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軲轆…軲轆……」
崇禎十四年十月十六,隨著十月過半,北邊的寒風也呼呼地朝著南邊吹來。
在劉峻的耳邊,馬車的軲轆聲和旗幟的簌簌聲不斷迴響,而他的眼前則是延綿無邊的隊伍。
十八萬將士與二十六萬民夫,此時正在沿著官道,從臨清趕往德州。
漢軍的隊伍,不僅僅只有路上的這些,更有不遠處運河水上的無數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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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陸車船的身影,自西南向東北而去,延綿不知多遠。
這樣的景象格外壯觀,就連馬背上的漢軍將領們,胸中也不由得升起自豪之感。
「娘嘞,當年在米倉山的時候,我帶一百人都手忙腳亂,不曾想現在手底下都好幾萬人了。」
「四十幾萬人,咱們這是帶著一個府的人去打仗啊,哈哈哈……」
中軍大纛下,唐炳忠與曹豹大聲討論著,笑聲傳出很遠。
在他們身後的劉峻露出笑容,目光也時不時在前後張望,每次張望都忍不住感嘆這番景象。
只是感嘆之餘,在目光越過漢軍的將士與車馬旗幟時,他卻還是會被那些拋荒並長出野草的土地所吸引。
似乎是感受到了劉峻對於這些荒草地的關注,與劉峻許久不見,甚至隱隱感到生疏的朱軫忍不住說道:
「從臨清趕來,沿途拋荒不知多少土地,實在可惜。」
王通見朱軫開口,也忍不住說道:「我打聽過了,聽聞原本都有人耕種,但三年前建虜入寇,許多地方都被建虜殺空了,所以土地便拋荒了。」
「淫他娘的建虜!」唐炳忠聞言,忍不住開口罵道。
「若是這次與朝廷交戰,他們真敢橫插一腳,我定要親自上陣殺幾個建虜。」
「算我一個!」龐玉瓮聲開口,眼神也冷得刺骨。
眼見眾人都對建虜露出敵意,劉峻也收回了目光,對幾人說道:
「據塘馬來稟,楊文岳分出不少兵馬去守真定、河間,如今德州城內兵馬應該不會超過四萬。」
「此外,京城那邊也不曾有消息傳來,這說明京城的那些紅夷大炮並未移動。」
「德州沒有紅夷大炮,能用的便只有發貢炮和佛朗機炮、大神炮等中小火炮。」
「我們此次用漕船運來了不少兩千斤、三千斤的重炮,正好用於攻城。」
劉峻將德州的情況說了個大概,四周眾將都老老實實聽著,等他說完後才紛紛點頭。
眼見劉峻沒有再示下,朱軫不由得看向劉峻:「督師,如今北方人口凋零,南邊的遷徙流民之事,是否要稍等些?」
「不必。」劉峻搖頭拒絕,同時看向朱軫說道:「河北、河南人口確實凋零,但眼下更應在意的還是西南。」
「北方有運河,且道路平坦,日後想要遷徙人口填充當地並不困難,但西南不行。」
「不趁百姓自願接受南遷時將人口遷往南邊,等天下太平後,再想遷徙人口就困難多了。」
與朱軫說完後,劉峻目光順勢看向那些正在為漢軍將士趕車的民夫。
這些民夫大多身材瘦弱,但臉上卻沒有什麼苦色。
只因能成為民夫,就代表了每天有飯吃,每月有工錢可領。
等戰事結束,這些民夫便會帶著不少的財富返回家鄉,而各縣官府也會在那時正常運轉。
隨著官府正常運轉,百姓的日子就會安穩下來。
不過給民夫發錢這種事情,畢竟十分消耗錢糧,所以漢軍得儘快結束北方的戰事才行。
漢軍此次東征北討,俘獲的錢糧不少,但由於江南、浙江、江西、福建、河南、山東等處都在鬧災,所以消耗也不少。
劉峻看過湯必成發來的文冊,如今漢軍繳獲的錢糧還剩九百多萬兩,但其中近半都是貨物,沒那麼容易賣出。
能直接使用的金銀銅錢,數量不過四百六十餘萬兩,其中有近三百萬兩都是從周、福二藩中抄沒的。
要是沒有抄沒周、福二藩,漢軍可用的現銀也沒有多少。
除此之外,以如今北方的情況,銀子的購買力並不高,畢竟光糧食都漲到了二兩銀子一石。
眼下漢軍將士和民夫所吃的糧食,都是從四川、湖南等處運來的,不然就那點銀子,根本維持不了大軍所需的糧草。
「督師!」
在劉峻思索著錢糧的事情時,大軍來時的方向有快馬疾馳而來。
待到劉峻聽到呼喚並看去,只見是後軍的鄭德興疾馳趕來,手裡還拿著急報。
龐玉見狀從鄭德興手裡接過急報,隨後轉呈給了劉峻。
劉峻接過急報拆開,見到其中內容時,忍不住皺了皺眉。
見劉峻皺眉,王通忍不住詢問道:「督師,可是南邊有什麼變動?」
「沒事,有些不服管的土豪劣紳叛亂罷了,南邊的四萬新軍足夠對付他們了。」
劉峻簡單將事情揭過,但四周眾將從他手裡那厚厚的信紙中卻猜到了不少事情。
對此,劉峻將書信收起,而心裡則是在想著信紙內容。
眼下已經是十月中旬,各省的秋稅已經匯總成冊。
按照急報中湯必成所稟,十一個省的商雜稅共三百七十六萬餘兩,而田稅共三千二百一十六萬石。
這樣的秋稅數額,如果交給崇禎元年的朱由檢,那他必然十分高興,但劉峻卻沒有高興的必要。
按照漢軍江南收一斗半,普通地方收一斗,如陝北、甘肅等惡劣地區收半斗的規矩,今年的秋稅是絕不可能只有這點田稅的。
要知道洪武后期人口六千多萬的情況下,朱元璋用比漢軍還低的稅率,通過田賦徵收得到了二千八百多萬石。
除此之外,朱元璋還收穫了兩千餘萬石的軍屯籽糧,合計徵收得到五千多萬石稅糧。
如今的漢軍雖然沒能徵收到山東、河南的所有賦稅,也沒有北直隸和山西的賦稅,但如今的天下耕地和人口可比洪武后期多。
在這種情況下,只徵收得到了三千二百萬石,其中南直隸、浙江、福建、江西更是只交了一千三百多萬石。
這點田稅和這四省的耕地數量根本不對等,屬於是漢軍在前面打仗,後面有人在扯後腿。
這還是劉峻將畢業的官學學子撒下去的結果,要是不撒這些官學學子,恐怕能收上來的賦稅還會更少。
對此,四省官員給出的回答也出奇的一致。
【豪猾誇大災傷,乞請逋賦……】
湯必成這句話算是說得很重了,所以劉峻的臉色才好不起來。
四省受天災影響,這點劉峻相信,但要說影響到只能交這點賦稅,別說劉峻,就是普通的佐吏都不會相信。
「等收拾了北方,再動手收拾他們。」
劉峻深吸了口氣來平復心情,然後便與朱軫他們聊起了沿途的所見所聞。
「你們從湖南向東打,又從江南向北打,覺得那些地方如何?」
「好啊!尤其是江南!」
見劉峻詢問,唐炳忠便忍不住開口道:「江南那地方水好,地也肥,而且那裡的女人也是好得很。」
「督師問你地方,你說女人幹嘛?」王通見唐炳忠跑偏,忍不住糾正起來。
結果唐炳忠聽他這麼說,立馬道:「你看,明明是你自己想歪了。」
「我說江南的女人好,不是說長得多好看,而是她們賺錢厲害。」
「你們是不知道,江南那地方都是女子在家織布賺錢,男人負責帶孩子。」
「要是男人能讀得進去書,女人就去找人租織機,每日在家織布,供養男人讀書。」
唐炳忠說得來勁,但對於沒有去過江南的王通來說,卻只覺得天方夜譚。
「你這廝,莫不是說的胡話?」
王通伸出手想試試唐炳忠額頭溫度,引得曹豹、劉峻忍不住笑出聲來。
唐炳忠瞧見劉峻也跟著笑,忍不住拍開王通的手:「娘的,你要是不信,你問問朱三!」
「是真的。」朱軫眼見唐炳忠把問題引向自己,只能點頭道:
「江南那邊,許多士紳僱傭工匠打造織機,然後將織機租給那些成婚的女子。」
「這些女子成了婚,有了家人和居所,收租也十分穩定。」
「我曾私下派人去打聽過,聽聞租了織機的那些婦女,每年都能賺十幾兩銀子。」
「即便交了租子,每年也能存下十一二兩銀子。」
「相比較女子,男子即便去做力夫、帳房,每年也就能攢個八九兩銀子。」
「正因如此,江南那邊都是婦女當家,而且那邊的婦女……」
朱軫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表情有些古怪。
這時,曹豹聽後忍不住說道:「那娶個江南的女子,豈不是全家都不用愁了?」
「你倒是想得美!」唐炳忠見他上當,忍不住調侃道:「江南的女子能賺錢不假,但手段也不是普通婦人能比的。」
「我在那邊閒逛時,沒少瞧見妻子扯著丈夫的耳朵罵,是真的上手的那種。」
「反了天了還!」聽到妻子敢打丈夫,橫行霸道慣了的曹豹便拔高聲音,欲要叫罵。
只是不等他叫罵,唐炳忠卻道:「你還別生氣,要知道她們的丈夫都是花她們的銀子。」
「你若是敢動手,那些女子立馬就要與你和離。」
「若是和離,家中由女子置辦的家產都得被娘家人搬走。」
「屆時你家裡空蕩蕩,人家卻不愁嫁。」
唐炳忠得意地說著,曹豹聽後卻啐了口唾沫:「娘的,真憋屈!」
見曹豹這麼說,聽得津津有味的龐玉也忍不住搖頭道:「還是隴右的妹子好。」
「吃軟飯嘛,不寒磣。」
劉峻瞧著兩人的這模樣,忍不住爽朗笑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你們又不是小門小戶,何必把自己帶入進去?」
「督師說的是。」唐炳忠嘿嘿笑著,目光不斷往曹豹和龐玉身上打量。
朱軫見他蔫著壞,於是便對劉峻說道:「督師,末將以為,此事或許需要衙門注意才行。」
「嗯?」劉峻詫異看向他,而朱軫也擔心劉峻想岔了,於是說道:
「那些士紳掌握著織機,只租不賣,便可用織機來威脅那些紡織的機工。」
「倘若機工不聽他們的,那他們就會收回織機,以此來讓機工都聽從他們的安排。」
「若士紳只是就買賣論事,那還好說,可若是他們有意煽動機工,那……」
朱軫點到為止,但劉峻聽後卻眯了眯眼睛。
對於明末的江南風氣,他實際上了解的不太多。
對於江南的絲織業,他只有一個印象,那就是「機戶出資,機工出力,相依為命久矣」。
這話聽起來十分很好,似乎是說資本和勞動是相互依靠的。
不過就朱軫剛才所說的那些問題,似乎在表明,明末的機戶和機工關係,並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想到此處,劉峻便看向他並詢問道:「你可知道江南有多少機工?多少機戶?」
「不知。」朱軫如實回答,但同時又補充道:「不過就末將所察,整個江浙地區的機工、染工怕是有百萬之多。」
「百萬?」劉峻聽到這個數量時,都忍不住露出詫異之色,但仔細想想又覺得並不奇怪。
百萬機工、染工聽上去很多,但明代江南城鎮化程度較高,光是當地人口每年所更換衣裳的布料就需要數千萬匹,更別提還要販往南洋、歐洲、日本、朝鮮等處。
除此之外,其它地方可沒有如此大規模的種桑養蠶,所以運往北方和內陸的棉布綢緞也不少。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江南才能養得起如此多的織工。
「若是將染工、織工都算起來,那應該在百萬左右。」朱軫怕劉峻不相信,於是說道:
「下官在南京時,曾聽聞明萬曆二十九年時,皇帝曾派稅監前往蘇州收稅。」
「那稅監抵達蘇州後不久,便發現了蘇州府治的吳縣城內織機繁多,故此規定吳縣城內的每台織機,每年徵收稅銀三錢,每匹綢緞徵收稅銀三分。」
「此事發生後不久,吳縣所有掌握織機的士紳豪商便關門歇業,並將織機回收。」
「由於織機被回收,許多織工失去謀生手段,於是在一個叫做葛賢的機工率領下包圍稅署,打死了稅監的爪牙。」
「參與此事的機工,數量多達兩千餘人,而在他們作亂後,整個江南也有十幾座城池的數萬織工、染工響應作亂。」
「雖說此事最後被壓了下去,但由此可見那些掌握織機的士紳手段……」
朱軫說的事情,劉峻也十分清楚,即後世的蘇州織工起義,也是歷史上最早的紡織業工人起義。
對於這段歷史,他雖有研究,但卻沒時間細想。
畢竟他手頭事情太多,而且歷史上萬曆安排去地方上的稅監中有許多亂搞之人,其中最為出名的便是將遼東軍政徹底敗壞的高淮,以及害死秦良玉丈夫馬千乘的邱乘雲。
雖說這些稅監雖然為萬曆賺了不少錢,但他們貪墨的銀子卻更多,造成的影響也很壞。
因此對於蘇州織工起義的事情,劉峻最開始並未往士紳煽動的方向去細想。
如今聽了朱軫的說辭後,劉峻才覺得這些士紳或許真的在通過掌握織機來控制織工,而這種手段並不利於漢軍對江南的治理。
「此事我記下了。」
劉峻在心中記下此事,接著又想到了湯必成在信中說過江南有好幾個縣出現反民居中作亂的事情。
這麼看來,江南的水確實如他預料那般渾濁。
不過他們能用來威脅自己的,也無非就是官商相護,煽動普通百姓與朝廷對立罷了。
只要把受到他們控制的官吏拔除,再在江南駐紮重兵,同時保障不斷有官吏補上地方衙門的空缺,那他們就與紙老虎無異。
明初朱元璋靠兩萬國子監學子和兩萬多世襲武官把文臣勛貴和士紳富民當豬殺,而自己擁有的學子數量甚至比朱元璋還多。
沒道理朱元璋能做成的事情,自己就做不成。
在劉峻這麼想的時候,前方的官道盡頭漸漸浮現營盤,並且隨著劉峻不斷靠近而愈發清晰。
「督師,咱們到德州南邊的營地了。」
朱軫提醒著劉峻,而劉峻聽後則是抖動馬韁,試圖脫離官道上的隊伍。
「走,去看看這德州城情況如何。」
「是!」
在他的招呼下,朱軫、王通等十餘名將領,數百名精騎開始護衛著劉峻在拋荒的田野上疾馳。
在他們前方,數十座營盤星羅棋布的落在運河北岸,許許多多的前軍將士和民夫正在搬運物資,搭建帳篷。
這些人瞧見他們疾馳的樣子,忍不住看了過來,但卻不清楚那是自家督師劉峻的隊伍。
「吁!」
劉峻在馬背上馳騁,越過左右不知多少營盤,最後勒馬停在了原野上。
透過滿是乾草的原野,他將德州城的情況盡收眼底,包括城外那些羊馬牆。
「朱三、王通,你覺得我們要幾日能攻破德州?」
劉峻握住馬韁,側過身子回頭看向趕來的朱軫、王通。
面對他的詢問,朱軫和王通連忙勒馬,同時觀察德州城四周情況。
片刻後,王通率先說道:「三天!」
劉峻聽後點頭,但朱軫看後卻眯了眯眼睛:「如果督師想要德州,那三天足夠。」
「但如果督師想要的是整個天下,那最少七天。」
「嗬嗬。」劉峻聽聞輕笑,看向朱軫道:「你這廝…看樣子王通還得與你多學學。」
朱軫聞言頷首作揖,而王通則是看著二人打啞謎的樣子,不由得撓了撓下巴的短須,試圖理解為什麼想要天下,卻還得多打四天。
「行了,可以傳令給蔣興、羅春、陳錦義分別用兵了。」
劉峻調轉馬頭吩咐起來,而朱軫也連忙作揖:「末將領命!」
在聽到朱軫接令後,劉峻便不緊不慢的蹚著來時路,往營盤返回而去。
只不過在他返回的同時,彼時距離他數里之外的德州南城樓前,楊文岳與顏繼祖也將漢軍那規模龐大的營盤盡收眼底。
二人慘白著臉色對視,唯有露出苦笑,而他們二人背後的白廣恩、唐通、馬科、劉肇基等人臉色則更為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