聽完了全部內容。

  儘管他不想管這些降將,但既然是朱軫和王柱派下來的差事,那他拚盡力氣也得解決。

  「末將領命!」馬文彪抬手作揖地接下軍令。

  王柱見他接令,當即也不再留他,而是示意道:「行了,軍令酉時才會下達。」

  「你現在可以去準備準備,晚上召集他們三人及其麾下的將領,好好撮合他們的關係。」

  「我也仔細看過,這些人雖然桀驁不馴,但也確實有真材實料。」

  「只要你能把人帶好,說不定能在接下來與建虜的戰事中大放異彩。」

  「是!」馬文彪沒有認為這是王柱對自己的搪塞之詞,畢竟要不是有朱軫、王柱教導,他也沒有現在的成就。

  所以在接下這條軍令後,他心底便想好了該如何撮合這些人。

  只不過具體該如何撮合,還得他下去費些精力。

  好在他現在待的是中軍,不用忙於戰事,不然精力還真的不夠用。

  這麼想著,馬文彪便起身走出了帥帳,而遠處的炮聲也再度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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