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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歧路彷徨

2026-08-31 01:36:17 作者: 北城二千
  「轟——」

  辰時四刻,隨著太陽漸漸升高,德州城外的炮聲遠比陽光更早抵達。

  它宛若蠻獸般橫衝直撞,瞬息間碾碎了運河岸邊的羊馬牆,碾碎了城牆上的垛口,更是碾碎了所有試圖阻擋它墜落的物體。

  逼仄昏暗的民屋內,穿著陳舊衣裳的夫妻正抱著不過八九歲的孩童蹲在角落,而屋子內的物品則是在隨著炮彈落地而不斷震動。

  感受著四周的震動,孩童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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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我怕。」

  「別怕,馬上就過去了…馬上……」

  在婦人安慰孩童的時候,屋外炮彈落地的聲音也總算是停了下來。

  摟著妻子的男人低頭看向對方,夫妻二人眼底都閃過了劫後餘生的喜色,但很快又灰敗下來。

  這一輪熬過去了不假,但接下來呢?

  想著這個問題,兩夫妻相互摟緊了自己懷中最寶貴的那人。

  「這門…這門…還有這門,這幾門的火炮墊片撤下半寸!」

  在德州城內百姓因為漢軍攻城而慌亂不已的時候,漢軍也在不斷調整著炮口。

  有的炮口被調整變低,有的被調整變高。

  在炮手總旗、百總的不斷調整下,二百多門火炮的炮口也終於調整結束。

  「試射結束!」

  炮營參將拔高聲音提醒,而守在旁邊的旗兵聽後則立馬揮舞旗語。

  在旗語的傳遞下,始終站在箭台上觀察炮陣方向的朱軫收起望遠鏡,同時看向牙帳內的劉峻。

  「督師,三輪試射結束!」

  「曉得了。」

  牙帳內,劉峻頭也不抬地回復朱軫,而他的目光則不斷掃視桌前的公文。

  徐州那邊,盧象升仍舊堅守不出,哪怕得知河南全境淪陷也不願意投降。

  這很符合他的性格,但卻代表新朝將會減少一名治理型的人才。


  「可惜……」

  劉峻吐出這兩個字,然後硃批示意賀一龍等人繼續圍城。

  批示結束後,他繼續查看下一本公文,而這本公文則是來自登州的呼九思。

  呼九思回稟,左良玉、李自成、羅汝才三部已經抵達,但缺少約七千六百副甲冑軍械,更別提野戰炮了。

  劉峻見狀,旋即批覆告訴他,湯必成已經派人走海路將甲冑軍械和野戰炮送往登州,令他接到物資後好好操訓兵馬,等待軍令。

  處理完後,劉峻繼續如機器般處理起其餘的公文。

  疆域變大的壞處在此刻展露出來,哪怕有湯必成、劉成為他過濾掉西部、東南的大部分公文,但送到他手中的仍舊有二百份之多。

  待收復了西南和山西、河北、遼東等地,恐怕每日都有三百多公文需要他處理。

  「等儘快收復北方和西南了……」

  劉峻念叨著收復的話,而他派出的各部兵馬,也確實在按照他的計劃,對德州四周的府州縣開始用兵。

  受限於兵力不足,明軍那邊只能堅守緊鄰滹沱河、漳河的要地,而放棄那些易攻難守的普通城池。

  一時間,距離德州較近的縣城鄉堡盡數投降,而東線的陳錦義也帶兵北上,將滄州的慶雲、寧津收復。

  原本要試圖求援寧津的唐通見狀,旋即北撤東光、南皮二縣,同時派人傳信給了楊文岳、顏繼祖。

  楊文岳接到消息時,已經是當日午後。

  漢軍的炮擊在午時休整一個時辰後,再度向德州城炮擊起來。

  「轟——」

  耳邊的炮聲仍在作響,州衙內的楊文岳也在看著各處送來的急報而頭暈目眩。

  「他們到底有多少騎兵和馬兵?」

  楊文岳望著十二座縣城丟失的急報內容,雙手不自覺抓住桌案邊緣,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掀翻桌案。

  只是他將這個姿勢保持數個呼吸,最後還是沒掀翻桌子,而是將雙手撐在桌上。

  「羊馬牆和城牆的情況如何了!」


  楊文岳抬頭質問前來送信的劉肇基,而後者聞言也凝重臉色道:「西南方向的羊馬牆破損近三成,城牆垛口垮塌二十餘處。」

  「照這樣的速度下去,別說三個月,怕是半個月不到,所有女牆便會被摧毀,只剩兩處炮台還能掩護兵卒。」

  「沒了羊馬牆和女牆,賊軍就可以強行攻城。」

  「我軍這點兵馬,怕是……」

  劉肇基沒敢把話挑明,但能說到此處,對於楊文岳來說已經足夠了。

  「必須撐住!讓民夫趁夜不斷搶修女牆,同時準備足夠多的擂石。」

  「此外,調五千步卒前往吳橋縣,避免陳錦義那廝走寧津來切斷我軍後路。」

  楊文岳說罷,劉肇基便作揖應下此事,旋即走出衙門,調遣兵馬去了。

  瞧著他離開,楊文岳卻不敢鬆懈,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後的輿圖,投向了輿圖上的京師方向。

  「陛下…您究竟還在等什麼!」

  在楊文岳不斷在心中質問的時候,他昨日派出的快馬也終於晝夜不停地沖入了京城,將奏疏和塘報交給了兵部。

  兵部的李喬接到消息後,顧不得其他,拿著塘報與奏疏便往皇宮的雲台門趕去。

  半個時辰後,隨著他抵達雲台門,所見的場景卻並不怎麼太平。

  「陛下!您真的要棄祖宗陵寢於不顧嗎?!」

  「陛下貿然西狩,天下百姓會如何看待您!」

  「陛下……」

  雲台門外,光時亨正帶著上百名言官,仍舊輪番彈劾,唱衰皇帝決策。

  他們見到李喬趕來後,刻意拔高了聲音,但李喬卻毫不理會,直奔雲台門。

  門外的太監見到李喬火急火燎趕來,於是拔高聲音對內唱聲:「陛下,兵部左侍郎李喬有急事稟報。」

  「宣——」

  殿內響起王承恩的聲音,緊接著太監便向趕來的李喬做出請的手勢。

  李喬點頭表示感謝,然後著急走入雲台門內,並見到了站在殿內的劉宇亮、楊嗣昌等內閣、六部大臣,以及金台上的皇帝。

  「陛下,德州急報!」

  李喬走上前來後呈出塘報與奏疏,而殿內的其餘班值太監聞言,旋即出列一名接過塘報和奏疏,轉呈給了皇帝。

  朱由檢接過後,很快拆開內容查看,但其中內容卻讓他氣血翻湧。

  「四十萬…四十萬!」

  「誰能告訴朕,這劉峻的兵馬,為何會越打越多?!」

  朱由檢將塘報和奏疏拍在龍案上,而殿內的群臣聞言,只能躬身作揖:「陛下息怒……」

  「朕要怎麼息怒?」朱由檢拿起奏疏和塘報丟向台下,質問道:

  「開戰之初,爾等不是說劉峻僅有三十餘萬兵馬,可用於與朝廷交戰的不過二十萬嗎?」

  「現在才開戰不過四個月,為何劉峻的兵馬便從二十萬變成了四十萬?」

  「為何朝廷的兵馬從四十幾萬,變成了如今的二十幾萬?!」

  「難不成,朝廷的兵馬,全部都投靠了劉峻,這才讓劉峻兵不血刃的奪取了大半天下嗎?!」

  朱由檢聲嘶力竭的質問著,而劉宇亮等人則紛紛保持躬身作揖的姿態,唯有楊嗣昌上前撿起塘報和奏疏,仔細查看。

  對於皇帝口中的那些話,楊嗣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開戰前,明明兩方兵馬相差不多。

  可為什麼真到打起來時,朝廷這邊卻如豆腐般,一戳就破?

  是因為欠餉嗎?

  可朝廷欠餉那麼多年,為什麼當初都能擋住漢軍,現在就不行了?

  楊嗣昌儘量理清思緒,同時將塘報和奏疏內容都盡收眼底。

  楊文岳的塘報主要寫了劉峻包圍德州,並分兵攻略各縣,兵馬幾近四十萬。

  至於他的奏疏,全篇數百字,卻只講了一件事。

  德州守不住三個月,哪怕撤往滄州駐守,也撐不過三個月。

  以如今的情況,他只能為朝廷爭取一個月時間,所以希望朝廷儘快西狩。

  「陛下……臣以為楊斗望所言非虛,還請陛下儘快西狩。」

  楊嗣昌還未看完奏疏內容,耳邊便響起了薛國觀的聲音。

  他循聲看去,剛準備說些什麼,便見新任內閣學士陳演出列道:

  「陛下,遼西軍民尚未清查結束,京畿百姓更未遷徙。」

  「若是陛下棄京師而狩太原,那與昔年唐玄棄長安又有何異?」

  「荒謬!」聽到陳演這麼說,楊嗣昌知道不能再讓他繼續說下去,於是打斷道:

  「唐玄乃自己昏聵,而陛下卻是接手的混亂局面,如何能同日而語?」

  楊嗣昌先是為皇帝開脫,緊接著才對皇帝作揖道:「陛下,天下局勢敗壞,非在崇禎一朝,而是歷朝所積弊端。」

  「陛下能維持天下局勢十四年之久,已然不易。」

  「眼下只要退往宣府,再走入太原,必然還能與賊軍對峙,延續國祚。」

  「可若是繼續在京師猶豫,那天下社稷又該如何?」

  「臣請陛下決斷,速往宣府而去!」

  楊嗣昌說到最後,忍不住跪下叩首,而薛國觀、傅淑訓、林欲楫、張國維等大臣也紛紛跪下叩首。

  見這麼多大臣都支持自己西狩,朱由檢心中的憤怒也漸漸化作喜意。

  只是不等他開口,便見陳演立馬說道:「棄國都而逃,豈是聖君所為?」

  「陛下心意已決,楊閣老為何要蠱惑陛下?」

  陳演將朱由檢架到了聖君的位置上,這讓朱由檢表情複雜,心裡只覺得比吃了污穢之物還難受。

  「陛下!」

  楊嗣昌似乎感受到了朱由檢的動搖,忍不住拔高聲音提醒。

  可朱由檢臉色陰晴不定,糾結許久後,還是將責任推給了群臣。

  「明日朝議時,再議此事也不遲……」

  在朱由檢說完這句話後,楊嗣昌便知道這件事成不了了。

  若是在雲台門內,僅憑內閣六部來投票,那這件事多半能成。

  可是將這件事放到廟堂後,那些為了博清名、直名的官員為了名聲,根本不會主動同意這種事。

  皇帝為了面子,把自己走進了死胡同……

  想到此處,楊嗣昌整個人都仿佛被抽走了力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止是他,那些與他一同跪倒的官員都是如此。

  劉宇亮站在一旁,瞧著楊嗣昌這群人的表現,心裡唏噓的同時,也不由感嘆自己幸好沒一起跪下。

  若是跪下,自己怕不是也要成了殿外那些言官彈劾之人。

  在劉宇亮這麼想的時候,其餘幾名內閣閣臣也在這麼想,而陳演則是在心底露出滿意笑容。

  他剛入內閣,決不能同意楊嗣昌等人西狩的建議,不然他過去多年積攢的清名就要毀於一旦了。

  至於南邊賊軍的事情,實在不行就等到賊軍靠近京師時,再帶上皇帝往居庸關撤兵便是。

  不過六十餘里路程,快馬加鞭的情況下,也就兩三個時辰罷了。

  在陳演這麼想的同時,朱由檢也似乎感受到了楊嗣昌等人的失望,於是他心情忐忑地開口道:「朝議至此結束。」

  「此外,兵部傳令給楊文岳,令其繼續堅守,無旨意不得後撤。」

  「並傳令給方一藻、祖大壽,令其儘快查清遼西軍民情況,以便遷徙至宣府。」

  朱由檢說罷便走下金台,而匍匐地上的楊嗣昌聽後,也沙啞著聲音回應起來。

  「臣……領旨。」

  外人不知楊嗣昌是什麼心情,但楊嗣昌自己卻清楚。

  這個大明朝,他救不了了。

  「趨退——」

  王承恩的聲音傳來,殿內的閣部大臣聽後紛紛起身,繼而退出了雲台門。

  在他們退出雲台門後,光時亨他們好似來勁了般,聲音不斷拔高。

  他們的每一次彈劾,都像是在楊嗣昌、薛國觀等人心上重錘砸釘,令人心血橫飛。

  良久後,隨著他們遠離雲台門,楊嗣昌這才在李喬的護送下走出東華門,乘坐上了往兵部返回的馬車。

  「老夫身體抱恙,想休息三日。」

  「這三日時間裡,兵部就交給你與孟暗了。」

  「若是遇到處理不了的事情,再知會老夫便是。」

  楊嗣昌心力交瘁地說著,而李喬也聽出了他聲音中的疲憊。

  瞧著他這副模樣,李喬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說道:「閣老,你不想管了嗎?」

  楊嗣昌聞言,眼皮微微動了下,但最後還是搖頭道:「不是我不想管,而是管不了了。」

  「只要陛下還在意聖君的臉面,西狩之事便只能拖著。」

  「眼下無法敲定西狩之事,那就只能等賊軍兵鋒進入京畿了。」

  「戶部那邊的錢糧運輸不要停,能運過去多少就是多少。」

  「此外,傳令給孫伯雅,令他好好修築太行八徑和黃河七關的關隘,多多操練兵馬。」

  「陳新甲那邊,令他儘快加築居庸關,並增派兵馬守住居庸關。」

  「若是京師真的出了問題,眼下也只能寄希望於陛下能儘快撤往居庸關了。」

  「是……」聽到楊嗣昌這麼說,李喬只能懷揣沉重心情答應下來。

  與此同時,馬車也很快抵達了兵部。

  李喬走下馬車後,楊嗣昌又交代了些事情,隨後便乘車返回了家宅。

  在他抵達家宅時,南下數月的楊山松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並且換上了道袍。

  不過人雖然回來了,但他的狀態卻並不好。

  楊嗣昌並未在門外點破,而是令他去書房等候。

  待到楊嗣昌也換上道袍,並走入書房之中,楊山松這才起身:「父親……」

  「嗯。」楊嗣昌來到主位坐下,看著心不在焉的楊山松說道:「你做的不錯。」

  「若不是你及時帶兵撤往德州,恐怕以建斗的性子,這數萬大軍都得和他困在徐州。」

  楊嗣昌有些惋惜地說著,不知是惋惜盧象升,還是惋惜別的什麼。

  見自家父親如此,楊山松也握著扶手,垂目說道:「父親,賊軍兵力強橫,朝廷恐怕……」

  「我知道。」楊嗣昌見他欲言又止,主動挑明道:

  「朝廷已經失去了軍心和民心,如今祖大壽那邊也對朝廷陽奉陰違。」

  「眼下還能聽從朝廷軍令的,恐怕只有孫伯雅、楊斗望、洪亨九三人了。」

  「楊斗望那邊送來了急報,賊軍數量是他數倍之多,恐怕守不了多久。」

  「我得知消息後,勸說陛下西狩,但陛下卻始終猶豫。」

  「如今看來,只有等賊兵真的打入京畿,陛下才會下決心撤走。」

  楊嗣昌說著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後看向楊山松:「我這三日會好好休息。」

  「三日後,你帶著你二弟、三弟和娘親前往太原吧。」

  「若是陛下最後下定決心,我也會與陛下一同撤往宣府。」

  「若是陛下還是下不了決心,那……」

  楊嗣昌沉吟片刻,最後漸漸沉默。

  楊山松聞言,只覺得心底沉甸甸地,但最後還是鄭重點下了頭。

  見他答應下來,楊嗣昌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長舒口氣道:

  「若是孫伯雅那邊也擋不住劉峻,你便跟著降了吧。」

  「是。」楊山松低著頭答應下來,而楊嗣昌聽後也起身走向了書桌。

  他提筆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麼,最後才落筆寫下書信,裝入信封中遞給楊山松。

  「派快馬將這封信送給孫伯雅,去吧。」

  楊嗣昌伸出手放在楊山松肩頭,眼底有期盼,但更多的還是不舍。

  楊山松沒有立即走,而是等了幾個呼吸,然後才站起身來,對楊嗣昌深深作揖,接著轉身朝外走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楊嗣昌忍不住跟上,走了幾步後又停了下來。

  眼見楊山松背影消失在院內,楊嗣昌才收回了目光,下意識抬頭看向那陰沉的天色。

  不知為何,皇帝的面孔出現在了他的腦中,尤其是皇帝今日猶豫時的表情,此時格外清晰。

  想著那張面孔,以及那張面孔後的心思,楊嗣昌勉強扯出了苦笑。

  「名聲……真就那麼重要嗎?」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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