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城樓,箭垛之後。
沮授一襲漿洗髮白的儒袍,已為風雪浸透。
他一雙枯手穩按城磚,身形傴僂,竟與這孤城融為一體。
一日之內,城牆流血漂櫓,人人死戰。
南門血戰,審配、石虎、文秀重傷垂死。
東門林獵,牽招以三百人敵七百狼騎,亦是險死還生。
西門水路,杜遠將軍自焚殉城,屍骨無存……
田疇行至身側。
他放下幾匹染血布帛,聲已嘶竭,其笑如哭。
「公與,你看,這便是咱們的家底。」
「一群瘋子,守著一座空城。」
沮授不言。
他只望向城外。
舊日所學兵書戰策,奇謀詭計,在眼前這血肉磨坊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沮授緩緩閉上雙眼,杜遠自焚的火光,審配浴血的背影,在腦中揮之不去。
「正平,你看。杜遠、石虎,還有那些無名袍澤,他們以血肉為我等築牆,以性命為主公續時。這份血債,沉重如山。「
他睜開眼,眸中柔弱盡散,只餘一片冰寒。
「若鄴城終破,此輩忠骨,與草芥何異?」
「今日,授便要傾滿城敵寇之血,來祭我大軍忠魂!」
沮授未回首,只吩咐後方。
「子泰先生,三日之糧,勞煩。」
田疇會意,快步下樓。
沮授轉身,面向那淵渟岳峙之身影。
「子龍將軍,死路已通生機。」
「然,此路亦是棋盤!」
趙雲自始至終,靜默如山。
聞言,他微一頷首。
「先生,請落子。」
沮授手中竹杖抬起。
遙指城外。
烏桓,黑山。
「子泰奪糧,此為實策,解燃眉之急。然我之計,乃是虛招,專攻敵酋之心。虛實相濟,方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張燕為人多疑,丘力居生性暴烈,其聯盟如冰上之樓,一觸即潰。」
「南門血戰,張燕必認我軍主力俱陷於此。」
「東門一役,丘力居新敗,此刻必驚疑不定。」
他竹杖微旋,指向腳下北門。
「故,將軍只需做一事。」
「開城,一人一騎,鎮於門前。」
此言一出,趙雲身後親衛,神色皆變。
「先生!此舉與赴死何異!」
趙雲抬手,止住身後之躁。
他僅問一句。
「然後?」
沮授枯槁面上,浮出一絲笑意,冷酷異常。
「然後,靜待。」
「丘力居見我城中空虛若此,唯將軍獨騎當關,必疑我軍計。」
「他不敢動。」
「而張燕……」
沮授竹杖隔空,點向南面黑山大營。
「他見烏桓按兵不動,又見北門空城,只會以為……」
「丘力居欲坐山觀虎,待他與我兩敗俱傷,再收漁利!」
趙雲眼芒一閃。
「借吾一人,離間二寇。」
「不止。」
沮授搖頭,目露鋒銳。
他驟然回身,從親衛手中,接過兩面旗。
一面黑底黃字,正是「張」字帥旗。
另一面狼頭真旗,則是牽招繳獲之物。
沮授將「張」字旗,予一飛狐營斥候。
「你率五十人,換黑山甲,持此旗追殺東門烏桓散兵。」
「只追不殺,務必將一名叫『阿骨打』的烏桓貴胄,『逼回』丘力居本陣!」
又將狼頭真旗,交予另一斥候。
「你持此旗,於張燕大營南翼五里外現身,為其哨探所見,而後徑奔丘力居大營!」
沮授杖點二人胸甲。
「一狼見神,心懷疑慮。」
「一狼見空,心生貪念。」
「再見『人證』逃回,『物證』挑釁……」
「兩頭互不信之餓狼,見了盟友之刀,聞了獨吞之味……」
他抬頭,此時面容,再無仁和。
「子龍將軍,你猜……會如何?」
趙雲不答。
他眼中,閃過審配、石虎浴血的身影。
主公於虎牢揚名,為的是大漢信義。
審先生、石虎兄弟於南門死戰,亦為信義。
杜將軍自焚西門,亦為信義。
此城存亡,便繫於這信義二字。
趙雲心中已明了。
「雲,明白了。欲以一人之軀,換一城生機,此乃信義之極。」
「某之槍,正為此道而存!」
銀槍白馬,已在身側。
他縱身而上,走向城外黑暗。
「雲,為先生,揭此謎底。」
……
吱嘎——
鄴城北門,那扇承載血火之門,緩緩洞開。
吊橋,轟然落下。
城樓之上,趙雲親衛隊正,雙拳已是緊握。
他身旁,一名年輕士卒顫聲道:「隊正……將軍他……他這是去送死啊!」
隊正一言不發,只死死盯著那道白袍身影,眼中儘是血絲。
人群後方,那名隨劉備從太行山死戰至今的獨臂老卒王二,卻拄著斷矛,咧嘴一笑,笑中帶淚。
「蠢貨。」
「將軍此去,是為主公守門,是為我等開路。」
「是去,給杜將軍他們……討個公道!」
……
黑暗之中,一人一騎,踏月而出。
身後,是洞開之空城。
城外兩軍,於此刻,寂然無聲。
萬千目光,皆匯於那道白袍身影。
趙雲橫槍立馬,鎮於橋中。
相距兩軍,不過數百步。
他面無表情。
烏桓陣中,單于丘力居,手攥彎刀,目光一凝。
「此是……何意?」
身旁智者低語:「單于,漢人狡詐,此乃空城計,輕動不得!」
丘力居未言,然握刀之手,青筋已現。
黑山陣中,張燕亦滿腹狐疑。
「劉備軍已力竭,何敢如此狂悖?」
一念閃過其心:莫非丘力居然已暗通劉備,欲誘我主力,盡殺於此?!
猜忌之心,一旦生根,便如野草。
恰於此時!
一騎烏桓潰兵奔入陣中,滾落於丘力居馬前。
正是阿骨打!
「叔父!黑山賊背信棄義!彼輩,正追殺吾等!」
幾乎同時!
一名黑山斥候飛馬奔至張燕面前。
「大帥!南翼發現烏桓王旗!他們……正繞後而來!」
張燕與丘力居之目光,越過戰場,悍然對撞!
言語已盡。
唯余殺意!
「背信棄義!」
兩聲飽含猜忌與暴怒的咆哮,自兩軍陣中同時炸響!
無需軍令,無需戰鼓!
黑山軍的刀劈向了昨日並肩的烏桓袍澤,烏桓的箭射向了方才同壕的黑山兄弟。
昨日盟友,轉瞬死敵!
兩股洪流悍然對撞,頃刻間血肉橫飛,慘嚎震天!
……
城牆之上。
鄴城守軍,人人失語。
一日之前,此二者皆為催命之惡鬼。
一日之後,卻在自家城下自相殘殺。
一名年輕士卒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喃喃自語。
「這兩匹瘋狗,真……真打起來了……」
他身旁的獨臂老卒王二,死死攥著手中殘破長矛,望著箭樓上那兩道身影。
一道青衫,一道白袍。
他眼中已儘是敬畏,如視神明。
「此等鬼神之策,平生未見。」
審配手按劍柄,立於沮授身側。
看著城下那血肉成泥的戰場,他心中亦是波瀾萬丈。
「公與,我只道你善謀,卻不想,你竟敢拿人心做棋盤,拿萬軍做棋子。」
沮授望著城下慘狀,眼中並無半分得意。
「正平,錯了。」
他手中竹杖,指向城樓下,那個正親手為傷兵裹傷的白袍將軍。
「謀,出於我。」
「然,敢下這盤棋的,敢以身為餌,萬馬軍前開城迎敵的。」
「是子龍將軍。」
沮授長嘆一聲。
「此計,非我之功。乃主公信人,將軍用命之功也。」
【叮!】
【檢測到麾下「王佐之才」沮授,於危城之際,布局驚天,其王佐之能初露鋒芒,天命已被引動!】
【沮授,鎮壓四州之天命,已成功覺醒!(一階:算無遺策)】
【品階晉升:六品·俊傑>五品·國士。】
【覺醒事跡:鄴城之圍,於十死無生之絕境,洞察敵酋心性,以人心為棋局,以趙云為棋筋,布下「空城離間」之計,不費一兵一卒,令六萬敵軍自相攻伐。其謀略通神,算無遺策,已顯經天緯地、鎮壓四州之王佐氣象!】
【獲得威能·算無遺策:主持或參與制定戰略時,有一定機率洞察敵方主帥性格弱點,並小幅提升我方計策(如離間、伏擊、疑兵)的成功率與效果。】