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山南道、雲角州、宣威城
自古玄道悅見山風塵僕僕提兵來援的蒯恩到了地方,長吁一聲過後,總算暫放下心頭忐忑。騰文府一戰,雖是重創六勻洞精銳不假,然岳家二位上修轉進途中還是遭隨後趕來的妖校攆上,落得個一死一傷的下場。
此外三營淨軍與兩千岳家族兵生者三不足一,便連東宮典內蘇塵,亦是靠著其義父魏大監親賜法寶,方能九死一生才能隨青玦衛遁回宣威城中稍歇。
若在加上秦蘇弗這麼一得力嫡婿身歿,才因匡琉亭儲位落定而有點兒起色的韓城岳家,卻能算得元氣大傷不假。
當然,如是這般下來能換得岳紅果妃位更加穩固,那或也能是一件划算事情。
畢竟於今山北道雖歸齊國公府轄制,然道內各家自不敢對這皇太玄孫正妃有半分輕慢。
岳紅果大可從容為岳家攢下些資糧,好教養家中子弟。
假丹元壽不長,岳紅果現今都已年過四甲子,這剩下的六十年如是利用得好,那韓城岳家自是興盛在望;
而如是反之,那麼隨著岳紅果身歿一道重歸地方良姓之列,亦是理所應當,自該抓緊機遇、好生作為。持家人如是能想得通透,便不會執著於此。
蒯恩的舉主匡慎勇現已徹底沒了與皇太玄孫匡琉亭爭位的心思,後者前程遠大,顯也對這九皇子未存忌憚。
遂蒯恩也才能重得匡琉亭信重,甚至要其與蘇塵這心腹中官一道在岳紅果身側伺候。
但到底蒯恩與康大寶這匡琉亭親點馬骨、與皇太玄孫府一干心腹舊臣是有不同,於外做事時候,茲要多加些小心。
念得此處,他擡頭凝望著眼前巍峨城牆,見其竟比記憶中又高出千丈,先壓下心頭起伏的波瀾,這才徹底斂了雜念,繼而在面上緩緩堆起溫笑,上前與出城相迎的靳世倫交割兵馬印信。
指尖觸及印信微涼質地的剎那,他便察得靳世倫靈蘊沉穩淵淳,周身氣息寧定如淵,不見半分激戰留下的駭人傷勢,心下便就瞭然。
莫看靳世倫與岳家二位上修結丹時日相近,然彼此真本事,卻早已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這般進境,委實令蒯恩心底生出幾分驚嘆。
回想昔年二人同處雲角州修行之時,互相往來雖不算密近,卻也常在重明宗八代弟子道會上碰面。彼時他便知曉,靳世倫於刀道一道,天資平庸,近乎頑鈍。
若只是天資平庸倒也罷了,偏偏此人秉性執拗,一意苦鑽刀術,不肯變通,險些誤了自身修行前程。在蒯恩心中,靳世倫畢竟是康大掌門膝下長養的兒徒,根基不淺。
若當年肯棄了刀道認真鑽研庖師一道,那借重明宗如今鼎盛氣運,未必不能早有所成。
想來便是於地道晉入三階之境,亦屬情理中事。
且煩憂盡去、心念一通,修行瓶頸自能鬆動,何至於在結丹一事上,耗去如許時日、受盡磋磨?只是蒯恩終究不知,靳世倫今日這番驚人進益,絕不是全賴沈靈楓照拂擡舉那般簡單。
外人或以為銀刀駙馬沈靈楓為攀附康大寶這大衛國公,故對其登門求道毫無保留、傾囊相授,便就能令得靳世倫脫胎換骨。
可若真如此想,未免太過輕賤了靳世倫百年辛苦砥礪。
須知沈靈楓門下,有名有姓的金丹上怕不下十數,皆是貴胄出身、天資卓絕之輩,可又有幾人曾有似靳世倫這般得真人一語點化、便就豁然頓悟的際遇!?
苦心人才能等來天不負。
若非靳世倫昔年焚膏繼晷、鍥而不捨,將一份刀道執念磨成金石之功,縱有天大機緣擺在面前,他也未必能伸手拾得、修成今日這番氣象。
見得來迎的靳世倫面色冷淡,蒯恩自也曉得這是自己從前一朝得勢、不修舊誼該有的結果。只是蒯恩卻也曉得現今不是彌補時候,便就也未與前者多做寒暄,只又仔細問了其師康大掌門落腳地方,這才卸了所領兵馬、孤身去拜。
蒯恩足下踏起流光,轉瞬抵達宣威城內。
一路行來,只覺足下這座大邑經重明宗悉心經營,較之往昔,竟生出翻天覆地的巨變。
細觀城內外一應規制排布、陣法節點,無不嚴謹周密、暗藏殺機,尋常妖校見之便要膽寒,便是妖族高修親臨,亦要心生忌憚、兩股戰戰。
按說如今他已是大衛名侯、宗王親傳,修為眼界遠超尋常上修。
本該見慣大陣雄城、波瀾不驚,卻仍生出這般感觸,足見宣威城布防之森嚴、根基之厚重,委實非同凡響。
甚至此情此景,競令蒯恩心底悄然泛起一絲久違的敬畏,便如當年尚且年輕時候初同伯父蒯武來此時候一般模樣,足見得這些年康大掌門整飭得此城到底付出了多少心力資糧。
議事地方處在匡琉亭當年修行舊宮,布有玄陣,哪怕是蒯恩這金丹後期修為照舊難辨內中分毫。宿衛在外的乃是靳世倫首徒唐玖,照比其師,這位重明宗九代弟子之長,現下看來卻有些稍顯狼狽。他眉心處尚有一寸殷紅血痕難消,翻起來的一層皮肉只能暫以玄光遮掩。
蒯恩哪怕不消細想,卻也曉得這後生一路遁走回來怕也是險象環生。
按說如唐玖這等傷勢本該休養安歇,然卻仍被點來門前宿衛,足見得康大掌門這番過來怕也是甩下大軍、輕車簡從,正該是乏人可用的時候。
念得此處,蒯恩心頭的忐忑即就又去了八分。
與唐玖這後進晚輩他自更沒得話講,只頷首還禮即就領了信符邁入殿中。
只是甫一入得殿內,蒯恩即就面色一正、背脊挺直,乖巧十分地落在殿中一角,靜待召喚。以蕭婉兒為首的諸位真人只是稍稍瞥了一眼蒯恩,便就無一人再多留意,只又聚精會神地聽著康大掌門在前發言。
「據傳井明洞主身載龍血、本事過人,其下二妖尉同樣不同凡響,全賴蕭掌門攜山北道舊部,方才能止住老妖兵鋒。」
「不過是一赤虬殘魂附在三階天蟒身上,又耗盡過千載光陰才成的尋常妖尉,本事也止一般,哪裡有齊國公所言那般凶厲?!」
蕭婉兒開腔時候語氣平緩,似是真沒因以一敵三這檔子事情生出來半分自得。
倒是令得被酈犯妖尉同昌源妖尉一併攆了過萬里、才等來康大掌門援護的沈靈楓頓覺肩頭傷勢一痛,心頭生出來了些艷羨之意。
康大寶倒對蕭婉兒這般模樣不甚奇怪,畢竟後者心氣頗高,是立志要在合歡宗這掌門位置上繼往開來的人物。
只是鬥敗了一四階中品妖尉和二位四階下品妖尉聯手罷了,對於已經能與元嬰後期真人相庭抗理的蕭婉兒而言,卻也難令得其生出來多少得意之心。
「關西道行營已有信來,皇太玄孫言逆黨銳氣已盡,現今正是反推時候,卻難得於此時再做分心。要我等竭力抵住獸潮,最好只將其圈在山北一道,以期禁軍難凋、再做處置。」
「便算井明、六勻二洞合力,都難與銀星洞相比;便算二洞五位妖尉合力,都難與銀星洞主相比。」絳雪真人長吁一聲,雖然話只言了一半,但卻已袒露其心意若何。如是外無援軍,這獸潮只憑現下堂中幾人,又如何能止,遑論還要將其圈在山北道中莫在泛濫?!
一旁的沈靈楓身為宗室駙馬,戰意卻也未比絳雪真人高出幾分。
蓋因才從酈犯洞主手頭逃得命回的他三魂七魄還未盡都歸位,只是礙於銀刀駙馬這重身份,方才不能附和罷了。
列在末席的費天勤同怨將軍對視一眼,倒是都無有太多心思生出,只是又不約而同的將目光重投回康大寶與蕭婉兒這真正能做主的二人身上。
康大掌門思忖一番方才發問:「不知蕭掌門意下如何?」
蕭婉兒倒是照舊乾脆十分:「事情都已到了這般地步,又何須糾結扭捏?茲要是太祖那盞魂燈還鎮得住銀星洞主不敢入境,這戰事便未必無有轉機。
待得真到了那等時候,再另尋他法便是。西南四道本就獨古玄一道能稱富庶,其餘四道本就邊鄙窮弊,最多不過盡舍給了這些畜生,將來待皇太玄孫收拾好了內里河山,總有辦法能做收復的。」蕭婉兒這話一出,堂內眾修除卻康大寶之外,卻都沒得什麼太多反應。
獨費天勤或是擔心康大掌門生出憤懣,似有些憂心地瞥過後者一眼。然康大寶卻是面色淡然,顯是對蕭婉兒所言不甚意外。
京畿繁華一帶出身的高修們,本就看不起西南諸道這些荒蠻之域。
當然,這其中自有道理。
京畿、關東、關西等道自是富庶,往往一二州府,便能當西南半道,仙朝大半菁華盡都匯聚於那等地方,真箇是仙道薈萃之地。
與之相比西南諸道也確如蕭婉兒所言那般,便是暫且舍了,等得將來再做收拾亦無不可。
沒得人看得出來康大掌門是喜是怒,不過隨著蕭婉兒話音落定,這場議事亦也到了尾聲。
後頭只有些不咸不淡無關痛癢的安排布置,調兵遣將、輜重安排等事說來繁瑣,場內高修皆不愛聽。康大寶自也看得出來眾修反應冷淡,便就也未多留。
約莫過了盞茶工夫,蒯恩見得堂內漸空,正覺是到了要與康大掌門說話時候,不想最後一位留在堂中的元嬰真人蕭婉兒臨行前,競還沒名堂地剜了他一眼,目中還似蘊了些慍色,直令得這大衛名侯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蒯恩擡眼再看康大寶,卻見得這世伯面上似生出了些許快慰之色,倒像是自己幫了他什麼忙似的。蒯恩心頭微納,不敢多思,只斂了心緒,上前躬身行禮,朗聲道:「世伯,晚輩奉岳妃之命,特來陳情。」
康大寶頷首示意,神色淡然,不見喜怒:「但講無妨。」
蒯恩恭恭敬敬、字字沉穩:「騰文一役,岳家族兵、三營淨軍確是死傷慘重。餘下將士皆帶傷苦戰,元氣耗損殆盡。
岳妃感念其血戰之功,亦憂心再經鏖戰,這兩支心腹精銳恐要折損殆盡,再難復起。故托晚輩前來,懇請世伯恩准,令蘇塵率殘部暫返悅見山休整,養傷補員,再作後圖。
小子今番已攜來古玄道二十六家人馬編練有素,正好以為替換。」
話音落,他垂首而立,靜候定奪,心底卻清楚,岳紅果這心思,終究是婦人之見,短視了些。康大寶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驚疑之色,心頭暗忖:「這岳紅果,終究眼界偏狹,見識淺了。騰文一役,岳家兒郎血戰死戰,多少苦功、多少積攢的精銳底蘊,皆耗在山南這局上。
此時撤回休整,看似保全殘部,實則前功盡棄。此前所有死戰、所有犧牲,盡數折損,岳家在西南的根基與銳氣,平白折損大半,得不償失。不過用別家子弟來擋刀子,卻也是情理之中事情。」他心中雖有計較,面上卻不動聲色,神色依舊平靜無波,不見半分慍怒,只淡淡開口:「岳妃體恤子弟兒郎,情有可原。」
頓了頓,語氣沉緩,不容置喙:「既是娘娘親言,我又有何不准之理?!令蘇塵即刻率岳家族兵、三營淨軍,返還悅見山休整。飭其養傷整補,不可懈怠,待西南戰局稍緩,再聽調遣。」
蒯恩聞言,心中一松,再度躬身行禮:「謝世伯成全,晚輩代岳妃謝恩。」
康大寶微微擡手,示意退下,目光復落遠方山巒,神色沉凝,似已將此事翻篇。
西南風雲未歇,妖潮虎視,諸多謀劃尚在推進,這點人事調動,不過是局中小節。
而蒯恩躬身告退,步履沉穩,心頭卻瞭然。
康大寶雖准了所求,未必便認同岳紅此般短視之舉。只是人情世故、權衡之間,終究還是准了。騰文劫火已熄,西南戰局才剛剛鋪開便就已顯危機,這世伯也是難辦啊。
康大掌門不曉得蒯恩還在體恤自己,隻身出了大殿,卻就瞧見了正在候他的蕭婉兒,本以為後者是要老生常談那點兒風月事情,眉頭將要蹙起時候,卻見得費天勤並品將軍競也與其立在一路。
「老祖您這是?!」
「康小子,蕭掌門適才與我言,那井明洞主身上,或就有一枚霄蘊珀。」
「哦?」康大寶重投在下蕭婉兒身上的眼神倏然起了變化,二人目光相對,久未開腔。
最後終是蕭婉兒率先輕開檀口:「齊國公信我不信?!」
康大寶面色一正,跟著便緩緩頷首:「自無不信蕭掌門道理,煩請蕭掌門仔細道來。」
對面佳人聽得這言,目中才似有點柔光泄出,玉音也軟了半分:「那鬼虬妖尉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